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20、第十九章：英姑的电灯泡

　　周一早上，完颜康走进教室时，发现座位变了。

　　按照彭连虎的座位制度，前两排每周一轮换。这周，他和穆文应该换到左边，但穆文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女生。

　　女生留着短发，戴着厚厚的眼镜，正在埋头做数学题。她的桌上摊着好几本练习册，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完颜康认识她。刘瑛，全班统一叫她英姑。数学尖子生，成绩稳居班级上游，对数字极度敏感，是彭连虎重点关注的苗子。

　　但英姑平时坐在第四排，今天怎么坐到第二排来了？

　　完颜康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看向穆文。穆文坐在英姑的另一边，正在整理书本。看到完颜康，她无奈地笑了笑。

　　“彭老师安排的。”穆文小声说，“英姑说她视力不好，想坐前面。彭老师就把她调到第二排了。”

　　完颜康心里一沉。英姑坐在他和穆文中间，这意味着，他不能直接和穆文说话，不能直接看到穆文，不能直接……

　　不能直接靠近她。

　　上课铃响，彭连虎走进教室。他看到英姑坐在第二排，点了点头：“刘瑛，坐前面要好好听课，不要辜负老师的期望。”

　　“好的，彭老师。”英姑点头，表情严肃。

　　第一节课是数学。彭连虎讲得很快，英姑听得很认真。她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偶尔有不懂的地方，她会立刻举手提问。

　　“彭老师，这道题为什么用这个公式？”

　　“彭老师，这个步骤可以省略吗？”

　　“彭老师，我还有一种解法……”

　　彭连虎很满意英姑的认真，每次都耐心解答。但完颜康很烦躁。英姑的提问打断了课堂节奏，也打断了他和穆文之间那种安静的默契。

　　课间，完颜康想跟穆文说话，但英姑坐在中间，像一堵墙。他只能隔着英姑，对穆文说：“昨天的数学作业，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穆文说。

　　“我有一道题不会，能教教我吗？”

　　“可以。”穆文站起来，想走到完颜康这边，但英姑坐在中间，过道很窄。

　　“就在这里讲吧。”英姑突然开口，“我也听听。”

　　穆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她开始讲解那道题。英姑也凑过来听，不时插话：“这里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这个公式用错了。”“应该先求导再积分。”

　　完颜康听着，心里越来越烦躁。他只是想和穆文说说话，想听穆文的声音，想感受穆文的靠近。但英姑的存在，让这一切变得尴尬而刻意。

　　第二节课，完颜康决定不理英姑。他专心听课，专心记笔记，专心……不看穆文。

　　但他做不到。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穆文，但每次都被英姑挡住。英姑的短发，英姑的眼镜，英姑挺直的背影，像一道屏障，隔开了他和穆文。

　　中午休息，完颜康去找张无忌和乔峰诉苦。

　　“英姑？”张无忌笑了，“那个数学疯子？她确实很烦，上课总提问，下课总问题，但人其实不坏。”

　　“我知道她不坏。”完颜康说，“但她坐在我和穆文中间，我很难受。”

　　“理解。”乔峰拍拍他的肩，“但没办法，彭老师安排的。而且英姑视力确实不好，坐前面也合理。”

　　“那我和穆文怎么办？”完颜康问。

　　“凉拌。”张无忌说，“反正每周一轮换，下周你们就换回去了。”

　　“但这一周很难熬。”完颜康叹气。

　　“那就熬呗。”张无忌说，“正好考验一下你们的感情。如果连英姑都熬不过，那说明你们感情不够深。”

　　完颜康没说话。他知道张无忌在开玩笑，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下午的课，完颜康继续煎熬。英姑依然认真，依然爱提问，依然坐在他和穆文中间。穆文似乎不受影响，依然专心听课，专心记笔记。

　　但完颜康能感觉到，穆文也在尽量避开英姑。她很少转头看他，很少跟他说话，很少……像以前那样自然。

　　放学后，完颜康等穆文。英姑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很难受吧？”穆文问。

　　“嗯。”完颜康点头，“英姑像一堵墙。”

　　穆文笑了：“她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

　　“我知道。”完颜康说，“但我不喜欢她坐在我们中间。”

　　“我也不喜欢。”穆文说，“但没办法，彭老师安排的。”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英姑的座位在中间，像一道分界线，隔开了两个世界。

　　“完颜康，”穆文突然说，“如果……如果英姑一直坐在我们中间，你会怎么办？”

　　完颜康看着她。穆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我会……”他想了想，“我会想办法。比如，下课找你说话。比如，放学等你。比如……写纸条。”

　　“写纸条？”穆文笑了，“像小学生一样？”

　　“像小学生就小学生。”完颜康说，“只要能跟你说话，什么方式都可以。”

　　穆文的脸微微泛红。她低下头，没说话。

　　“穆文，”完颜康鼓起勇气，“我……我想跟你坐一起。不想有别人在中间。”

　　穆文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我也是。”她说。

　　两个字，很轻，但很重。

　　完颜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穆文说，她也是。她也想跟他坐一起，也不想有别人在中间。

　　这就够了。

　　虽然这一周很难熬，虽然英姑像一堵墙。

　　但至少，他和穆文的心意是相通的。

　　至少，他们都想靠近彼此。

　　这就够了。

　　“那，”完颜康说，“我们熬过这一周。下周换座位，我们就又能坐一起了。”

　　“嗯。”穆文点头。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走廊上交错。英姑的座位留在教室里，空荡荡的，像一道已经过去的障碍。

　　完颜康知道，这一周很难熬。

　　但他也知道，熬过去，就是光明。

　　因为所有的障碍，都是暂时的。

　　因为所有的靠近，都是值得等待的。

　　因为所有的青春，都是在障碍和等待中，慢慢成长的。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英姑，总会想起那种被隔开的感觉。一堵墙，一道屏障，一个电灯泡——在那个年纪，是天大的障碍。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次座位调整。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九次考验——在想要靠近的时候，给了我最合适的障碍。

　　一个可以克服，但需要耐心的障碍。

　　英姑的存在，让我和穆文的靠近，变得不那么容易，但因此更加珍贵。

　　因为不容易得到的，才会更珍惜。

　　因为需要等待的，才会更期待。

　　这种障碍，在那个年纪，比任何顺遂都更重要。

　　因为所有的成长，都是在障碍中学会的。

　　那个星期，我学会了在障碍中等待。

　　虽然等待得很煎熬，虽然等待得很烦躁。

　　但等待本身，就是成长。

　　这就够了。

　　因为只有学会了在障碍中等待，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在更大的障碍面前，选择等待，而不是放弃。

　　那个星期，是我的第一次在障碍中等待。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个星期。

　　感谢英姑，感谢障碍，感谢煎熬。

　　感谢那个，在障碍中等待的自己。

　　彼时的少年，烦躁，但耐心。

　　而耐心，是青春最宝贵的品质之一。

　　因为只有耐心，才能等到想要的结果。

　　那个星期，我开始了耐心的等待。

　　虽然开始得很烦躁。

　　但开始本身，就是成长。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