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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宴风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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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糖五岁生日宴的前一晚,苏棠在衣帽间试穿新定制的旗袍。珍珠白的缎子,领口绣着疏落的玉兰,是她亲自画的样子。顾辰靠在门边看她,手里拿着一杯温水——苏棠最近喉咙发炎,他每天早晚都会递一杯。
“转一圈我看看。”他说。
苏棠转了个圈,裙摆漾开温润的光泽。“怎么样?明天妈肯定又要挑刺,我得穿得体面点。”
她说的是顾辰的母亲。顾家老夫人这些年越发讲究“体统”,每次家宴都像一场隐形的考核。上个月因为苏棠给糖糖报的钢琴老师“不够德高望重”,老夫人已经明里暗里说了三次。
顾辰走过来,指尖抚过旗袍的盘扣。“很漂亮。不过——”他顿了顿,“如果不想去,我们可以不参加。”
苏棠手一顿:“你疯了?明天是你妈六十大寿的前宴,请帖都发出去了。”
“她生日是后天,明天只是提前小聚。”顾辰放下水杯,帮她整理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苏棠,我们结婚六年了。你不需要再通过任何人的考核,包括我妈的。”
衣帽间的落地镜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身影。苏棠看着镜中的自己,三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然有光。她想起二十岁时的自己,每次见顾家长辈前都要焦虑地试十几套衣服,背家族成员谱系,像准备一场关乎生死的大考。
“我不是怕她。”苏棠轻声说,“我是怕你为难。”
顾辰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我最大的为难,是看你为难。”
这句话在第二天晚上得到了验证。
家宴设在顾家老宅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如白昼。糖糖穿着同款的珍珠白小旗袍,规规矩矩坐在儿童区,但眼睛一直瞟向花园——那里有她最爱的锦鲤池。苏棠正和几位妯娌寒暄,手里端着的香槟一口没喝。
“听说棠棠最近在舞团做幕后了?”顾辰的二婶开口,笑容温和,语气却微妙,“也好,有了孩子是该收收心。不过辰辰这么忙,家里总得有人多顾着些。”
苏棠微笑:“舞团工作弹性很大,不耽误陪糖糖。而且顾辰很支持。”
“男人支持是情分,咱们自己得懂本分。”二婶抿了口茶,意有所指地看向主桌——老夫人正朝这边看。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瞬。这时顾辰端着餐盘过来,很自然地插到苏棠和二婶之间:“二婶,尝尝这个蟹粉狮子头,厨师新调的配方。”他把盘子放下,手臂虚虚揽住苏棠的腰,“对了,下周我和棠棠要带糖糖去广州,舞团那边有个交流项目,正好带糖糖看看醒狮。我记得二婶娘家是广东的?有没有老字号推荐?”
话题被轻巧地岔开。等二婶开始滔滔不绝介绍茶楼时,顾辰凑到苏棠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忍不了了就捏我手。三下,我们就撤。”
苏棠捏了捏他的掌心,不是三下,是轻轻一握。意思是:我还好。
但风暴在切蛋糕时来临。老夫人亲自给糖糖切了第一块,五层高的奶油蛋糕上,插着精致的翻糖芭蕾舞者。糖糖开心地拍手:“谢谢奶奶!和妈妈一样漂亮!”
老夫人摸了摸糖糖的头,抬眼看向苏棠:“说起跳舞,棠棠,我上个月碰到林夫人,她女儿在皇家芭蕾舞团,今年刚升首席。我记得你和她女儿是同期吧?”
满桌安静了一瞬。苏棠放下叉子,餐巾在膝上慢慢折好。她感到顾辰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很用力。
“是同期。”苏棠微笑,声音清晰,“林小姐很优秀。我去年在伦敦看她的《吉赛尔》,第二幕的幽灵舞,处理得确实精妙。”
老夫人点点头:“所以啊,有时候选择比努力重要。她当时放弃了国内的一切出去闯,现在功成名就。你呢,守着小舞团的幕后工作,还要分心顾家,可惜了天赋。”
这话说得温和,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桌上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手机。苏棠感到血液往脸上涌,但更清晰的是顾辰手指的温度——他在她掌心写了个“不”字,然后停住,等她决定。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头直视老夫人:“妈,我不觉得可惜。”
全桌安静。
“林小姐在台上发光,我在幕后帮更多人发光。糖糖学舞是我启蒙的,她现在能完整跳一小段《天鹅湖》选段。至于顾家——”她侧头看了看顾辰,他正看着她,眼睛很亮,“我很骄傲能成为顾辰的妻子,但首先,我是苏棠。跳舞的苏棠,糖糖的妈妈苏棠,顾辰的爱人苏棠。这些身份不冲突,它们让我成为更完整的我。”
话音落下,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银叉碰瓷盘的声音。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没说话。就在气氛僵持时——
“妈妈最棒!”糖糖突然从儿童椅站起来,小手拍得通红,“我以后也要像妈妈一样,又跳舞,又当妈妈,又……又让爸爸开心!”
童言无忌,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先是有人低笑,接着笑声蔓延开。二婶打圆场:“糖糖真会说话,来,奶奶再给你切块大的!”
顾辰在桌下紧紧握住苏棠的手,十指相扣。他在她耳边说:“帅呆了,顾太太。”
风波暂时平息。宴会结束时,老夫人在门口送客。轮到苏棠和顾辰时,她看着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
“这镯子,是我婆婆传给我的。”老夫人拉过苏棠的手,不由分说套上去。冰凉的翡翠贴在皮肤上,是上好的老坑玻璃种。“她说,顾家的媳妇,得有主心骨。”老夫人顿了顿,声音低了点,“我以前觉得,主心骨就是相夫教子。今天看来,是我想窄了。”
苏棠怔住了。顾辰在一旁微笑,显然并不意外。
“糖糖的教育,以后你们自己拿主意。”老夫人拍拍她的手,“周末带她来老宅吃饭,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核桃酪。”
回去的车上,糖糖已经在安全座椅里睡着了。苏棠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你早知道?”她问顾辰。
“猜到了一半。”顾辰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我妈骨子里慕强。她挑剔你,其实是在用她的方式测试,看你配不配得上我。”他轻笑一声,“很迂腐,但这是她能给出的最高认可。”
苏棠靠着车窗,忽然觉得疲惫,但是一种畅快的疲惫。像刚跳完一支高难度的舞,肌肉酸疼,但心里满是酣畅淋漓。
“顾辰。”
“嗯?”
“如果今天我没说那些话,你会怎么办?”
红灯。顾辰转头看她,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清明。“我会站起来说:‘妈,如果您继续这样和我妻子说话,我们现在就离开。’然后抱着糖糖,牵着你的手,走出那扇门。”他笑了笑,“不过我知道,你会自己说。因为你是苏棠。”
车继续行驶。苏棠低头看着熟睡的女儿,又看看身边开车的男人。手腕上的镯子有些紧,但她不打算摘下来。就让它在那里吧,像一枚徽章,纪念今晚这场不流血的战役。她赢了,赢得的不只是尊重,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顾辰的妻子”这个身份里,她依然完整地拥有“苏棠”的姓名。
而顾辰,始终是那个在她上战场时,默默准备好盔甲和后路的人。青梅长成了树,风雨来时,他们各自扎根,枝叶却在更高处缠绵,共享同一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