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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雨打湿少年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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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总像是扯不断的丝,缠缠绕绕,把整座老城都泡在湿冷的雾气里。
青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坑洼处积着浑浊的水,风一吹,便漾开细碎的波纹,映着两侧斑驳的灰墙、掉了漆的木窗,还有墙根下疯长的青苔。
这是老城区最偏僻的一条巷子,没有名字,住的都是些舍不得搬走的老人,或是像贺沈这样,连选择住处的权利都没有的人。
贺沈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埋进衣领里,单薄的身子缩成一团,踩着水洼快步往前走。
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白皙的额头上,顺着鬓角往下滑,滴进脖颈里,带来一阵刺骨的凉。他却像是毫无知觉,只是低着头,目光紧紧盯着脚下的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阴影。
他今年十七岁,身高一米八,在Omega里算是拔尖的,可体重却只有六十公斤,骨架纤细,裹在宽松的校服里,更显得单薄得可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作为一个Omega,他本该是被保护、被珍视的存在,可从记事起,他的世界里,就只有打骂、饥饿,和永远散不去的阴冷。
拐进巷子最深处那栋破旧的老楼,贺沈的脚步顿了顿,耳朵贴在斑驳的铁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没有酒气,没有摔东西的声音,也没有暴躁的咒骂。
他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来,指尖却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贺森今天应该还没回来。
这个认知,让他悬了一整天的心,稍稍落回原处。
贺沈轻轻推开虚掩的铁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突兀。他吓得浑身一僵,连忙屏住呼吸,等了几秒,确认没有引来任何斥责,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去。
一楼的客厅乱得像垃圾堆,啤酒瓶滚了一地,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烟酒味和霉味。贺沈皱了皱眉,却不敢收拾,只是快步穿过客厅,走上狭窄陡峭的楼梯。
他的房间在二楼,只有不到五平米,一张破旧的单人床,一个掉了腿的书桌,就是全部的家当。窗户很小,常年透着一股潮湿的气息,即使是白天,房间里也昏暗得像是傍晚。
贺沈关上门,反锁,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门板上,终于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他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校服的袖口下,手腕处藏着几块青紫的淤青,是昨天晚上贺森喝酒之后,抓着他的手腕往墙上撞留下的。腰侧更疼,是皮带抽过的痕迹,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痛感,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神经。
这些伤,对他来说,早就习以为常。
从四岁那年开始,他的人生,就被无尽的虐待填满了。
四岁之前的记忆,模糊又温暖。他记得妈妈身上温柔的花香信息素,记得妈妈抱着他,轻声哼着歌,记得妈妈的手,软乎乎的,总是轻轻摸着他的头。
妈妈叫王艺,是个温柔得像水一样的Omega。
可爸爸贺森,却是个暴戾成性的Alpha。
酗酒,赌博,输了钱就回家打妈妈,打他。妈妈忍了整整四年,最终在一个暴雨天,跳进了家门口的河里,再也没有回来。
妈妈走后,他被丢给了远房亲戚,过了几天不用挨打、能吃饱饭的日子。可仅仅半年,贺森就找到了他,以“亲生父亲要照顾儿子”为借口,把他从亲戚家硬拽了回来。
从此,他坠入了长达六年的地狱。
六年,两千多个日夜,打骂是家常便饭,饿肚子是常态。贺森把所有的不顺、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他这个弱小的Omega身上。掐、打、踢、骂,把他关在小黑屋里不给饭吃,让他在寒冬腊月里洗冷水澡……
那些日子,暗无天日,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栋破旧的老楼里,死在无休止的虐待中。
直到十岁那年,一束光,撞进了他漆黑的人生里。
那个男孩,叫林迟。
S级Alpha,家境优渥,长得好看,性格温柔,是整条巷子的小太阳。
林迟家就住在巷子口,是后来搬来的。第一次见到贺沈,是在巷口的墙角,贺沈被贺森打得浑身是伤,缩在角落里哭,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林迟蹲在他面前,递给他一颗水果糖,糖纸是鲜艳的红色,在灰暗的巷子里,格外耀眼。
“你疼吗?我这里有药。”
男孩的声音清冽好听,像山涧的泉水,砸在他的心尖上。
从那天起,林迟每天都会来找他。
偷偷给他带糖,带面包,带伤药。在他被贺森关在门外的时候,把他拉进自己家里,给他擦药,给他讲故事。在他被欺负的时候,挡在他身前,用Alpha的气场护住他。
短短一年,林迟成了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救赎,唯一的依靠。
他们成了彼此最重要的人。
贺沈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他可以靠着这束光,熬过所有的苦难。
可命运,总是残忍得不留余地。
那一年的夏天,还没等到蝉鸣最盛的时候,林迟家就突然要搬家了。
走得很急,没有预兆。
贺沈记得,那天林迟红着眼眶来找他,攥着他的手,说:“贺沈,我会回来找你的,你一定要等我。”
他用力点头,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可林迟走后,就再也没有消息。
这一走,就是七年。
七年里,他没有等到林迟,却等来了数不清的打骂和折磨。他靠着记忆里林迟的温柔,靠着那颗颗水果糖的甜,靠着那句“我会回来找你”,硬生生扛过了两千多个日夜。
他熬到了十七岁,熬到了和林迟重逢的这一天。
只是,他心心念念记了七年的人,早已不记得他了。
贺沈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盒子,盒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十张糖纸。
有水果糖的,有牛奶糖的,都是林迟当年送给他的。他一张都没舍得扔,珍藏了七年,糖纸都已经泛黄,却被保护得干干净净。
他拿起一张最旧的糖纸,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眶瞬间红了。
林迟,我等了你七年。
我终于等到你了,可你,为什么不记得我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的疼,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刺痛。
他不敢去找林迟相认。
现在的他,满身伤痕,家境贫寒,性格怯懦,像一株长在阴沟里的野草,卑微又肮脏。
而林迟,是高高在上的S级Alpha,是学校里万众瞩目的风云人物,家境富裕,光芒万丈。
他们之间,隔着云泥之别,隔着七年的时光,隔着他不敢触碰的自卑。
配不上。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底,拔不出来,一碰就疼。
贺沈把糖纸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里,锁好抽屉,擦了擦眼角的湿意。
不能哭。
哭了,被贺森看到,又会是一顿打骂。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连绵的雨,眼神黯淡无光。
就这样吧,远远看着他就好。
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就够了。
……
周一的清晨,雨依旧没停。
贺沈早早地起床,避开还在睡觉的贺森,揣着两个冷掉的馒头,快步走向学校。
他和林迟,在同一所重点高中,读同一个年级,甚至,被分到了同一个班。
这是他七年来,最幸运,也最煎熬的事。
走进高三(1)班的教室,喧闹的声音扑面而来。
这是重点班,班里大多是家境优渥、天赋出众的Alpha和Beta,像他这样出身贫寒、性格懦弱的Omega,少之又少,也注定是被边缘化的存在。
贺沈低着头,快步走到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放下书包,安静地坐好,拿出课本,假装看书,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教室门口。
他在等林迟。
没过多久,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并肩走了进来。
走在左边的少年,身高一米八六,身形清瘦却挺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黑色校服裤,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精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自带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
是林迟。
即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像是自带聚光灯,吸引了教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S级Alpha的压迫感,即使没有刻意释放信息素,也让教室里的Omega和Beta,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信息素是罕见的雪松混着烈酒的味道,浓烈又霸道,却又带着一丝清冽,让人不敢靠近,又忍不住被吸引。
跟在他身边的,是顾音。
顾音也是Alpha,林迟的发小,性格开朗搞笑,是班里的活宝,长相阳光,和林迟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迟哥,你昨天打游戏也太狠了,直接把对面虐泉,我都看呆了。”顾音勾着林迟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说着,丝毫不在意S级Alpha的压迫感。
林迟淡淡瞥了他一眼,声音清冷:“你太菜。”
“喂,我这是衬托你!”顾音哀嚎一声。
两人说着,走到了教室中间的座位。
巧合的是,林迟的座位,就在贺沈的后桌。
当林迟拉开椅子,坐在贺沈身后的那一刻,贺沈的身体瞬间僵住,指尖死死攥住了课本,指节泛白。
熟悉的雪松烈酒信息素,淡淡的,萦绕在他身边,和七年前那个温柔的少年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林迟,只能死死低着头,耳朵却竖了起来,不放过身后传来的任何一点声音。
林迟放下书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面那个单薄的背影。
少年穿着宽大的校服,肩膀很窄,头发软软的,垂在颈后,整个人透着一股怯生生的气息,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是贺沈。
林迟对这个名字,有一点印象。
开学一周,他从来没见过这个Omega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的,存在感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背影,他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熟悉感。
尤其是,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信息素,淡淡的,像雨后的冷松,清冷却干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钻进他的鼻腔里,让他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还有,他似乎闻到了,少年身上,藏着淡淡的旧伤气息。
林迟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顾音也注意到了前面的贺沈,撞了撞林迟的胳膊,小声说:“迟哥,你看前面那个Omega,叫贺沈,怪可怜的,整天独来独往,也不说话,看着就胆小。”
林迟没说话,目光依旧落在贺沈的背影上,那股熟悉感,越来越强烈,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总觉得,这个叫贺沈的少年,身上藏着什么秘密。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贺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听课,可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还有熟悉的信息素,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
他能感觉到,林迟一直在看他。
这种认知,让他浑身都不自在,手心冒出冷汗,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怕林迟看出什么,怕林迟知道,他就是当年那个,被他护在旧巷里的小可怜。
他更怕,林迟知道真相后,会嫌弃他,会远离他。
一节课,贺沈听得浑浑噩噩,如坐针毡。
终于熬到下课,老师刚走出教室,顾音就凑了过来,拍了拍贺沈的肩膀。
贺沈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回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警惕。
他的眼睛很漂亮,是清澈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带着一股天然的委屈感,此刻因为受惊,眼眶微微泛红,像一只被吓到的小兔子。
顾音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哎,你别怕啊,我又不吃人。我叫顾音,他是林迟,我们想跟你交个朋友。”
贺沈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顾音身后的林迟。
少年正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贺沈的心跳,再次失控。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轻轻摇了摇头,飞快地转了回去,紧紧攥着课本,肩膀微微发抖。
他不敢交朋友,更不敢和林迟走得太近。
靠近光,就会渴望光,可他知道,自己不配拥有光。
顾音碰了个软钉子,摸了摸鼻子,回头看向林迟:“迟哥,他好害羞啊。”
林迟的目光,落在贺沈颤抖的肩膀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Omega,身上的不安和恐惧,像是常年活在阴影里,对所有人都充满了防备。
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刺,扎在他的心底,让他莫名地想要靠近,想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吓他。”林迟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音耸耸肩:“知道了知道了。”
贺沈背对着两人,听着身后的对话,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林迟还是和以前一样,温柔。
即使不记得他,也会下意识地护着他。
可这份温柔,对现在的他来说,太奢侈,也太残忍。
……
放学铃声响起,贺沈像逃一样,抓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只想快点回到那个破旧的家,避开所有人,尤其是林迟。
他走得太快,没有注意到,身后,林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
“迟哥,你看什么呢?走了,打球去。”顾音拉着林迟。
林迟收回目光,看向贺沈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说完,他拿起书包,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贺沈,只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跟着这个少年,他能找到丢失的东西。
贺沈走出校门,沿着路边快步往前走,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毫不在意。
只要再走两条街,就到旧巷了。
就在他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时,手腕突然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暴戾的Alpha信息素,瞬间将他包裹。
贺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贺森。
“你个小杂种,放学了不回家,跑哪里去鬼混了?!”贺森喝了酒,眼睛通红,面目狰狞,抓着贺沈的手腕,用力往墙上一甩。
“砰”的一声,贺沈的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忍不住闷哼一声。
“我没有……”他小声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还敢顶嘴?!”贺森抬手,一巴掌就朝贺沈的脸上扇去。
贺沈闭上眼,绝望地等着那记耳光落下。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抓住了贺森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让贺森疼得龇牙咧嘴。
贺沈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林迟挺拔的背影。
少年站在他身前,替他挡住了所有的风雨,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寒霜,S级Alpha的压迫感,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贺森喘不过气。
“你是谁?!敢管老子的事?!”贺森色厉内荏地吼道,却在林迟的气场下,忍不住发抖。
林迟没有看贺森,目光落在贺沈苍白的脸上,还有他手腕上那道鲜红的掐痕上,眼神冷得像冰。
“他,我护着。”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贺沈看着林迟的侧脸,看着这个记了七年的少年,此刻正站在他身前,像当年一样,护着他。
七年的思念,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碎成一片。
林迟,你还是当年的那个你。
可我,还是不敢告诉你,我等了你整整七年。
旧巷的雨,还在下。
打湿了少年的衣衫,也打湿了,一段尘封了七年的过往。
而这场迟到了七年的重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