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40、第三十九章：段珠的拒绝

　　周五下午，放学时间。

　　青城一中的校门口，人群熙熙攘攘。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走出校门，有的去公交车站，有的去自行车棚，有的约好一起去玩。

　　乔峰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热的，三分糖，加珍珠。

　　段珠喜欢喝这样的奶茶。

　　他等了很久，终于看到段珠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但不是一个人。

　　她和一个男生一起。

　　男生个子很高，穿着理科班的校服，背着黑色的书包，长得……很普通。

　　至少在乔峰看来，很普通。

　　比不上他。

　　比不上他乔峰。

　　段珠和那个男生并肩走着，有说有笑。男生说了什么，段珠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种笑，乔峰从来没见她对自己笑过。

　　乔峰的手，握紧了奶茶杯。

　　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段珠。”他走上前，拦住了段珠和那个男生。

　　段珠看到他，笑容消失了。

　　“乔峰。”她说，声音很平静，“有事吗？”

　　“给你买的。”乔峰把奶茶递给她，“热的，三分糖，加珍珠。你喜欢的。”

　　段珠没有接。

　　她看了旁边的男生一眼，然后看向乔峰。

　　“乔峰，”她说，声音很清晰，很坚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李远，理科三班的。我男朋友。”

　　男朋友。

　　三个字，像三把刀，扎进乔峰的心里。

　　但他挺直了背，脸上挤出一个笑容。

　　“你好。”他对李远说，语气很礼貌，但眼神很锐利。

　　“你好。”李远点头，表情有些尴尬。

　　“段珠，”乔峰转向段珠，依然举着那杯奶茶，“奶茶。给你。”

　　“我不喝。”段珠说，“乔峰，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喜欢的人了。现在你也看到了，他就是我男朋友。所以，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买东西了，不要再找我了。我们只是同学，普通同学。”

　　普通同学。

　　四个字，像四把刀。

　　乔峰的手在抖。

　　但他还是笑着。

　　“段珠，”他说，“我知道你在考验我。你用‘男朋友’来考验我，看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看我是不是会放弃。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证明，我比这个人更好，更值得你喜欢。”

　　段珠的脸色沉了下来。

　　“乔峰，”她的声音变冷了，“我没有在考验你。李远真的是我男朋友。我们真的在一起了。请你尊重我们，也尊重你自己。”

　　“我没有不尊重你。”乔峰说，“我只是喜欢你。喜欢一个人，有错吗？”

　　“喜欢一个人没错。”段珠说，“但你的喜欢，已经给我造成困扰了。我不想每天收到你的早餐，不想每天被你堵在校门口，不想每天听你说‘我在考验你’。乔峰，我不喜欢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请你接受这个事实。”

　　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九个字，像九把刀。

　　乔峰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开始动摇。

　　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自信。

　　“段珠，”他的声音有点抖，“你……你在说谎。你喜欢我。我知道。你只是……只是害羞，只是需要时间，只是……”

　　“我没有说谎。”段珠打断他，“乔峰，看着我。看着我，听我说。”

　　乔峰看着她。

　　段珠的眼睛很清澈，很坚定，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我，段珠，不喜欢你，乔峰。”她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以后也不会喜欢你。请你，停止你的行为。否则，我会告诉老师。”

　　告诉老师。

　　最后的通牒。

　　乔峰手里的奶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塑料杯破了，奶茶流了一地，珍珠滚得到处都是。

　　热的，三分糖，加珍珠。

　　段珠喜欢的奶茶。

　　现在，变成了一地狼藉。

　　像乔峰的自信，碎了一地。

　　“段珠……”乔峰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我们走吧。”段珠对李远说，没有再看乔峰一眼。

　　李远看了乔峰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同情，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他搂住段珠的肩膀，两人转身离开。

　　乔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

　　看着段珠靠在李远肩膀上，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了很久。

　　直到完颜康和张无忌走过来。

　　“乔峰？”完颜康叫他。

　　乔峰没有反应。

　　“乔峰？”张无忌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峰终于回过神来。

　　他转头看着完颜康和张无忌，眼神空洞。

　　“她……”他说，“她说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完颜康和张无忌对视一眼。

　　他们看到了地上的奶茶，看到了乔峰的表情，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乔峰，”完颜康说，“我们先回去吧。”

　　“她说她要告诉老师。”乔峰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我给她造成困扰了。她说……她不喜欢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乔峰，”张无忌说，“走吧。我们陪你回去。”

　　两人一左一右，扶着乔峰，离开了校门口。

　　周围有学生在看，在小声议论。

　　但乔峰不在乎了。

　　他的自信，他的骄傲，他的“我这么优秀她怎么会不喜欢我”……

　　碎了。

　　晚上，兄弟三人在乔峰家。

　　乔峰的家里没人，父母都还在太湖边工作。

　　他们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摆着几罐啤酒。

　　乔峰在喝酒，一罐接一罐。

　　“她说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他重复着这句话，已经说了十几遍。

　　“乔峰，”完颜康说，“别喝了。”

　　“为什么不喝？”乔峰笑，笑得很苦，“喝醉了，就不记得了。不记得她说的话，不记得她的眼神，不记得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乔峰，”张无忌说，“接受现实吧。段珠不喜欢你，康敏也出国了。你该放下了。”

　　“放下？”乔峰摇头，“我放不下。我乔峰想追的女生，没有追不到的。段珠只是……只是第一个。我会证明，我能追到她。”

　　“她已经拒绝你了。”完颜康说，“很明确地拒绝了。你也看到了，她有男朋友了。”

　　“那又怎样？”乔峰说，“男朋友可以分手。我可以等。等到他们分手，等到她回头，等到她……发现我才是最好的。”

　　完颜康沉默了。

　　他知道，乔峰又在自我欺骗了。

　　把“拒绝”解读为“暂时没成功”，把“有男朋友”解读为“可以分手”，把“从来都不喜欢”解读为“还没发现我的好”。

　　“乔峰，”完颜康最终说，“你这样，会受伤的。”

　　“我已经受伤了。”乔峰说，声音哽咽了，“但我不会放弃。我乔峰，不会放弃。”

　　他说着，又开了一罐啤酒，一口气喝完。

　　然后，趴在桌上，哭了。

　　完颜康和张无忌看着乔峰，心里都很难受。

　　他们没见过乔峰哭。

　　即使在唱《借口》破音被调侃时，他也没哭。

　　即使在追段珠被冷落时，他也没哭。

　　但现在，他哭了。

　　因为段珠那句“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因为现实，终于打破了他的自我欺骗。

　　但即使哭了，他还在说“我不会放弃”。

　　还在自我欺骗。

　　“让他哭吧。”张无忌轻声说，“哭出来，可能会好一点。”

　　完颜康点头。

　　两人坐在旁边，陪着乔峰。

　　窗外的夜色，很深。

　　春天的夜晚，有花香，有虫鸣。

　　但乔峰的心里，只有冬天。

　　与此同时，完颜康家里。

　　完颜康在写数学作业。

　　今天穆文又给他讲了几道题，他很感激。

　　他拿出手机，给穆文发消息：“今天谢谢你。那几道题，我差不多会了。”

　　很快，穆文回复：“不客气。明天有不会的，再问我。”

　　“好。”

　　“对了，”穆文又发来一条，“下周末，你有空吗？我想去书店买几本参考书。你……要一起去吗？”

　　完颜康的心跳加快了。

　　穆文约他。

　　单独约他。

　　去书店。

　　“有空。”他回复。

　　“那周六下午两点，学校门口见？”

　　“好。”

　　对话结束了。

　　很简单，很自然。

　　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们在一起吧”，没有……任何承诺。

　　但完颜康觉得，这样很好。

　　慢慢来，不着急，不自我欺骗，不强迫。

　　让一切，自然发生。

　　他想起了乔峰。

　　想起了乔峰的自我欺骗，想起了乔峰的坚持，想起了乔峰的……眼泪。

　　他想，自己和乔峰，真的不一样。

　　乔峰用自信掩盖脆弱。

　　他用谨慎保护自己。

　　乔峰把所有的“可能”都解读为“肯定”。

　　他把所有的“可能”都小心对待。

　　乔峰受伤了，因为现实打破了他的自我欺骗。

　　他希望，自己不会受伤。

　　因为他不自我欺骗。

　　因为他对穆文，没有“肯定”的期待。

　　只有“可能”的希望。

　　“穆文，”他轻声说，“希望你真的……喜欢我。”

　　但即使不喜欢，也没关系。

　　至少，他没有自我欺骗。

　　至少，他没有受伤。

　　至少，他……还是那个完颜康。

　　第二天早上，乔峰没来上课。

　　完颜康和张无忌给他打电话，关机。

　　他们去乔峰家，没人。

　　他们问老师，老师说乔峰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

　　“他会不会……”张无忌担心地说。

　　“不会。”完颜康摇头，“乔峰不是那种会做傻事的人。他可能只是……需要时间，一个人静静。”

　　“可是……”

　　“相信他。”完颜康说，“他会回来的。带着他的自信，带着他的自我欺骗，带着他的……乔峰式坚强。”

　　张无忌点头。

　　但他们都知道，乔峰可能不一样了。

　　段珠的拒绝，可能真的打破了他的什么。

　　他的自信，他的自我欺骗，他的……世界。

　　但他们会等他。

　　因为他是兄弟。

　　是那个唱《借口》的乔峰。

　　是那个自信的乔峰。

　　是那个，即使自我欺骗，也让人心疼的乔峰。

　　38岁的完颜康站在中学心理课的讲台上，讲到青春期的情感挫折。

　　“青春期的喜欢，”他说，“很多时候，是单向的。你喜欢一个人，但那个人不喜欢你。你付出，你坚持，你相信‘她会喜欢我’，但最终，得到的是一句‘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单向喜欢、自我欺骗、现实打击。

　　“这种时候，”他继续说，“很多人会选择自我欺骗。把‘拒绝’解读为‘考验’，把‘不喜欢’解读为‘还没发现我的好’，把‘有男朋友’解读为‘可以分手’。因为接受‘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这个事实，太痛苦了。痛苦到，宁愿自我欺骗，也不愿面对现实。”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的学生。

　　“但自我欺骗，”他说，“只能暂时缓解痛苦。不能解决问题。总有一天，现实会以更残酷的方式，打破你的自我欺骗。比如，看到她和她真正的男朋友在一起。比如，听到她亲口说‘我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比如，感受到她眼神里的……不耐烦，而不是害羞。”

　　有学生举手：“老师，那被拒绝后，该怎么办？”

　　“接受。”完颜康说，“接受她不喜欢你这个事实。接受你的喜欢，可能永远不会有回应。接受你的付出，可能只是自我感动。然后，放下，继续生活。”

　　“可是，放不下怎么办？”

　　“那就带着这份放不下，继续生活。”完颜康说，“不自我欺骗，不纠缠，不打扰。只是默默地，把这份喜欢，放在心里。然后，继续学习，继续成长，继续……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如果，还是忘不了呢？”

　　“那就不要忘。”完颜康说，“记住她，记住这份喜欢，记住这段青春。但不要让它成为你的负担，不要让它阻碍你的成长。让它成为你记忆的一部分，你青春的一部分，你……自己的一部分。”

　　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

　　就像那年青城一中的春天一样。

　　“就像那个男生，”他轻声说，“他被拒绝了，很痛苦。他自我欺骗，不想接受现实。但最终，现实还是打破了他的自我欺骗。他哭了，他受伤了，他……暂时垮了。”

　　“但他会站起来的。”

　　“带着伤，带着痛，带着……改变了什么的自己。”

　　“继续生活。”

　　“继续成长。”

　　“继续，成为乔峰。”

　　“那个自信的，自我欺骗的，让人心疼的，但永远在成长的，乔峰。”

　　教室里安静了。

　　学生们看着老师，眼神里有思考，有理解，有……自己的故事。

　　因为他们中的很多人，可能也在经历单向喜欢。

　　可能在自我欺骗，可能在等待回应，可能在……害怕被拒绝。

　　但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得到回应。

　　付出，不一定非要收获。

　　青春，不一定非要完美。

　　但无论如何，那是他们的青春。

　　是他们的，单向喜欢。

　　是他们的，彼时的少年时光。

　　在喜欢里受伤，在受伤里成长，在成长里明白——

　　有些喜欢，注定是单向的。

　　有些人，注定不喜欢你。

　　但没关系。

　　因为喜欢本身，就是美好的。

　　因为青春本身，就是珍贵的。

　　因为彼时的你，就是真实的。

　　真实的喜欢，真实的受伤，真实的成长。

　　这就是青春。

　　这就是彼时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