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19、第十八章：柠檬糖

　　周二早上，完颜康走进教室时，穆文已经在座位上了。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完颜康放轻脚步，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穆文的侧脸上，给她的睫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微微起伏。

　　他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穆文总是很累，因为她总是熬夜学习。完颜康知道，她对自己要求很高，想要考好大学，想要实现梦想。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她，很辛苦。

　　上课铃响，穆文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体，从书包里拿出课本。但她的眼睛还是半闭着，显然没睡醒。

　　“没睡好？”完颜康小声问。

　　“嗯。”穆文点头，“昨晚看稿子看到很晚。”

　　“看了多少？”

　　“二十份。”穆文说，“还有十份没看。”

　　完颜康心里一紧。他看了二十份，穆文也看了二十份，但他们看的不是同一批稿子。陆乘风给了他们各二十份，总共四十份稿子。

　　“我也看了二十份。”他说，“还有十份没看。”

　　“那今晚要加油了。”穆文说，“明天就要给陆老师初审结果。”

　　第一节课是数学，彭连虎讲得很快。穆文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眼皮一直在打架。她用手撑着额头，强迫自己听讲。

　　完颜康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他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课间，穆文又趴下了。这次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深沉。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完颜康看着她，突然想起什么。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几颗柠檬糖。这是他昨天特意去买的，因为他听说柠檬糖可以提神。

　　他拿出一颗柠檬糖，放在穆文桌上。糖纸是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穆文醒来时，看到了桌上的柠檬糖。她愣了一下，拿起糖，看向完颜康。

　　“给你的。”完颜康说，“听说可以提神。”

　　穆文笑了。这次的笑容，很温暖，很真实。

　　“谢谢。”她说，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穆文的精神果然好了一些。她坐直身体，重新翻开课本。

　　“很好吃。”她说。

　　“你喜欢就好。”完颜康说。

　　第二节课是语文，陆乘风讲作文。他拿了几篇范文，分析它们的优点和缺点。其中一篇，是完颜康的《彼时的夏天》。

　　“这篇作文，”陆乘风说，“文字不规范，结构松散，但有一个最大的优点——真情实感。作者写了自己的真实经历，真实感受，真实成长。这种真实，很难得。”

　　完颜康低下头，脸有些发烫。他没想到陆乘风会拿他的作文当范文。

　　“完颜康，”陆乘风点名，“你能说说，你写这篇作文时，是怎么想的吗？”

　　完颜康站起来，有些紧张：“我……我就是写了自己的真实经历。写那个夏天，写我的挣扎，写我的成长，写……写遇见。”

　　“遇见什么？”陆乘风问。

　　“遇见……”完颜康犹豫了一下，“遇见改变我的人，遇见让我想要变好的人。”

　　陆乘风点点头：“很好。写作最重要的，就是真实。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心。你的作文，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因为它真实，所以动人。”

　　完颜康坐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是他第一次，因为写作被肯定。

　　穆文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完颜康转过头，看见穆文对他笑了笑，眼里有赞许。

　　第三节课，穆文的精神又不好了。柠檬糖的效果过去了，她又开始犯困。她强撑着听课，但眼神已经涣散。

　　完颜康想了想，又从盒子里拿出一颗柠檬糖，放在她桌上。

　　穆文愣了一下，看向他。

　　“还有。”完颜康说。

　　穆文笑了，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再次让她清醒了一些。

　　“你买了多少？”她小声问。

　　“一盒。”完颜康说，“够你吃一个星期。”

　　穆文没说话，但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从那以后，完颜康每天都会带柠檬糖。每天早上，他会在穆文桌上放一颗。如果穆文中午还困，他会再放一颗。

　　穆文渐渐习惯了这种小小的关怀。她不再说谢谢，但每次吃到柠檬糖，都会对完颜康笑一笑。

　　那种笑，很浅，但很温暖。

　　周五下午，校刊编辑部开会。陆乘风、穆文、完颜康，还有另外几个编辑，围坐在语文教研组的办公室里。

　　“初审结果出来了。”陆乘风说，“穆文和完颜康各看了二十份稿子，总共四十份。通过初审的，有十五份。”

　　他拿出一份名单：“这十五份稿子，进入二审。二审由我负责，最终选出十篇发表。”

　　完颜康看了看名单。乔峰的《流苏香扇》在列，他自己的《彼时的夏天》也在列。

　　“另外，”陆乘风说，“下个月校刊要出特刊，主题是‘同桌’。大家可以写写自己的同桌，或者想象中的同桌。投稿截止日期是月底。”

　　“同桌？”一个编辑问，“一定要写真实的同桌吗？”

　　“不一定。”陆乘风说，“可以写真实的，也可以写虚构的。但要有真情实感。”

　　完颜康心里一动。同桌。他可以写穆文。

　　但他不敢。他怕写得太明显，怕被别人看出来，怕让穆文尴尬。

　　散会后，完颜康和穆文一起走出办公室。夕阳西下，把校园染成金黄色。

　　“你要写同桌吗？”穆文问。

　　“不知道。”完颜康说，“你呢？”

　　“我可能会写。”穆文说，“但还没想好写谁。”

　　两人走到教室，收拾书包。教室里已经空了，只有他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那些摊开的书本上。

　　“完颜康，”穆文突然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柠檬糖。”穆文说，“还有……谢谢你的陪伴。”

　　完颜康看着她。穆文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清澈。

　　“不用谢。”他说，“我们是同桌，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穆文笑了。这次的笑容，很灿烂，很真实。

　　“那，”她说，“明天见。”

　　“明天见。”

　　穆文转身离开。完颜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夕阳更斜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那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就像这个秋天，酸酸甜甜的。

　　有数学的酸，有柠檬糖的甜。

　　有挣扎的酸，有成长的甜。

　　有暗恋的酸，有陪伴的甜。

　　但不管是酸是甜，都是青春的味道。

　　都是值得珍惜的味道。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吃到柠檬糖，总会想起那个秋天。酸酸甜甜的味道，穆文温暖的笑容，还有那种小心翼翼的关怀——在那个年纪，是天大的温柔。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一颗糖。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八次礼物——在想要关怀的时候，给了我最合适的方式。

　　一颗糖的方式。

　　一个不用说话，不用表白，不用承诺的方式。

　　只是每天放一颗糖在她的桌上，只是看着她吃糖时的笑容，只是感受那种安静的陪伴。

　　这种关怀，在那个年纪，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

　　因为所有的关怀，都是从“一颗糖”开始的。

　　那个秋天，我开始了关怀。

　　虽然关怀得很小心，虽然关怀得很笨拙。

　　但关怀本身，就是美好。

　　这就够了。

　　因为只有开始了关怀，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关怀更多的人，想要被更多的人关怀。

　　那个秋天，是我的第一次关怀。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个秋天。

　　感谢柠檬糖，感谢困倦的穆文，感谢温暖的阳光。

　　感谢那个，开始关怀的自己。

　　彼时的少年，笨拙，但温柔。

　　而温柔的关怀，是青春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因为只有温柔的关怀，才能换来温柔的回应。

　　那个秋天，我开始了温柔的关怀。

　　虽然开始得很笨拙。

　　但开始本身，就是美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