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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潮痕 《蝉停》第 ...

  •   《蝉停》第六章:潮痕
      江予白手指微微蜷缩,一股刺鼻的味道袭来,是消毒水的气味。
      江予白在意识浮浮沉沉的边缘,首先感知到的就是这个味道。那种刺鼻的、冰冷的、象征着疾病与救治的气息,像一根细线,将他从黑暗的深渊里慢慢牵引上来。
      他睁开眼。
      天花板是惨白色的,嵌着几排长条形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视线向右移动,是挂着输液瓶的金属支架,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落下,沿着透明的软管,流进他左手背上的针头里。
      "醒了?"
      声音从左侧传来。江予白缓慢地转动脖颈,这个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额角的剧痛。他看见陆烬坐在一张蓝色的塑料椅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抵着下巴。那姿势像是保持了很久,以至于肩膀都有些僵硬。
      "现在……几点了?"江予白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烬说,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又补充道,"已经第二天了。"
      江予白的目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单人病房,窗户拉着半透明的窗帘,能看见外面城市灯火的一角。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束用玻璃纸包着的白色雏菊,在昏暗里像一团模糊的雪。
      "我妈……"他试图撑起身体,但立刻被一阵剧烈的头痛逼了回去。
      "别动,"陆烬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那触碰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缝了七针,轻微脑震荡,你需要静养。"
      "我妈……"
      "我爸去了,"陆烬说,坐回椅子上,但身体依然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去你家了,带着警察。"
      江予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陆烬,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有某种被背叛的痛楚:"我说了……不要报警……"
      "我知道,"陆烬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红血丝,像是彻夜未眠,"但我爸说,如果不报警,你父亲会杀了你。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但一定会发生。他说得对,江予白,你也知道他说得对。"
      江予白的嘴唇颤抖着。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一顶白色的枷锁。
      "她不会说的,"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她不会说的。她会说是自己摔的,会说江建国只是喝醉了,会说……"
      "说什么?"陆烬问。
      "说一切都是我的错,"江予白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如果我更听话,如果我不顶嘴,如果……如果……"
      "如果什么?"陆烬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走到床边,双手撑在床垫两侧,俯视着江予白,"如果让你父亲打死你,他就会变好吗?如果让你母亲继续流血,那个家就会变得温暖吗?"
      江予白睁开眼。陆烬的脸近在咫尺,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能看清他紧抿的嘴唇——那总是上扬的、带着笑意的嘴唇,此刻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你不懂……"江予白说,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抵抗,"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陆烬打断他,声音突然低下去,像被戳破的气球,"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活在那种地方,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宁愿被打死也不求救,"他停顿了一下,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不明白为什么我看着你倒下去的时候,会那么害怕。"
      病房里陷入沉默。输液管里的液体继续滴落,发出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倒计时。
      "……你父母呢?"江予白问,转移了话题。
      "回家了,"陆烬重新坐回椅子上,但姿态放松了一些,"我妈本来要守夜,但我让她回去了。我说……"他扯了扯嘴角,试图露出一个笑,但失败了,"我说我想单独照顾你。"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江予白转过头,直视陆烬的眼睛,"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对你一直很冷淡,我说过不关你的事,我……"
      "因为你值得,"陆烬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物理定律,"因为你写的主持稿让我想一口气读完,因为你清点话筒线的样子像在拆炸弹,因为……"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因为你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我的方向。"
      江予白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没有……"他说,但底气不足。
      "你有,"陆烬笑了,这次是真的笑,虽然眼角带着疲惫的纹路,"你眼睛半睁着,血糊了一脸,还在找什么。我不知道你在找谁,但我在你面前,江予白,我看见你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闪烁,某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江予白看着天花板,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松动,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像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表面坚硬,内部早已千疮百孔。
      "……荧光海……"他突然说。
      "什么?"
      "你说的荧光海,"江予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是真的吗?蓝色的,像星星碎在水里?"
      陆烬的眼睛亮起来,像被点燃的星火:"我说的肯定是真的啊!去年八月,我在第三海水浴场看见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海浪拍在礁石上,每一次碰撞都会激起一片蓝色的光,像……"他寻找着合适的比喻,"像大海在呼吸。"
      "我想看,"江予白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迅速补充,"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想去看看。"
      "有机会!"陆烬立刻说,身体前倾,几乎要扑到床上,"等你好了,等这一切结束,我带你去。我们晚上去,带手电筒,带毯子,带——"
      "带什么?"
      "带啤酒,"陆烬眨了眨眼,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重新浮现,"我偷我爸的,他收藏了好多进口啤酒,喝一瓶少一瓶。"
      江予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可能是一个笑,也可能只是面部肌肉的无意识痉挛,但陆烬选择相信那是笑。
      "……好,"江予白说,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
      "睡吧,"陆烬说,重新坐回椅子上,"我守着。"
      "你不用……"
      "我守着,"陆烬重复道,语气不容置疑,但声音很温柔,"你睡。"
      江予白没有再反驳。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却依然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陆烬看着他的脸,那张总是冷淡的、像面具一样的脸,此刻在睡梦中显露出罕见的脆弱,像一片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内里柔软,却沾满了沙砾。
      他想起父亲凌晨打来的电话。江建国被带走了,但江予白的母亲林淑华确实如江予白所料,坚持说是自己摔伤的,拒绝指控丈夫。警察做了笔录,但缺乏关键证据,最多只能以故意伤害罪拘留江建国几天。
      "那个女人在害怕,"陆远舟在电话里说,声音疲惫,"她害怕没有丈夫,害怕没有经济来源,害怕……改变。陆烬,有些人宁愿活在地狱里,也不敢踏出那一步。"
      "那江予白呢?"陆烬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他在试图踏出来,"陆远舟最终说,"但他需要有人拉他一把。儿子,如果你决定要做那个人,就要做好准备。拉一个溺水的人,自己也会被拖下去。"
      陆烬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是某种倒计时。他想起江予白说"我妈还在家"时的表情,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的绝望,那种明知前方是悬崖却不得不跳的悲壮。
      "我不怕,"他当时难得认真的对父亲说,"爸,我不怕。"
      现在,看着江予白的睡颜,他依然不怕。但他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像是一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变得谨慎。
      凌晨四点,江予白突然惊醒。
      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放大,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抓住床单,像是要抓住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陆烬立刻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没事,没事,你在医院,安全了。"
      江予白的视线聚焦在他脸上,那种惊恐的神色慢慢褪去,但手指依然紧攥着床单。
      "……梦见……"他说,声音沙哑,"梦见小时候……他把我关在阳台,外面下雨,很冷……很冷……"
      陆烬没有说话。他慢慢坐到床沿,动作轻得像是在接近一只受惊的鸟。然后,在江予白反应过来之前,他握住了对方紧攥床单的手。
      那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陆烬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它,感受到对方一瞬间的僵硬,但没有抽离。
      "阳台很大吗?"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
      "你小时候,"陆烬说,手指轻轻摩挲着江予白的指节,像是在安抚,"被关的阳台,很大吗?"
      江予白看着他,眼神困惑,像是在不明白为什么有人问这种问题。
      "不大,"他说,最终,"大概……两平米吧。放了一台洗衣机……一个拖把桶。我蜷缩在洗衣机后面,因为那里淋不到雨。"
      "那……当时你多大?"
      "七岁?或者八岁,"江予白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因为我不肯叫他爸爸,我说他是坏人,他把我关进去,说等我学会尊重长辈再放出来。"
      "关了多久?"
      "一晚上,"江予白说,然后补充,"第二天早上我妈偷偷放我出来,给我换了干衣服,煮了姜汤。但她让我不要恨他,说他是为了我好,说……他只是……"江予白抿了抿唇。
      "说什么?"陆烬看着他的眼睛,追问。
      "说爸爸只是工作压力大,"江予白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苦涩的弧度,"她总这么说。工作压力大,心情不好,喝多了,输钱了。总有理由,总有借口……"
      他的声音哽咽了。陆烬握紧他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发抖。
      "不是你的错。"陆烬说,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江予白,不是你的错。当时你也才七岁……八岁,知道你现在十七岁,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是他错了,是他该被关在阳台,该淋雨的是他。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江予白。是他们……"
      "我知道,"江予白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释然,"陆烬……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有人说出来。"
      他们相视而笑。那笑容很淡,在凌晨四点的病房里,像两盏微弱的灯,彼此映照。
      窗外,天开始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模糊的光斑。远处的海面上,渔船的引擎声渐渐密集,像某种苏醒的征兆。
      "陆烬,"江予白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江予白说,然后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你冷淡,"江予白说,耳尖泛起一层很淡的红,"说'不关你的事',还有……"
      "还有说'请保持正常社交距离'?"陆烬笑着接话,那个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没关系,我脸皮厚。而且——"他故意停顿,压低声音,"你现在没有拒绝我握着你的手。"
      江予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确实,他们的手还握在一起,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某种无声的契约。
      "……只是太冷了……"他说,试图抽回手,但被陆烬握得更紧。
      "借口。"陆烬说,笑得眼睛弯起来,"江予白,你找借口的样子……比你说'不关你的事'的时候可爱多了。"
      "……闭嘴。"
      "好,我闭嘴,"陆烬说,但笑容更灿烂了,"但我继续握着,行吗?就一会儿,等你手暖和了。"
      江予白看着他,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像是冰层下的暗流终于冲破束缚,像是被潮水反复冲刷的礁石终于露出柔软的内核。
      "……行,"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就一会儿。"
      他们坐在黎明的病房里,手握着手,听着窗外城市苏醒的声音。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引擎声,卖豆浆油条的摊贩推着车走过街道,车轮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颠簸声。
      而在某个老旧的筒子楼里,林淑华正坐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她的额头上贴着纱布,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陆远舟留下的,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字:"需要帮助时,打这个电话。无论什么时候。"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继续看着窗外。楼下传来邻居晨练的广播声,是《最炫民族风》,喧闹而生机勃勃。
      生活还要继续。她知道。痛苦会继续,忍耐会继续,但也许……也许这一次,会有什么不同。她想起儿子被抬上救护车时的脸,那么苍白,那么安静,像是一朵被揉碎的花。
      "予白,"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对不起你。"
      眼泪滑下来,滴在纱布上,晕开一片湿润的暗痕。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江予白终于又睡着了。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深沉。陆烬依然握着他的手,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墙壁,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晨光透过窗帘,在他们身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像某种祝福,又像某种预言。
      蝉停了。但潮水涨落,永不停歇。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下一个夏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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