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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白 《蝉停》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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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停》第九章:告白
十二月的青岛迎来了第一场雪。不是那种鹅毛般的纷飞,而是细碎的、近乎透明的冰晶,从铅灰色的天空缓缓飘落,落在信号山的红瓦上,落在大学路的梧桐枝桠间,落在医院玻璃窗上,瞬间融化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江予白站在窗前,看着这场迟来的初雪。他的额角已经拆线,留下一道浅粉色的疤痕,被刘海遮去大半,逆光时才能看见细微的凸起。他穿着陆烬带来的灰色毛衣——那毛衣上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气,是苏晚晴惯用的柔顺剂味道,袖口长出一截,盖住半个手掌,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风雪的气息。陆烬抖落伞面上的雪珠,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飘出糖炒栗子的甜香。
"下雪了。"他说,声音带着室外的寒意,但眼睛是亮的,像盛着两盏小灯笼,"江予白,青岛下雪了,十年一遇。"
"我知道……青岛从20年开始……就很少下雪了……现在26年……"江予白很淡的一笑,“竟然下雪了……”江予白转过身,目光落在他冻红的耳朵上,"你不戴围巾?"
"忘了。"陆烬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开始脱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高领毛衣,那领口勒得有点紧,勾勒出喉结的轮廓,"给你,栗子,刚出锅的,趁热吃。"
江予白走过去,没有立刻接纸袋,而是伸手碰了碰陆烬的耳朵。那触感冰凉,像是一块被雪水浸透的玉,让陆烬猛地打了个哆嗦。
"哎~别动,冷~"陆烬说,但笑容灿烂,"你手好暖和哦……"
"……蠢,"江予白低声说,却没有收回手。他的指尖在陆烬耳廓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然后才接过纸袋,"坐好,我给你倒杯热水。"
陆烬乖乖坐在床边,看着江予白忙碌的背影。那道背影比两个月前舒展了许多,肩膀不再紧绷得像一张弓,步伐也带着某种从容的韵律。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予白时,对方站在器材室的窗边,像一尊被冻结的瓷器,如今那层冰正在慢慢融化,露出底下温润的质地。
"江予白。"他突然说。
"嗯?"
"我有话要说,"陆烬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很重要的话。"
江予白转过身,手里握着两杯热水。蒸汽在空气中升腾,模糊了他的表情:"……什么?"
陆烬站起来,几步走到他面前。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糖炒栗子的甜,薰衣草的淡香,还有某种属于少年人的、干净的皂角味。
"我喜欢你。"陆烬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在背诵某种誓言,"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每天见到你,想握着你的手睡觉,想……"他停顿了一下,耳尖泛起一层红,但目光没有躲闪,"想吻你的那种喜欢。"
江予白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出来,落在手背上,烫出一小片红痕。他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所有的感官都被陆烬的话语占据了,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海啸,将理智的堤岸冲刷得七零八落。
"你……"他的声音发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陆烬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一边,然后握住他的手,那触碰坚定而温热,"江予白,我知道你在害怕。但我不怕,我想告诉你,我不怕。"
"你怎么知道我值得你喜欢?"江予白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度,带着某种被戳穿的狼狈,"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利用你?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像……"
"像什么?"
"像我父亲那样,"江予白说,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暴力,控制,伤害……陆烬,我有他的血,我身体里流着他的血,我……"
"你不是他,"陆烬打断他,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江予白,看着我。你不是他,你不会伤害我,我知道。你父亲选择暴力,你选择保护你母亲,哪怕她不值得。你选择在阳台上淋雨,也不去砸门打扰邻居。你选择……"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江予白眼下的青黑,"选择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直到把自己压垮。"
江予白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陆烬,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褐色,像两口温暖的井,让他想要跳进去,想要沉溺,想要……被拯救。
"我……"他开口,声音颤抖,"我也喜欢你。陆烬,我也喜欢你。但是……"
"没有但是,"陆烬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那触碰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江予白,没有但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这就够了。其他的,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细碎的冰晶扑打着玻璃,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像是谁在轻声歌唱。江予白闭上眼睛,感觉陆烬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温热而潮湿,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但足够清晰,"我们一起……"
陆烬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深深的酒窝,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是一朵在寒冬里绽放的花。他收紧手臂,把江予白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轻轻蹭了蹭。
"那我现在可以吻你吗?"他问,声音里带着狡黠的笑意。
江予白的身体僵了一瞬,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这里是医院。"
"所以不行?"
"……陆烬!"
"好好好,"陆烬笑着松开他,但手依然握着他的手腕,"我欠着,先欠着。等出院,等去济南,等看荧光海……我要收利息的。"
江予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笑容很淡,像冰层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但足够让陆烬的眼睛亮起来。
"你笑了,"陆烬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江予白,你对我笑了。"
"……话多,"江予白转过身,重新拿起杯子,但耳尖的红晕出卖了他,"喝你的热水。"
他们并肩坐在床边,分享一袋糖炒栗子。陆烬剥壳的技术很差,总是把果肉掰得碎碎的,江予白看不下去,拿过来自己剥,动作熟练而优雅,完整的栗子肉在掌心堆成一小座金山。
"你以前经常吃?"陆烬问,嘴里塞得满满的。
"没有,"江予白说,"买不起。但看别人剥过,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手法很快。"
陆烬的咀嚼停顿了一瞬。他看着江予白的侧脸,那张总是冷淡的脸,此刻在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像是一碰就会碎的瓷器。他想起江予白说"买不起"时的平静,那种被贫困打磨过的麻木,比任何哭诉都让他心疼。
"以后我剥给你吃,"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我练,练到比卖栗子的大爷还快。"
江予白转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柔软的无奈:"……你不需要这样。"
"我需要,"陆烬说,握住他的手,把一颗完整的栗子肉放进他掌心,"我需要对你好,需要让你开心,需要……"他停顿了一下,笑得露出酒窝,"需要让你习惯被我照顾,直到离不开我。"
"……简直荒谬至极……"江予白说,但把那颗栗子放进了嘴里,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像是一个无声的允诺。
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苏晚晴探进头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身后跟着林淑华。后者穿着一件崭新的藏青色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近乎惶恐的表情,像是走进了一个不该属于自己的世界。
"没打扰吧?"苏晚晴笑着问,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自然地移开,"我们带了午饭,予白妈妈亲手做的,糖醋排骨和清蒸鱼。"
陆烬立刻站起来,接过保温桶:"妈,你们怎么一起来的?"
"路上遇到的,"苏晚晴说,拉着林淑华走进来,按着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淑华姐在楼下徘徊了半小时,不敢上来。我说,来看儿子有什么不敢的,她就跟着我上来了。"
林淑华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着江予白,目光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予白,妈……妈来看看你,给你做了你爱吃的……"
江予白的表情冷了一瞬,但陆烬在桌下握了握他的手,那触碰温热而坚定,像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谢谢妈,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吃。"
那声"妈"让林淑华的眼眶红了。她慌忙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这是……这是妈攒的,不多,你拿着,买点营养品……"
"不用,"江予白说,但语气缓和了一些,"我有钱,学校发了补助。"
"拿着,"林淑华把钱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固执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妈没用,帮不了你什么,但这点钱……"
"淑华姐,"苏晚晴突然开口,坐在床尾,目光温和但带着某种力量,"予白现在住我家,吃穿用度都不用操心。这钱,您留着给自己买点好的,我看您这大衣是新的?颜色很衬您。"
林淑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大衣,手指抚过面料:"是……是晚晴妹子陪我买的,我说不要,她非要……"
"好看,"苏晚晴笑着说,"姐,您年纪不大,打扮打扮,精神多了。我听说您以前会织毛衣?我们单位年底要搞义卖,您能不能教教我?我手笨,总织错针。"
"我……我可以教你,"林淑华的眼睛亮起来,像是找到了某种存在的价值,"我织得慢,但花样多,予白小时候穿的毛衣,都是我织的……"
她说着,目光投向江予白,带着某种遥远的怀念。江予白低着头,剥栗子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确实给他织过毛衣,灰色的,领口绣着一只小兔子。那毛衣穿了很多年,直到袖口磨破,母亲用同色线补好,继续穿。
"……我记得,"他说,声音很轻,"兔子那件。"
林淑华的眼泪涌出来,但她笑着擦去:"记得就好,记得就好……妈再给你织一件,织件大的,你长大了……"
"好,"江予白说,这次没有拒绝。
苏晚晴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了然的微笑。她转头看向陆烬,后者正用一种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她,像是再说"妈你真厉害"。她眨了眨眼,那个表情和陆烬如出一辙,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陆烬,"她说,"你爸下午来接我们,去办济南集训的手续。你在这儿陪予白,我和淑华姐去楼下花园走走,雪停了,腊梅开了。"
"好,"陆烬点头,"妈,您多穿点,刚下雪,冷。"
"知道,"苏晚晴站起来,帮林淑华理了理大衣领子,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对待亲姐姐,"姐,我们走,让他们年轻人说说话。"
两个女人走出去,门轻轻带上。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发出的轻微嗡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响。
陆烬重新坐下,和江予白肩并肩,分享最后几颗栗子。窗外的雪渐渐小了,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我妈很厉害吧?"陆烬突然说,语气里带着骄傲。
"……嗯,"江予白说,"她让你妈……让我妈,放松了很多。"
"我妈以前学过心理学,"陆烬说,"没当成主业,但一直在做义工,帮助受家暴的妇女。她说,很多人不是不想逃,是不知道怎么逃,需要有人拉一把,需要有人告诉她们,逃了也不会死,反而能活得更像个人。"
江予白沉默了。他看着窗外,雪地上有两个女人的身影,苏晚晴撑着伞,林淑华挽着她的手臂,两人靠得很近,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那画面很温暖,像是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水彩画,让他想起自己从未拥有过的、关于"闺蜜"的想象。
"……她会逃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
"不知道,"陆烬诚实地说,"但我会一直在,我妈也会一直在。江予白,你不是一个人了,你记住,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江予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清澈的褐色,像两口温暖的井,让他想要跳进去,想要沉溺,想要……永远停留。
"陆烬,"他说,声音有些发涩,"谢谢你。还有……谢谢阿姨。"
"谢什么,"陆烬笑着说,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以后她也是你妈,我爸也是你爸,我家就是你家。江予白,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予白说,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带着某种释然,"陆烬,我记住了。"
窗外的雪彻底停了,阳光穿透云层,在雪地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远处的信号山被白雪覆盖,像是一顶白色的帽子,戴在这座城市的头顶。
他们在病房里相拥,像两株在寒冬里相互取暖的植物。陆烬的手轻轻拍着江予白的后背,节奏舒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江予白的呼吸渐渐平稳,眼眶的红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
"江予白,"陆烬轻声说,"等去了济南,我要正式吻你。"
"……现在不能吻?"
"现在能?"陆烬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江予白,你在邀请我?"
"……我没有,"江予白的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江予白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是,如果你想,也可以。"
陆烬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低下头,看着江予白的眼睛,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在雪光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清透的琥珀色,像两口盛满星光的井。
"江予白,"他说,声音有些发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江予白说,闭上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阴影,像两把小扇子,"陆烬,我知道。"
陆烬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他低下头,在江予白的额角落下一个吻,那触碰很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的触感,和炽热的温度。
"这是定金,"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耳语,"利息,等去了济南再收。"
江予白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柔软的无奈:"……你真的很会讨价还价。"
"那当然,"陆烬得意洋洋,"我可是年级第一,智商情商双高。"
"……傻子…"江予白说,但嘴角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
窗外,苏晚晴和林淑华站在腊梅树下,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林淑华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带着微笑;苏晚晴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
"他们会好好的,"苏晚晴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淑华姐,他们会好好的。"
"……嗯,"林淑华说,眼泪滑下来,但笑容更加灿烂,"晚晴妹子,谢谢你。谢谢你们。"
雪后的阳光洒下来,把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道被缝合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
蝉已经停了。但冬天里有炉火,有拥抱,有告白,有关于"家"的、刚刚萌芽的约定。
而他们会一起,等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