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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潮汐之间 《蝉停》第 ...

  •   《蝉停》第七章:潮汐之间
      清晨的海雾从太平角漫过来,像一匹被揉皱的纱,缓缓覆盖整座城市。阳光试图穿透这层薄纱,在医院的玻璃窗上投下朦胧的光斑,像是某种被稀释的希望。走廊里传来推车经过的声响,车轮在橡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伴随着护士低声交谈的片段,像是一首不成调的背景音乐。
      江予白在鸟鸣声中醒来。
      他的意识还沉在梦境的余温里,额角的伤口随着心跳一抽一抽地疼。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细小的裂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床边那个趴着的身影上——陆烬坐在椅子上,上半身伏在床沿,一只手还搭在江予白的手腕旁边,保持着昨夜握手的姿势,只是现在已经松开了。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卷毛翘在脑后,像某种植物的冠羽。校服衬衫皱得不成样子,后颈露出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颗小痣,和江予白锁骨上的那颗位置对称。他的呼吸很轻,带着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挂着一点晶莹的液体。
      江予白盯着那滴口水看了三秒,然后移开目光。他试图轻轻抽回自己的手,但动作惊动了陆烬。
      "哎呦我的妈……醒了?!"陆烬猛地抬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下意识地去摸江予白的额头,"还疼不?晕不晕?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江予白的声音沙哑,他偏头避开陆烬的手,耳尖泛起一层淡红,"咳……你……擦一下嘴角。"
      陆烬愣了一下,用手背抹了把脸,然后看着手背上的水渍,笑了:"哦,这个啊,梦里在吃灌汤包,刚咬开,汤汁溅了一脸,你就把我叫醒了。"
      "……荒谬……"江予白说,但嘴角抽动了一下。
      "真的,"陆烬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咔咔的声响,"信号山路那家,你吃过没?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一咬开……"
      "予白?"
      门口的声音让两人同时转头。林淑华站在门框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只是换了条裤子,额头上贴着一块方形的纱布,边缘被汗水浸得微微卷起。她的眼睛红肿,目光在触及儿子额角的绷带时,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妈,"江予白的声音立刻冷下去,像是一扇门被重重关上,"你怎么来了。"
      "我……"林淑华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我煮了粥,你最爱吃的,皮蛋瘦肉粥……"
      "不需要。"江予白说,视线移向窗外,"医院有饭。"
      林淑华的手僵在半空。保温桶的塑料提手在她指间勒出红痕,像是一道新鲜的伤口。她站在床尾,目光游移在儿子和陆烬之间,最后落在陆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感激:"你是……陆烬同学吧?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家予白……"
      "阿姨好。"陆烬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没做什么,是医生救的。"
      "要谢的……要谢的,"林淑华的声音带着颤抖,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予白他爸……他被带走了,警察说,说要调查……"
      江予白的身体绷紧了。他转过头,盯着母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说了什么?"
      "我……"林淑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我说……说是我自己摔的……我说建国他……他就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对……不是故意的…"林淑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像是在说服自己的低语。
      "妈!"江予白的声音突然拔高,额角的绷带随着脉搏突突地跳动,"他差点杀了我!他用酒瓶砸我的头!你看见了……你明明看见了!"
      "我没有!"林淑华猛地抬头,眼泪涌出来,"我在家……我没看见,我真的没看见……"
      "你闻不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吗?"江予白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额头上还有伤,难道你闻不到吗?"
      林淑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纱布边缘翘起,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痕。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委屈一次性倾泻出来:"予白,妈没办法……妈没办法啊……妈没工作,没学历,离开了你爸,我们怎么活?你还没考上大学,你还要学费,还要生活费……妈真的……"
      "又是这套……"江予白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冰层碎裂的脆响,"从小到大,每次都是这套。他为了我好,他压力大,他喝多了。妈,你睁开眼睛看看,我躺在医院里,我头上缝了七针……你再看看你自己…被他打成什么样?!你到底还要护着他到什么时候!"
      "江予白。"陆烬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打断这场对峙,"阿姨刚来,让她坐会儿吧。"
      他搬过另一张椅子,放在床尾,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客人。林淑华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像是一个随时准备逃离的姿势。
      病房里陷入沉默。窗外的海雾渐渐散了,阳光变得清晰起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大概是附近小学的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
      "……粥要凉了,"林淑华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予白,吃一点吧,你从小就爱吃这个……"
      "我不饿。"江予白说,但语气缓和了一些,像是疲惫战胜了愤怒。
      "吃一点,"陆烬突然说,他打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我饿了,阿姨,我能蹭一碗吗?"
      林淑华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点头:"能,能,我带了两个碗……"
      "那江予白也得吃,"陆烬盛了一碗,递给江予白,故意把勺子碰得叮当响,"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你陪我。"
      江予白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他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皮蛋和瘦肉的咸香恰到好处,是记忆里的味道。
      "……咸了……"他说,但勺子没有停下。
      "我觉得正好,"陆烬已经喝完了半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阿姨,您手艺真好,比我妈强多了。她煮粥不是糊了就是夹生,上次还差点把厨房烧了。"
      林淑华被他逗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短暂绽放的花:"陆同学真会说话……你爸妈教得好。"
      "他们?"陆烬笑得更灿烂了,"他们忙得很,一年见不着几次。我是散养的,野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江予白注意到他握勺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那是谎言的痕迹,或者说,是某种被刻意淡化的孤独。
      门口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轻快的交谈。苏晚晴和陆远舟出现在门框里,手里拎着水果篮和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苏晚晴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陆远舟则是一身休闲装,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是一早就赶来的。
      "予白醒了?"苏晚晴走进来,目光立刻落在江予白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好多了,谢谢阿姨,"江予白说,声音比面对母亲时柔和了许多,"麻烦你们了。"
      "麻烦什么,"陆远舟把水果篮放在柜子上,目光在林淑华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应该的。倒是予白妈妈,您额头也有伤,要不要让医生看看?"
      林淑华下意识地捂住额头,像是要掩盖什么羞耻的痕迹:"不用,小伤,已经处理过了……"
      "还是看看放心,"苏晚晴坐下来,握住林淑华的手,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多年的老友,"我陪您去?妇科那边我认识一个主任,手法很轻,不会疼。"
      林淑华看着她,眼眶又红了。苏晚晴的手很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做家务留下的。那温度像是一道裂缝,让积压多年的委屈找到了出口。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麻烦你了……苏妹子。"
      两个女人走出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里剩下三个男人,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凝滞。
      陆远舟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江予白:"这是昨晚的笔录副本,你父亲被拘留了,但……"他顿了顿,"你母亲拒绝指控,最多只能关十五天。予白,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江予白接过信封,没有打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我知道……十五天后他出来……我就……"
      “你就什么?”陆烬问他。
      “我……”江予白被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把江建国怎么样,又能对他做什么,最终江予白还是垂下眸,没再回应。
      陆远舟打破了沉寂,"还有,"陆远舟看了儿子一眼,陆烬立刻低下头,假装对碗里的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哎……这粥真不错啊……”陆远舟笑了一下,"听陆烬说,你想看荧光海?"
      江予白的耳尖瞬间红了。他瞪了陆烬一眼,后者正含着勺子,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我……"
      "八月是最佳观赏期,"陆远舟像是没注意到他的窘迫,继续说道,"但那时候陆烬应该在济南集训,准备全国竞赛。如果你们想去,我可以安排车,让苏晚晴带你们去,她八月正好休假。"
      "爸!"陆烬的勺子掉在碗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陆远舟挑眉,那个表情和陆烬如出一辙,"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江予白要一起去济南,"陆远舟说,目光落在江予白脸上,带着某种审视,但不是恶意的,"全国数学竞赛的集训营,我托朋友拿到了一个旁听名额。予白,你的成绩我查过了,很强,但缺乏系统的竞赛训练。去济南,一边照顾陆烬的生活,他生活自理能力为零。一边听课,怎么样?"
      江予白愣住了。他看着陆远舟,又看看陆烬,后者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像是一只被允许出门遛弯的大型犬。
      "我……"江予白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需要照顾我妈……"
      "你妈那边,苏晚晴会帮忙,"陆远舟说,"她联系了妇联和社区,会有人在必要时介入。予白,你不能一直被困在这里,你需要走出去。"他停顿了一下,"需要知道,世界不止你家的那个阳台。"
      江予白的身体僵住了。他看向陆烬,后者正用一种近乎恳求的眼神看着他,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我去。"
      陆烬欢呼一声,差点打翻粥碗。陆远舟笑着摇摇头,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后脑勺,然后看向江予白,目光变得柔和:"那就说定了。七月出发,先去济南,八月回来,去看荧光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我去看看苏晚晴那边怎么样了。陆烬,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父子俩走出去,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江予白一个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然后慢慢打开,抽出里面的笔录纸。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着昨晚的混乱:时间,地点,伤情描述,证人证言。在"当事人陈述"那一栏,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字:"拒绝进一步追究父亲责任,要求和解。"
      那不是他写的。是母亲,在警察到来之前,用他的手,签下了这个名字。
      江予白把笔录纸折好,塞回信封,然后看向窗外。海雾已经完全散了,天空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蓝,像被水洗过的玻璃。几只海鸥从窗前掠过,翅膀切割着阳光,发出嘹亮的叫声。
      门开了,陆烬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江予白,出来一下。"
      "去哪儿?"
      "天台,"陆烬眨眨眼,"我爸走了,我妈带你妈去做检查了,我们有半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江予白犹豫了一下,然后掀开被子。他的头还有些晕,但已经能站稳了。陆烬立刻过来扶他,手臂环住他的腰,那触碰很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体温。
      "我能走,"江予白说,但没有推开他。
      "我知道,"陆烬说,笑得露出酒窝,"但我想扶着你,不行吗?"
      他们穿过走廊,乘电梯上到顶楼。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时,一股强劲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涩的气息和远处啤酒花的香气。整个城市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红瓦绿树,碧海蓝天,像一幅被精心装裱的画卷。
      "看,"陆烬指着远处,"信号山,我家就在那后面。再往东,是你家,大学路那边。我们其实住得很近,走路也就二十分钟,但之前从来没遇到过。"
      "现在遇到了,"江予白说,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绷带边缘被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
      "是啊,"陆烬转头看他,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亮的轮廓,"江予白,我很高兴遇到了你。"
      江予白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他想起昨夜陆烬握着他的手,想起他说"我看见你了"时的表情,想起此刻这个站在天台上、笑得像太阳一样的少年。
      "……我也是,"他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陆烬听见了。
      "什么?"
      "我说……"江予白转过头,看向远处的海面,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我也是,很高兴遇到你。"
      陆烬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那笑声清亮,在天台上回荡,被海风吹散,飘向很远的地方。
      "江予白。"他说,伸手把对方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等去了济南,我教你物理,你教我数学,怎么样?"
      "你物理竞赛省队,我需要你教?"
      "那不一样,"陆烬说,眼睛弯起来,"我想教你,和你会不会,是两回事。"
      江予白看着他,最终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是冰层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但足够让陆烬看见下面的流水。
      "……好。"他说,"我教你数学,你教我物理。但荧光海,你要先欠着。"
      "不欠。"陆烬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我现在就记下来,陆烬欠江予白一次荧光海,时间:八月,地点:第三海水浴场,见证人:苏晚晴女士。利息是……"他停顿了一下,笑得狡黠,"利息是,江予白要笑一次,真正的笑,不是这种抿着嘴的,要露出牙齿的。"
      "……荒谬至极……"江予白说,但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了。
      海风继续吹,带着十月的凉意和某种无法命名的、属于青春的气息。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是在预告某种离别,又像是在迎接某种重逢。
      他们在天台上站了很久,直到苏晚晴的电话打上来,说林淑华的检查结束了,一切正常。陆烬扶着江予白往回走,手臂依然环在他的腰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江予白,"下楼梯时,陆烬突然说,"以后我会一直在。"
      江予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我说,"陆烬转头看他,目光认真得像是在发誓,"以后我会一直在。你倒下去的时候,我会在。你害怕的时候,我会在。你想看荧光海的时候,我也会在。无论何时,我都在。"
      "……知道了……"江予白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你废话真多。"
      "我话一直多,"陆烬笑了,"但你现在不讨厌了,对吧?"
      江予白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陆烬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握住了对方扶在他腰上的手腕。
      那触碰很轻,像是一片落叶落在水面,但足够让陆烬感受到,足够让他笑得更加灿烂。
      蝉停了。但潮汐之间,有某种东西正在生长,缓慢而坚定,像海底的珊瑚,像暗夜的星光,像两个少年在十月的天台上,交换的那个无声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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