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25、第二十四章：中间的电灯泡

　　十一月初，彭连虎调整了座位。

　　按照前两排固定轮替的规则，每两周左右轮换一次。这次轮换后，英姑被安排坐在了完颜康和穆文中间。

　　完颜康看到座位表的时候，心里一沉。

　　英姑，刘瑛，全班统一称呼的“英姑”。数学尖子生，上课极其认真，爱向老师反馈课堂纪律，说话直来直去，不懂人情世故。

　　最重要的是，她会坐在他和穆文中间。

　　这意味着，他和穆文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转头说话，随时递纸条，随时分享零食。

　　中间隔了一个人。

　　隔了一个英姑。

　　完颜康第一次对彭连虎的座位制度，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怎么了？”张无忌看他脸色不好，问。

　　“英姑坐我和穆文中间了。”完颜康说。

　　张无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不就……不方便了？”

　　“何止不方便。”完颜康说，“简直是要命。”

　　“没那么夸张吧。”张无忌说，“英姑人挺好的，就是有点……直。”

　　“不是有点直。”完颜康说，“是非常直。而且她上课特别认真，一点小动作都不能有。我和穆文以前还能传个纸条，现在……想都别想。”

　　张无忌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节哀。”

　　完颜康叹了口气，认命地搬到了新座位。

　　英姑已经坐在那里了。她正在整理课本，把数学练习册放在最上面，然后是语文、英语、政治、历史、地理。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你好。”完颜康打招呼。

　　“嗯。”英姑头也不抬。

　　完颜康坐下，看了看左边的穆文。穆文也刚坐下，正在整理书包。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彭连虎的课。

　　彭连虎走进教室，扫了一眼座位，满意地点点头：“座位调整好了。前两排固定轮替，是为了照顾视力不好的同学。大家要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

　　完颜康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珍惜？他只想把英姑换走。

　　上课开始。彭连虎讲的是函数图像。完颜康努力听，但听着听着就走神了。他偷偷看了一眼穆文，发现她听得很认真，一直在记笔记。

　　他想传个纸条给她，问问她中午吃什么。但中间隔了个英姑，他不敢。

　　英姑上课的认真程度，是全班出了名的。她眼睛盯着黑板，手不停地记笔记，身体坐得笔直，像一尊雕塑。

　　完颜康试了几次，想越过英姑和穆文交流，但每次都被英姑的“认真气场”给挡了回来。

　　下课铃响了。完颜康松了口气，正准备和穆文说话，英姑却突然转过头来。

　　“完颜，”她说，“你上课的时候，为什么老是看我这边？”

　　完颜康一愣：“我……没有啊。”

　　“有。”英姑很肯定，“你看了三次。第一次是上课十分钟，第二次是上课二十分钟，第三次是快下课的时候。”

　　完颜康无语了。英姑不仅认真，还数着他看了几次。

　　“我就是……活动一下脖子。”完颜康找了个借口。

　　“活动脖子为什么要往这边看？”英姑问，“你应该往前看，或者往窗外看。”

　　完颜康：“……”

　　穆文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英姑转向穆文。

　　“没什么。”穆文忍住笑，“就是觉得……你很认真。”

　　“上课当然要认真。”英姑说，“不认真听讲，怎么学得好？”

　　“你说得对。”穆文点头。

　　英姑满意地转回头，继续整理笔记。

　　完颜康和穆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救命”两个字。

　　课间休息，完颜康去找张无忌诉苦。

　　“英姑太可怕了。”他说，“她连我看了几次都数得清清楚楚。”

　　张无忌笑了：“那你就别看了呗。”

　　“不看怎么行。”完颜康说，“不看穆文，我上课都没动力。”

　　“那你完了。”张无忌说，“英姑可是彭连虎的重点关注对象。你要是被她抓到上课不认真，她肯定会告诉彭连虎。”

　　完颜康心里一紧。他知道，英姑真的会这么做。她爱向老师反馈课堂纪律，是全班都知道的事。

　　“那怎么办？”完颜康问。

　　“只能……忍。”张无忌说，“忍到下次轮换座位。”

　　“还有两周。”完颜康哀嚎，“两周啊！”

　　张无忌同情地看着他：“加油。”

　　回到座位，完颜康决定改变策略。既然不能直接和穆文交流，那就用间接的方式。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中午吃什么？」

　　然后，他假装不小心，把笔记本推到英姑那边。

　　英姑正在做题，看到笔记本，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来看了看。

　　“这是你的？”她问完颜康。

　　“嗯。”完颜康点头，“不小心推过去了。”

　　英姑把笔记本还给他，没说话。

　　完颜康接过笔记本，发现下面多了一行字：「上课不要传纸条。」

　　他：“……”

　　计划失败。

　　中午吃饭，完颜康和穆文终于有机会单独说话了。

　　“英姑太可怕了。”完颜康说。

　　“还好吧。”穆文说，“她就是比较认真。”

　　“何止认真。”完颜康说，“简直是……监控摄像头。”

　　穆文笑了：“没那么夸张。其实英姑人挺好的，就是不太懂人情世故。”

　　“这还不懂？”完颜康说，“她连我传纸条都要管。”

　　“那是因为上课时间。”穆文说，“下课的时候，她就不管了。”

　　“下课的时候，她也在学习。”完颜康说，“你看，她吃完饭就回教室做题了。”

　　穆文看了一眼教室方向，果然看见英姑已经坐在座位上，正在做数学题。

　　“她真的很努力。”穆文说。

　　“努力是好事。”完颜康说，“但也不能……妨碍别人啊。”

　　“她没妨碍我们。”穆文说，“她只是坐在中间而已。”

　　完颜康不说话了。他知道穆文说得对，英姑没做错什么。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认真听课，认真学习。

　　错的是他。是他太想和穆文交流，太想靠近穆文。

　　但这种想，在英姑的“认真”面前，显得那么……幼稚。

　　下午的课，完颜康努力克制自己，不往穆文那边看。他强迫自己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

　　但有时候，还是会忍不住。

　　有一次，他偷偷看了一眼穆文，发现穆文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然后，英姑转过头来。

　　“完颜，”她说，“你又看了。”

　　完颜康：“……”

　　穆文赶紧低头，假装在记笔记。

　　“我是在看黑板。”完颜康狡辩。

　　“黑板在那边。”英姑指着前方，“你看的是这边。”

　　完颜康无话可说。

　　英姑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如果你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我。不要老是看穆文，会影响她学习。”

　　完颜康愣住了。英姑的话，虽然直，但好像……有点道理。

　　“我知道了。”他说。

　　从那天起，完颜康开始试着和英姑交流。虽然英姑说话直，不懂人情世故，但她很愿意帮助同学。

　　有一次，完颜康有一道数学题不会做，鼓起勇气问英姑。

　　英姑看了一眼题目，然后开始讲解。她讲得很详细，每一步都解释得很清楚。虽然语气很直接，但确实讲得很好。

　　“懂了吗？”她问。

　　“懂了。”完颜康点头，“谢谢。”

　　“不客气。”英姑说，“以后有不会的，可以问我。”

　　完颜康突然觉得，英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她只是很认真，很直接，很纯粹。

　　她眼里只有学习，只有成绩，只有自己的目标。

　　她不懂人情世故，因为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学习，只需要进步，只需要达到自己的目标。

　　这种纯粹，虽然让人无奈，但也让人……敬佩。

　　完颜康想，也许这就是英姑的魅力。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进，不在乎别人的眼光，不在乎别人的看法。

　　这种活法，很累，但也很自由。

　　两周后，座位再次轮换。英姑被换到了另一边，完颜康和穆文之间，终于没有隔阂了。

　　“终于解放了。”完颜康说。

　　“其实英姑挺好的。”穆文说。

　　“嗯。”完颜康点头，“是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

　　“认真不好吗？”穆文问。

　　“好。”完颜康说，“但太认真，就有点……吓人。”

　　穆文笑了。

　　完颜康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虽然英姑坐在中间的那两周，很难熬。但熬过来之后，他反而有些……感激。

　　感激英姑的认真，让他学会了克制。

　　感激英姑的直接，让他学会了坦诚。

　　感激英姑的纯粹，让他学会了专注。

　　虽然感激的方式很别扭。

　　虽然感激的理由很幼稚。

　　但感激本身，就是成长。

　　而成长，是青春最重要的课题。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总会想起当时的无奈，和后来的感激。

　　彼时的我，以为英姑是电灯泡，是阻碍，是麻烦。后来才知道，她是镜子，是尺子，是参照物。

　　她照出了我的幼稚——在想要靠近穆文的时候，忽略了课堂的纪律。

　　她量出了我的浮躁——在应该学习的时候，想着传纸条、看穆文。

　　她参照出了我的不纯粹——在应该专注的时候，分心于感情。

　　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用她的认真、直接、纯粹，给我上了一课。

　　虽然上课的方式很生硬。

　　虽然上课的内容很刺耳。

　　但上课就是上课。

　　它让我从“只想靠近穆文”变成了“也要认真学习”，从“只想传纸条”变成了“也要问问题”，从“只想交流”变成了“也要专注”。

　　这种转变，很痛苦，但很重要。

　　因为所有的成长，都是从“被镜子照见”开始的。

　　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是我的第一面镜子。

　　虽然镜子很直接。

　　虽然镜子很刺眼。

　　但镜子就是镜子。

　　它照见了我的幼稚，也照见了我的可能。

　　照见了我的浮躁，也照见了我的专注。

　　照见了我的不纯粹，也照见了我的成长。

　　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是我的第一面镜子。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

　　感谢她的认真，感谢她的直接，感谢她的纯粹。

　　感谢那个，开始被镜子照见的自己。

　　彼时的少年，无奈，但成长。

　　而成长，是青春最宝贵的经历之一。

　　因为只有成长，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在想要停滞的时候，想起那份成长，然后选择继续。

　　那个坐在中间的英姑，是我的第一次成长镜鉴。

　　虽然镜鉴很生硬。

　　但生硬，也是镜鉴。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