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少年》虞昭复

21、第二十章：父亲的烦恼

　　周五晚上，完颜康写完作业，走出房间倒水。经过客厅时，他听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声音很低，但很严肃。完颜康停下脚步，躲在门后，悄悄听着。

　　“又在为学校的事烦心？”是母亲包惜弱的声音，温柔但担忧。

　　“嗯。”父亲完颜洪烈叹了口气，“德育政策推行不下去，学生管理也处处碰壁。公立学校……束缚太多了。”

　　完颜康心里一动。父亲是清城一中的德育副校长，负责学生管理和德育工作。但他知道，父亲对这个工作，一直不太满意。

　　父亲是1962年出生的知识分子，自学英语考上师范，后来又本科深造。他思想开放，有理想，有追求。但公立学校的体制，限制了他的发挥。

　　“洪烈，”包惜弱说，“你别太逼自己。工作嘛，慢慢来。”

　　“不是逼自己。”完颜洪烈说，“是觉得……不值得。我花了那么多心血，制定了那么多政策，但推行不下去。学生们不理解，老师们不配合，领导们……只求稳定。”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完颜康从未听过的疲惫。

　　“那你想怎么办？”包惜弱问。

　　“我想……”完颜洪烈顿了顿，“我想离开公立学校。”

　　客厅里安静了一下。完颜康屏住呼吸。

　　“离开？”包惜弱的声音有些颤抖，“去哪里？”

　　“私立学校。”完颜洪烈说，“我听说，本地新建了一所私立学校，正在招人。他们承诺，给老师更大的自主权，可以实践新的教育理念。”

　　“私立学校……”包惜弱犹豫了，“稳定吗？待遇好吗？而且……康儿还在清城一中读书，你是副校长，多少能照顾他一些。”

　　“我不需要照顾。”完颜洪烈说，“康儿长大了，应该靠自己。而且，我不想因为我是副校长，就给他特殊待遇。那样对他不好。”

　　完颜康心里一暖。父亲总是这样，为他着想，但从不溺爱。

　　“那所私立学校，”包惜弱问，“你了解吗？”

　　“了解了一些。”完颜洪烈说，“办学理念很新，注重学生的全面发展，不只是成绩。这和我一直以来的教育理念，很契合。”

　　“可是……”包惜弱还是担心，“私立学校毕竟不如公立学校稳定。万一学校办不下去……”

　　“我知道有风险。”完颜洪烈说，“但我想试试。包惜弱，我今年四十七岁了，如果现在不试试，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包惜弱沉默了。完颜康能想象到，母亲此刻的表情——担忧，但理解。

　　“洪烈，”包惜弱终于开口，“如果你真的想试试，我支持你。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太累，不要太拼。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

　　“我知道。”完颜洪烈的声音柔和了一些，“谢谢你，包惜弱。”

　　客厅里又安静了。完颜康悄悄退回房间，关上门。

　　他坐在床上，心里五味杂陈。父亲要离开公立学校，去私立学校。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可能会更忙，意味着家庭可能会更不稳定，意味着……他可能再也享受不到“副校长儿子”的那点隐形福利。

　　但他知道，父亲是对的。父亲有理想，有追求，不应该被体制束缚。父亲应该去实践他的教育理念，应该去做他想做的事。

　　就像他，完颜康，应该去学他想学的东西，应该去追求他想追求的人。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时，完颜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父亲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严肃但温和。母亲也和平常一样，温柔但细心。

　　“康儿，”父亲突然开口，“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完颜康说，“数学还是不好，但我在努力。”

　　“嗯。”父亲点头，“努力就好。成绩不重要，重要的是态度。”

　　完颜康有些意外。父亲很少说“成绩不重要”，他一直是那种“就算是打草鞋卖，也要打出最好的草鞋来卖”的人。

　　“爸，”完颜康鼓起勇气，“如果你有一个机会，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有很多风险，你会去做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为什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

　　父亲放下筷子，想了想，然后说：“如果是我，我会去做。人生很短，机会很少。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做你想做的事，能让你实现你的价值，那么即使有风险，也值得尝试。”

　　“可是，”完颜康说，“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失败了就失败了。”父亲说，“至少你尝试过。总比老了以后后悔，说‘如果当初我试了就好了’要强。”

　　完颜康点点头。他明白了。

　　父亲要离开公立学校，去私立学校。这是父亲的选择，是父亲想要尝试的事。

　　作为儿子，他应该支持父亲。

　　就像父亲支持他，支持他学吉他，支持他进快班，支持他做他想做的事。

　　“爸，”完颜康说，“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完颜康很少看到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谢谢。”父亲说。

　　母亲也笑了，眼里有泪光。

　　早饭在温暖的气氛中结束。完颜康背起书包，出门上学。秋天的早晨，有些凉意。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在去学校的路上，心里很平静。父亲的选择，让他明白了什么是勇气，什么是追求。

　　他也应该有勇气，去追求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数学及格。

　　比如，留在快班。

　　比如，靠近穆文。

　　这些事，都有风险，都可能失败。

　　但至少，他应该尝试。

　　就像父亲说的，总比老了以后后悔要强。

　　走到校门口，他看见穆文站在梧桐树下，等他。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早。”穆文说。

　　“早。”完颜康说。

　　两人一起走进校园。梧桐树的叶子在脚下沙沙作响，像在为他们伴奏。

　　新的开始，还在继续。

　　父亲的烦恼，他的烦恼，青春的烦恼。

　　但所有的烦恼，都是成长的代价。

　　而所有的成长，都值得。

　　***

　　**成年视角注解：**

　　很多年后，当我再想起那个躲在门后偷听的夜晚，总会想起父亲声音里的疲惫和坚定。从“公立学校”到“私立学校”——在那个年纪，是天大的选择。

　　彼时的我，以为那只是父亲的工作选择。后来才知道，那是命运给我的第十次礼物——在追求理想的时候，给了我一个榜样。

　　父亲的榜样。

　　一个四十七岁，依然有勇气改变，有勇气追求，有勇气尝试的榜样。

　　这种榜样，在那个年纪，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量。

　　因为所有的成长，都是从“看到榜样”开始的。

　　那个夜晚，我看到了榜样。

　　虽然榜样很遥远，虽然榜样很艰难。

　　但看到本身，就是力量。

　　这就够了。

　　因为只有看到了榜样，才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在想要放弃的时候，想起那个榜样，然后选择继续。

　　那个夜晚，是我的第一次看到榜样。

　　虽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一点。

　　但现在的我，知道了。

　　所以，我要感谢那个夜晚。

　　感谢父亲，感谢勇气，感谢选择。

　　感谢那个，开始看到榜样的自己。

　　彼时的少年，迷茫，但看到了光。

　　而看到光，是青春最宝贵的经历之一。

　　因为只有看到光，才会想要走向光。

　　那个夜晚，我看到了光——在父亲那句“至少你尝试过”里。

　　虽然光很遥远。

　　但遥远，也是光。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