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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港湾 《蝉停》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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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停》第八章:港湾
十一月的青岛开始有了初冬的寒意。海风从黄海深处涌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穿过老城区的巷弄,把梧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卷落。医院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隔绝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江予白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数学分析——xx天天练》,但视线已经停留在同一页上很久了。额角的伤口在愈合,痒得像是有蚂蚁在爬,他克制着不去抓挠,指尖在书页边缘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声响。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晴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她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摆放易碎的瓷器。
"予白,歇会儿眼睛吧?"她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来,吃点橙子,我刚剥的,很甜。"
江予白合上书,接过她递来的牙签,戳起一块橙子放进嘴里。果汁在舌尖爆开,确实是甜的,带着一点微酸,像是这个季节特有的味道。
"谢谢阿姨,"他说,声音比面对自己母亲时柔和许多,"您不用每天都来,我自己可以……"
"可以什么?"苏晚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顺手帮他理了理被角,"自己打针?自己换药?自己盯着输液瓶?"她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陆烬那小子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不来,你们俩能把自己饿死在病房里。"
江予白的耳尖微微泛红。他想起昨天陆烬给他带的"营养早餐"——一份加了双倍辣椒的煎饼果子,辣得他额角的伤口都在跳。当时陆烬还一脸无辜地说"我以为你喜欢吃辣",结果被江予白用枕头砸了满脸。
"他……"江予白顿了顿,"他只是不太细心。"
"是不太细心,还是只对你细心?"苏晚晴眨眨眼,那个表情和陆烬如出一辙,带着点狡黠的意味,"予白,我跟你说,陆烬从小就这样,对喜欢的人就拼命靠近,对不在意的人连名字都记不住。他三岁的时候,隔壁邻居家的小妹妹哭了,他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熊塞给人家,结果人家哭得更凶了——因为那熊掉了一只耳朵,看着像怪物。"
江予白忍不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足够让苏晚晴的眼睛亮起来。
"你看,笑起来多好看,"她说,伸手轻轻拍了拍江予白的手背,"别总板着脸,年轻人要有点朝气。陆烬那孩子虽然闹腾,但有一点好,他能让身边的人笑起来。予白,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江予白愣住了。他看着苏晚晴的手,那双手和他母亲的很不一样——没有裂口,没有老茧,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同样温暖。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她总是在哭,总是在道歉,总是用那双布满伤痕的手给他整理衣领,说"要听话,要懂事,要让着爸爸"。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不知道什么叫开心。"
苏晚晴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但足够让江予白捕捉到——那是心疼,是愤怒,是某种母性的、想要保护的本能。
"那阿姨告诉你,"她说,握紧了他的手,"开心就是……你想起一个人的时候,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就是……你和他在一起,不用假装,不用防备,可以只是你自己。予白,陆烬给你的是这种感觉吗?"
江予白看着窗外。水雾在玻璃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缓缓滑落,像是一行透明的泪。他想起陆烬握着他的手睡觉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看见你了"时的表情,想起天台上那个被风吹乱的笑容。
"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和他在一起……很安全…很温暖。"
门在这时被推开,陆烬拎着两个保温桶冲进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冻得通红。他看见母亲和江予白握在一起的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妈,你趁我不在,偷我家予白?"
"什么你家我家的,"苏晚晴嗔怪地拍了他一下,但笑容宠溺,"我跟我未来……"她顿了顿,巧妙地换了个词,"我跟我好朋友聊聊天,不行吗?"
陆烬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凑到江予白面前,仔细端详他的脸:"脸怎么红了?发烧了?"
"没有,"江予白偏过头,耳尖更红了,"热的。"
"暖气是挺足,"陆烬一本正经地点头,然后开始脱外套,露出里面的灰色毛衣,那毛衣的领口松了,露出锁骨上那颗小痣,"妈,你带了什么好吃的?我快饿死了,从集训营赶回来,一口水都没喝。"
"集训营?"江予白转过头,"你不是下周才要去……"
"提前结束了,"陆烬打开保温桶,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模拟考第一,教练放我两天假。我想着你一个人在医院多无聊,就……"他盛了一碗汤,递给江予白,"鲫鱼豆腐汤,我妈的拿手菜,你尝尝。"
江予白接过碗,指尖擦过陆烬的手背,感受到对方冰凉的体温。他皱了皱眉:"你穿这么少?"
"急着见你,忘了,"陆烬说得理所当然,开始给自己盛饭,"没事,我火力壮,冻不死。"
"会感冒,"江予白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关切,"把毛衣拉好。"
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加灿烂。他故意把领口拉得更开,露出更多的锁骨:"这样?"
"……陆烬,"江予白的声音冷了一个度,但耳尖的红晕出卖了他,"你再这样,我……"
"你怎样?"陆烬凑近,眼睛亮得像是在期待什么。
"我不喝了,"江予白把碗放回床头柜,作势要躺下。
"别别别,"陆烬立刻投降,把领口拉好,还故意扣上了最上面的扣子,"我听话,我乖,你喝汤,好不好?"
苏晚晴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了然的微笑。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走了,下午还有个会。陆烬,你好好照顾予白,别欺负人家。"
"我哪有欺负他,"陆烬一脸无辜,"我爱护他还来不及。"
"就你嘴甜,"苏晚晴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然后转向江予白,目光变得柔和,"予白,阿姨改天再来看你。有什么想吃的,让陆烬告诉我,我给你做。"
"谢谢阿姨,"江予白说,声音真诚,"您……您路上小心。"
苏晚晴点点头,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响。
陆烬把椅子搬到床边,和江予白并肩坐着,两人共用一个小桌板吃饭。鲫鱼汤很鲜,豆腐嫩得像是在舌尖化开,江予白喝了两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好喝吗?"陆烬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还行,"江予白说,但勺子没有停下。
"我妈手艺好吧?"陆烬得意洋洋,像是被夸的是自己,"她以前也不会做饭,跟我爸结婚后才学的。她说,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结果我爸现在胖得跟球一样,体检三高,被医生勒令减肥。"
江予白想象了一下陆远舟胖胖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叔叔现在不胖。"
"现在是不胖,他坚持跑步,"陆烬说,"但以前真的胖,我有照片,等回家给你看,双下巴,特可爱。"
"回家?"
"我家啊,"陆烬说得自然,"等你出院,来我家吃饭,我妈说的。她说要给你补补,你太瘦了,风一吹就能倒。"
江予白放下勺子。他看着碗里的汤,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粒葱花,像是一幅小小的风景画。
"陆烬,"他说,声音很轻,"你爸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陆烬也放下筷子。他转头看着江予白,目光认真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因为我喜欢你啊。"
江予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什么?"
"我喜欢你,"陆烬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万有引力定律,"所以我的家人也喜欢你。很简单,不是吗?"
"不是,"江予白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不对,你不应该……我们才认识多久,你不了解我,你不知道我……"
"我知道,"陆烬打断他,伸手握住他的手,那触碰很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度,"我知道你额角的伤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你家阳台有两平米,我知道你七岁的时候被关在那里淋雨,我知道你母亲不会保护你,我知道你父亲会再次伤害你。江予白,我都知道。"
"那你还……"
"还什么?"陆烬凑近,近到能看清江予白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还喜欢你?还想要靠近你?还想要保护你?"
江予白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渴望,还有某种被戳穿的狼狈。他的手指在陆烬掌心微微发抖,像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蝴蝶。
"我不值得,"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陆烬,我不值得你这样。我冷冰冰的,我不会说话,我……"
"你值得,"陆烬说,握紧了他的手,"你值得所有好的东西。你值得被喜欢,被保护,被珍惜。你值得看荧光海,值得吃我妈做的鲫鱼汤,值得……"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值得有人握着你的手睡觉,告诉你,你很安全。"
江予白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想让陆烬看见自己的脆弱,但一滴泪还是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而沉重。
"……在你身边,"他说,声音哽咽,但足够清晰,"很安全。"
陆烬愣住了。这是江予白第一次主动说出这种话,第一次承认他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第一次……向他敞开那扇紧闭的门。
"再说一遍,"他说,声音也有些发涩。
"什么?"
"你说的话,"陆烬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辰在里面燃烧,"再说一遍。"
江予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猎奇,只有纯粹的、炽热的、近乎笨拙的真诚。
"在你身边,"他说,一字一句,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很安全。陆烬,我很安全。"
陆烬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深深的酒窝,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是一朵终于绽放的花。他张开双臂,把江予白拉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就好,"他说,声音闷在江予白的肩窝里,"那就好。江予白,我会一直在,你记住,我会一直在。"
江予白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的脸埋在陆烬的颈窝里,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薄荷牙膏,阳光晒过的棉质衣物,还有某种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汗味。那气息像是一个港湾,让他漂泊多年的心终于找到停泊的地方。
"……嗯,"他说,声音很小,但足够让陆烬听见,"我记住了。"
窗外的水雾渐渐散了,阳光穿透玻璃,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概是附近小学的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清脆得像是在歌唱。
他们在病房里相拥,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取暖的植物。陆烬的手轻轻拍着江予白的后背,节奏舒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江予白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眶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陆烬,"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江予白说,然后补充,"还有……你妈妈。她让我知道,母亲原来可以是那种样子。"
陆烬的手停顿了一瞬。他想起苏晚晴临走时说的话,那个未说完的"未来",那个意味深长的停顿。他笑了,把江予白抱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她也是你妈妈,"他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在说"明天是晴天","我爸也是你爸,我家就是你家。江予白,你不再是那个阳台上的小孩了,你有我们了。"
江予白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融化,像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束缚,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终于露出柔软的内核。他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回抱了陆烬,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把这份温暖刻进骨髓里。
窗外的海风继续吹,带着初冬的凉意,但病房里很暖。暖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一首无声的摇篮曲,守护着两个少年交换的这个拥抱,这个承诺,这个关于"家"的、刚刚萌芽的约定。
蝉已经停了。但冬天里有炉火,有拥抱,有彼此。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