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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七年之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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痒,是从一个普通的星期四开始的。
那天苏棠在舞团加班,修改一支现代舞的灯光方案。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顾辰的消息:“几点结束?”“糖糖睡了,在等你。”“厨房有温着的汤。”
她回了句“马上”,但“马上”变成了又一个小时。回家时已近午夜,玄关的夜灯亮着,客厅电视播着静音的纪录片。顾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眼镜滑到鼻尖,手边摊着没看完的财报。
苏棠轻手轻脚走过去,想替他摘眼镜。手指碰到镜架时,顾辰醒了,含糊地问:“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苏棠收回手,“怎么不回房睡?”
“等你。”顾辰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客厅昏暗的光线下,他眼下有深深的倦意。“糖糖今天在幼儿园被欺负了,一个男孩抢她玩具。”
苏棠心里一紧:“她怎么样?”
“哭了会儿,我说要告诉老师,她摇头说算了。”顾辰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我哄她说,下周一爸爸去幼儿园帮你抢回来。她笑了。”
苏棠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不远,但也没有挨在一起。七年了,他们熟悉到能从呼吸频率判断对方的情绪,可有些话反而更难说出口。
“我今天……”苏棠开口,又停住。
“嗯?”
“算了,没什么。”她起身,“我去看看糖糖。”
糖糖睡得很沉,怀里抱着顾辰去年送的小熊玩偶。苏棠站在儿童床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忽然意识到这是本周她第三次错过女儿的睡前故事。舞团的新项目、编舞的瓶颈、合作方的刁难——这些曾经让她兴奋的挑战,现在成了一张细密的网,罩住了她的时间和呼吸。
回到卧室,顾辰已经洗漱完毕,靠在床头看书。苏棠钻进被子,背对他躺下。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苏棠。”顾辰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嗯?”
“我们下周找个时间,单独吃个饭吧。”
苏棠闭上眼睛:“好。”
答应得很快,但两个人都知道,这个“下周”可能会被无限期推迟。就像去年说好要去的周年旅行,最后因为顾辰的并购案、苏棠的演出季、糖糖的流感,变成了手机里几张没兑现的酒店预订截图。
痒,是那种细微的、持续的不适感。不痛,但无处不在。是早晨匆忙交错时的沉默,是晚上各自刷手机时无话可说,是糖糖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一起送我上学了”时,他们默契的顾左右而言他。
周五晚上,苏棠难得准时下班。她特意绕路买了顾辰爱吃的栗子蛋糕,推开家门时,却看见客厅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
“这是什么?”她问正在拆箱的顾辰。
“糖糖的新书桌。”顾辰头也不抬,用美工刀划开胶带,“之前那个太小了,她画画总是摊不开。”
苏棠走过去,看着那些木板和螺丝:“怎么不等我一起?”
“你今天不是加班?”顾辰的动作顿了一下,“而且,我能搞定。”
这句话很轻,但苏棠听出了某种情绪。她放下蛋糕,卷起袖子:“现在一起吧。”
两个人蹲在地板上,对着说明书研究图纸。糖糖在旁边跑来跑去,把螺丝当积木玩。起初配合还算默契,直到安装抽屉滑轨时,苏棠递错了型号的螺丝,顾辰下意识说了句:“不是这个,说明书上写的是M4。”
语气并不重,但苏棠心里的某根弦突然断了。
“我看看不行吗?”她扔下螺丝,声音抬高,“顾辰,我不是你的下属,不用你一遍遍纠正。”
顾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疲惫:“我没有纠正你,我只是在说螺丝型号。”
“是,你在说螺丝型号,在说灯光方案第三版有问题,在说我选的幼儿园太远,在说我不该给糖糖吃冰淇淋。”苏棠站起来,语速越来越快,“你永远在说‘应该怎么做’,好像我做的每个决定都需要你审核通过!”
客厅安静下来。糖糖抱着小熊,呆呆地看着父母。顾辰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慢慢站起来。
“苏棠,你讲点道理。”他声音低沉,“我提建议,是因为在乎。如果我不在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开口。”
“可你的在乎让我窒息!”话冲口而出的瞬间,苏棠就后悔了。她看见顾辰的脸色白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
糖糖“哇”地哭出来。
争吵戛然而止。苏棠弯腰去抱女儿,顾辰已经先一步把糖糖搂进怀里。“不哭,爸爸妈妈在玩一个游戏,看谁说话大声。”他轻拍女儿的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你看,妈妈赢了,因为妈妈声音最大。”
糖糖抽噎着:“那爸爸也大声。”
“好,爸爸也大声。”顾辰看了苏棠一眼,眼神很复杂,“但现在游戏结束了,我们先哄糖糖睡觉,好不好?”
那个晚上,他们像往常一样给糖糖洗澡、讲故事、关灯。但空气是僵硬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糖糖睡着后,苏棠站在儿童房门口,看着顾辰弯下腰,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亮他后颈的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大学时她崴脚那次,他背她去医院路上摔的。
心里某个地方突然酸软。苏棠走过去,从背后抱住顾辰。他没动,但身体是紧绷的。
“对不起。”她把脸埋在他后背,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说那种话。”
顾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苏棠,我可能确实……太自以为是了。”他转身面对她,没有戴眼镜的眼睛看起来有些陌生,“我总想帮你把路铺平,怕你摔着,怕你累着。但我忘了,你从来不需要我铺路,你只需要我陪着。”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内疚——内疚自己忙于证明“苏棠不只是顾太太”,却忘了“顾太太”这个身份里,有她心甘情愿选择的部分。
“我也不对。”她吸了吸鼻子,“我在外面绷得太紧,回家就把压力倒给你。那些建议,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不全是为你。”顾辰苦笑,“也为我自己的安全感。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好,就能确保你不会离开。”
这句话让苏棠心里一震。她忽然想起大学分隔两地时,顾辰每次见她前都要反复确认车次、天气、餐厅;想起婚礼前夜,他紧张得在阳台坐到凌晨,说怕梦里都是她改变主意;想起糖糖出生时,他握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孩子,是因为怕她疼。
他不是控制,他是害怕。害怕那个从四岁就认定的人,会在某一天发现,他不够好,配不上她。
“顾辰,”苏棠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你听好:我永远不会离开。不是因为你完美,是因为你是你。那个会在说明书上贴便签提醒我的人,那个记得我生理期的人,那个在产房手抖得比我还厉害的人。”
顾辰的眼睛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拂在她脸上。
“书桌,”苏棠哑声说,“我们明天一起装,按你的方法。但冰淇淋,”她破涕为笑,“偶尔还是要给糖糖吃的,这是妈妈的特权。”
顾辰也笑了,眼角有细纹展开。“好,冰淇淋你管,说明书我管。”
那晚他们相拥而眠,像两只在风浪里依偎的小船。痒还在,或许会一直在。但苏棠明白了,婚姻的“痒”不是病,而是生长痛——是两个独立的人,在漫长岁月里不断调整边界、重新靠近的过程。
第二天早晨,阳光很好。他们蹲在客厅,重新开始拼装书桌。糖糖坐在地板上,用彩笔在纸板上画画。苏棠递螺丝,顾辰拧紧,偶尔手指碰到一起,就相视一笑。
“爸爸,”糖糖举起画,“我画的我们家。”
纸上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手拉着手。背景是一座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棵树,树上结满了红色的果子。
“这是什么?”苏棠指着果子问。
“是糖呀。”糖糖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家有很多糖,甜甜的。”
顾辰和苏棠对视一眼。是啊,七年了,青梅酿成的酒会沉淀,会变味,但总能在杯底尝到最初的甜。而痒,或许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忘记偶尔搅动,让甜浮上来。
书桌装好了,很稳固。苏棠和顾辰的手掌都有被螺丝刀磨出的红痕,并排放在一起,像两枚小小的勋章,纪念这场不流血的战争,和战后重建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