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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八章:康敏的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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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天的气息开始悄悄弥漫。
青城一中的梧桐树,枝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冬天的寒冷渐渐退去,空气里有了温暖的味道。
但乔峰的心里,还是一片寒冬。
或者说,他假装是一片寒冬。
因为只有假装“我还沉浸在失去康敏的痛苦中”,他才能解释自己为什么对段珠的追求不那么“成功”,才能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就像他唱《借口》时一样。
给自己找一个“借口”。
周二下午,乔峰收到了一封信。
国际信件。
从国外寄来的。
信封很精致,邮票很漂亮,字迹很秀气。
是康敏的信。
乔峰拿着那封信,手有点抖。
他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或者说,他不想打开。
因为打开,就意味着……结束。
意味着,康敏真的走了,真的出国了,真的……不会回来了。
但最终,他还是打开了。
信很长,写了三页纸。
康敏在信里说,她在国外很好,学校很好,同学很好,生活很好。
她说,很感谢乔峰初中时的陪伴,很感谢他给她的那些美好回忆。
她说,希望乔峰在国内也能过得好,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
她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联系了,因为时差,因为距离,因为……生活圈子不同了。
她说,祝乔峰幸福。
信的最后,是一句英文:
“Take care.”
保重。
乔峰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看完第一遍,他笑了。
“看,”他对完颜康和张无忌说,“康敏还惦记着我。她说感谢我的陪伴,说我有美好的回忆。这说明,她心里还有我。”
完颜康和张无忌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他们看了那封信。
信里写得很清楚——感谢,祝福,告别。
但乔峰只看到了“感谢”,没看到“告别”。
只看到了“心里还有我”,没看到“以后不会再联系了”。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康敏说,以后可能不会再联系了。”
“那是她客气。”乔峰说,“女生都这样,说不再联系,其实是希望你再联系她。就像段珠,说不接受我,其实是……”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是在考验我。”
完颜康沉默了。
他又听到了那个词——考验。
在乔峰的版本里,所有拒绝,都是考验。
所有告别,都是客气。
所有不喜欢,都是害羞。
“乔峰,”张无忌说,“康敏已经出国了。你们隔着半个地球,时差十二个小时,生活圈子完全不同。她说的‘不再联系’,可能就是真的不再联系。”
“不可能。”乔峰摇头,“康敏不是那种人。她喜欢我,我知道。她送我流苏香扇,就是证明。”
又来了。
流苏香扇。
在乔峰的版本里,那把流苏香扇,是定情信物,是康敏喜欢他的证明。
但完颜康知道,可能不是。
可能只是一份普通的礼物,一份礼貌的纪念品。
就像这封信一样。
一份礼貌的告别信。
但乔峰,把它解读成了“她还惦记着我”。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你要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乔峰说,“康敏还喜欢我,只是不得已要出国。现在她给我写信,说明她还惦记着我。这就够了。”
他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
像在收藏一个宝贝。
一个证明“还有人喜欢我”的宝贝。
“行了,”乔峰站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自信的笑容,“我去给段珠买零食。她今天说想吃巧克力。”
说完,他走了。
完颜康和张无忌坐在原地,看着乔峰的背影。
“他是不是……”张无忌说,“是不是在自我欺骗?”
“是。”完颜康点头,“但对他来说,自我欺骗比接受现实更容易。接受康敏不喜欢他,接受段珠不喜欢他,接受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受欢迎,这太痛苦了。所以,他选择欺骗自己。”
“可是这样……”
“这样他才能活下去。”完颜康说,“才能保持自信,才能继续追求段珠,才能……还是那个乔峰。”
张无忌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完颜,你会这样吗?自我欺骗?”
完颜康想了想,摇头:“我不会。因为我知道,自我欺骗解决不了问题。就像我的数学,我知道我考得差,我知道我和穆文有差距,我不能欺骗自己说‘我考得很好’‘我没有差距’。我必须面对,必须改变。”
“那穆文呢?”张无忌问,“你觉得,穆文喜欢你吗?”
完颜康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不欺骗自己。如果她喜欢我,我会感觉到。如果她不喜欢我,我也会感觉到。我不会把她的礼貌当喜欢,不会把她的客气当暧昧。”
“那你感觉到了什么?”
完颜康沉默了。
他想起了穆文给他买早餐,想起了穆文给他讲数学题,想起了穆文和他合唱《Truly Madly Deeply》,想起了穆文看他的眼神。
“我感觉到,”他最终说,“她可能……也喜欢我。但我不确定。我不会像乔峰那样,把不确定当成确定。”
“那你会怎么办?”
“等。”完颜康说,“等时间告诉我答案。等她自己告诉我答案。等……一切都自然发生。”
张无忌笑了:“你很理智。”
“不,”完颜康摇头,“我不是理智。我是……害怕。害怕自己像乔峰一样,自我欺骗,然后受伤。所以,我选择谨慎,选择等待,选择……不轻易下结论。”
“那如果,”张无忌说,“如果穆文永远不告诉你答案呢?”
完颜康想了想,然后笑了。
“那就算了。”他说,“至少,我没有欺骗自己。至少,我没有受伤。至少,我……还是我。”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平静。
但张无忌能感觉到,那平静下面,有一丝忐忑,一丝期待,一丝……不自信。
完颜康和乔峰,其实是两种极端。
一个过度自信,一个过度不自信。
一个把所有的“可能”都解读为“肯定”,一个把所有的“可能”都怀疑为“不可能”。
一个用自信保护自己,一个用谨慎保护自己。
但本质上,都是在保护自己。
保护那个脆弱的,青春的,不知所措的自己。
下午放学,乔峰又去找段珠。
他拿着一盒巧克力,包装很精美,牌子很高档。
“段珠,”他说,“给你。你说想吃巧克力。”
段珠看着那盒巧克力,没有接。
“乔峰,”她说,“我昨天是随口说的。你不用当真。”
“你说的话,我都当真。”乔峰说,语气很认真。
段珠叹了口气。
“乔峰,”她说,“你真的不用这样。我们只是同学,你不用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
“我想给你买。”乔峰说,“我觉得你值得。”
段珠看着乔峰,眼神复杂。
有无奈,有压力,有……一丝怜悯。
“乔峰,”她最终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乔峰愣住了。
“谁?”他问。
“你不认识。”段珠说,“是别的班的。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乔峰的脸色变了。
但很快,又恢复了。
“你骗我。”他说,“你在考验我。女生都这样,用‘我有喜欢的人了’来考验男生。我知道。”
段珠摇头:“我没骗你。我真的有喜欢的人了。我们真的在一起了。”
“那你让他来见我。”乔峰说,“让我看看,是谁。”
“乔峰,”段珠的声音冷了下来,“这和你没关系。我喜欢谁,和谁在一起,是我的事。你没有权利过问。”
乔峰沉默了。
他的嘴唇在颤抖,但眼神依然倔强。
“段珠,”他最终说,“我知道你在考验我。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证明,我比那个人更好,更值得你喜欢。”
说完,他把巧克力放在段珠桌上,转身走了。
段珠看着那盒巧克力,又看着乔峰的背影,眼神更加复杂。
她拿起巧克力,想追上去还给乔峰,但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拿出手机,给那个人发消息:“乔峰又来了。我告诉他我有喜欢的人了,但他不信。他说我在考验他。”
很快,回复来了:“需要我出面吗?”
段珠:“不用。我自己处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窗外,乔峰正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像在奔赴一个战场。
一个只有他自己相信会胜利的战场。
段珠突然觉得,乔峰很可怜。
不是因为他追求她而可怜。
而是因为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听不进真话,看不懂现实,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这样的人,很可怜。
但也……很可怕。
因为你不知道,他的自信,什么时候会变成偏执。
他的坚持,什么时候会变成纠缠。
他的喜欢,什么时候会变成负担。
“乔峰,”段珠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对不起。但我真的……不喜欢你。”
窗外,乔峰已经走远了。
听不到这句话。
即使听到,可能也不会信。
因为在他的世界里,段珠只是“在考验他”。
只是“害羞”。
只是“需要时间”。
就像康敏,只是“不得已要出国”。
只是“还惦记着他”。
只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
晚上,完颜康在家写作业。
数学题还是很难,他还是不会做。
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烦躁,没有像以前那样放弃。
他拿出手机,给穆文发消息:“有道数学题不会,能问问你吗?”
很快,穆文回复:“可以。哪道题?”
完颜康拍了照片发过去。
几分钟后,穆文发来了详细的解题步骤,还有语音解释。
完颜康听着穆文的声音,心里暖暖的。
他想起了乔峰,想起了康敏的信,想起了段珠的拒绝。
他想,自己和乔峰不一样。
他不会自我欺骗。
他会珍惜真实。
珍惜穆文给他讲题的耐心,珍惜穆文回复消息的及时,珍惜穆文……可能喜欢他的可能。
但不强求。
不确定。
不自我欺骗。
“谢谢。”他回复。
“不客气。”穆文回复,“明天到学校,我再给你讲一遍。”
“好。”
对话结束了。
很简单,很日常。
但完颜康觉得,这样很好。
真实,踏实,不虚幻。
不像乔峰,活在自我欺骗的泡沫里。
泡沫很美,但一戳就破。
而真实,即使不美,但很坚固。
完颜康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窗外,春天的夜晚,很安静。
梧桐树的新芽,在月光下,悄悄生长。
就像青春,在时间里,悄悄变化。
有的人在自我欺骗中生长。
有的人在真实中生长。
但都在生长。
都在经历。
都在……成为自己。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自我认知偏差。
“青春期的我们,”他说,“有时候会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自我欺骗。当我们意识到现实可能很残酷时,我们会下意识地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一个更美好的版本。”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自我欺骗、保护机制、现实逃避。
“比如,”他继续说,“当一个男生喜欢的女生出国了,给他写了一封礼貌的告别信。在现实版本里,那是一封告别信。但在自我欺骗的版本里,那是一封‘她还惦记着我’的信。”
“当一个男生追求的女生说‘我有喜欢的人了’。在现实版本里,那是拒绝。但在自我欺骗的版本里,那是‘她在考验我’。”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这种自我欺骗,”他说,“不是愚蠢,不是幼稚,不是不可理喻。它是一种保护。保护那个脆弱的自己,不被残酷的现实击垮。”
有学生举手:“老师,那这种保护,是好还是坏?”
“短期看,是好的。”完颜康说,“它让那个男生在那个时刻,没有崩溃,没有自我否定,还能保持自信,继续生活。”
“长期看呢?”
“长期看,”完颜康说,“它可能会让那个男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听不进真话,看不懂现实,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然后,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当现实再也无法逃避时,他会摔得更重,伤得更深。”
“那该怎么办?”
“需要有人,”完颜康说,“温柔地,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帮他看到现实。但不能强行打破他的自我欺骗。因为那个自我欺骗,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强行打破,他可能会彻底崩溃。”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春天一样。
“就像那个男生,”他轻声说,“他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自己慢慢明白。”
“明白康敏的告别信,就是告别。”
“明白段珠的拒绝,就是拒绝。”
“明白自己,可能并不那么受欢迎。”
“明白现实,可能并不那么美好。”
“但这就是成长。”
“从自我欺骗,到面对现实。”
“从泡沫世界,到真实世界。”
“虽然过程很痛苦。”
“但只有经历了这个过程,才能真正长大。”
“才能真正,成为自己。”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思考,有理解,有……共鸣。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也在自我欺骗。
欺骗自己“我很好”,欺骗自己“他喜欢我”,欺骗自己“未来会美好”。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就像那个男生一样。
在时间的长河里,慢慢明白。
慢慢成长。
慢慢,成为真实的自己。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彼时的少年。
在真实与虚假间挣扎,在自信与自卑间摇摆,在现实与幻想间成长。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们的青春。
是他们的,彼时的少年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