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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秘密项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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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的反常是从那个周三开始的。
苏棠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是空的。凌晨两点,书房门缝下透出微弱的光。她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房时停顿片刻——里面传来极轻的键盘敲击声,还有顾辰压低声音的通话声:“对,尺寸要精确到毫米……下周能到货吗?”
她没有敲门,端着水杯回到卧室,心里却种下了疑问的种子。顾辰从不把工作带回家超过十点,这是他们婚后的默契。
接下来的一周,秘密的迹象越来越多。苏棠在顾辰西装口袋里发现一张建材城的收据,购买物品栏写着“定制木板(樱桃木)”;顾辰的手机开始频繁静音,偶尔在饭桌上震动,他会看一眼就挂断,说“是推销”;书房上了锁,这在以前从未有过。
“妈妈,”糖糖一边搭积木一边问,“爸爸是不是在做坏事?”
苏棠正在削苹果,手一顿:“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电视里演,大人藏东西就是做坏事。”糖糖用积木搭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爸爸昨天不让我进书房,说里面有大怪兽。”
苏棠被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她想起上周吵架时自己说过的气话——“你的在乎让我窒息”。难道顾辰真的往心里去了,要用这种生分的方式保持距离?
周四晚上,苏棠提前结束排练回家。在玄关换鞋时,听到书房传来电钻的声音。很短暂,就一声,随即是顾辰压抑的痛呼。
她冲过去,门没锁。推开门的瞬间,苏棠愣住了。
书房几乎变了样。靠窗的墙面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顶天立地的书柜雏形,樱桃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地上散落着工具、木料、设计图,还有一堆芭蕾相关的书籍——那是苏棠少女时代的收藏,本以为早就遗失了。
顾辰坐在地板上,左手食指缠着渗血的纸巾。看到苏棠,他下意识想把受伤的手藏到身后,但已经晚了。
“你……”苏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设计图上。不是书架,而是一个多功能的展示收纳墙:左侧是顶层的玻璃展柜,中层是开放式书架,下层是带锁的抽屉。右侧则设计成了一个小型的工作台,台面高度经过特殊计算,旁边甚至留出了放把杆的位置。
图纸角落有一行小字:“苏棠的角落。高度按她最舒适的站立姿势计算,展柜深度可放芭蕾舞鞋,工作台下方预留插头位置,供她改音乐或看视频。”
“我想给你个惊喜。”顾辰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试图站起来,但蹲太久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苏棠快步走过去,没看那些木板和图纸,而是蹲下来,握住他受伤的手。纸巾已经被血浸透,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一道不深但很长的口子横在指腹。
“医药箱在——”顾辰话没说完,苏棠已经起身出去了。她记得医药箱的位置,记得酒精棉片在第几层,记得创可贴放在哪个格子。这些细节像呼吸一样自然,就像顾辰记得她所有的喜好和习惯。
清理、消毒、包扎。苏棠的动作很轻,但全程没有说话。书房里只有酒精棉片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什么时候开始的?”苏棠终于开口,用胶带固定好纱布。
“两周前。”顾辰看着她低垂的睫毛,“你说窒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就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抬起没受伤的手,指了指墙上的设计图:“我总想给你最好的,但‘最好’是我的标准,不是你的。所以这次,我试着用你的标准来想——如果你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它会是什么样子?”
苏棠的目光再次扫过那面墙。展柜的位置刚好能放下她收藏的芭蕾舞鞋,从第一双磨损严重的软鞋,到最后一双演出用的足尖鞋。书架的高度是她抬手就能取到书的,工作台的尺寸正好够她摊开编舞笔记。甚至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把杆,都是她在家练习时最爱扶的高度。
“你量了我的舞鞋?”她问。
“趁你睡着的时候。”顾辰承认,“还用卷尺量了你平时站着看书的高度,在厨房记菜谱时手臂弯曲的角度……”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很变态?”
苏棠摇头。她的眼眶发热,但努力忍着。“这些书,从哪里找来的?”
“储藏室。我翻了三天,有些被压在很下面,封皮都潮了。”顾辰指向墙角一个纸箱,“还有些是绝版的,我托人从二手书店和网上收的。不过有几本实在找不到,我还在想办法。”
苏棠走过去,蹲在纸箱前。最上面那本《芭蕾解剖学》,扉页上有她十六岁的字迹:“要跳到跳不动为止。”下面压着《尼金斯基日记》《巴兰钦传》,甚至还有一本她初中时手抄的剧目笔记,字迹幼稚,但一笔一划认真得可爱。
“我以为这些早就丢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没有丢。”顾辰也蹲下来,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都在这里。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未来——我都想帮你留着,用你舒服的方式。”
苏棠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泛黄的书页上。她想起自己说过的“窒息”,想起那些在细节里感受到的压力,想起顾辰永远妥帖但有时过于周全的爱。原来那不是控制,是一个不擅长用言语表达的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说:我看到了你,看到了全部的你,并且想把这一切都妥帖收藏。
“笨蛋。”她哭着骂,手却紧紧抓住他的衣角,“手受伤了还弄什么木工,不能请人做吗?”
“想自己来。”顾辰用没受伤的手擦她的眼泪,但越擦越多,“你说过,我总想帮你把路铺平。这次我不铺路,我帮你建个休息站。累了就进来坐坐,看看这些,然后……然后继续走你想走的路。”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某种近乎脆弱的神情。苏棠忽然明白,这个书房改造计划,对顾辰而言也是一次冒险——他放下“完美方案提供者”的身份,像个初学者一样,测量、画图、学习木工,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做出不够完美的榫卯,甚至允许自己受伤。
“疼吗?”她摸了摸纱布。
“疼。”顾辰老实承认,“但想到你看到时的表情,就不那么疼了。”
苏棠破涕为笑。她环顾这个一片狼藉但充满心意的空间,深吸一口气:“什么时候能完工?”
“本来想下周末你生日前弄好。”顾辰看了看受伤的手指,“现在可能要延期了。”
“不急。”苏棠站起身,也拉他起来,“我们一起做。”
顾辰愣住:“可你说过,讨厌我指导你……”
“这不是指导,”苏棠打断他,从工具堆里捡起一把锤子,掂了掂,“这是合作。我递钉子,你敲;你扶木板,我拧螺丝。”她扬起下巴,眼睛还红着,却有光,“但设计图得按我的想法改一改。”
“改哪里?”
苏棠指着图纸上那个“苏棠的角落”的标注,拿起旁边的铅笔,划掉,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我们的。”
顾辰看着那两个字,很久没说话。然后他接过铅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和糖糖的(等她长大)。”
那晚,书房里没有完工。但他们一起装好了一组书架,苏棠扶着木板,顾辰用没受伤的手拧螺丝。糖糖被电钻声吵醒,揉着眼睛走进来,看到满地的木屑和并肩工作的父母,立刻兴奋地要加入。
“我也要我也要!我会递钉子!”
于是凌晨三点的书房,一家三口蹲在地上。苏棠扶着木板,顾辰拧螺丝,糖糖用小手把钉子一颗颗排整齐,哼着幼儿园新学的儿歌。木屑在灯光下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爸爸,”糖糖忽然问,“这不是秘密基地吗?为什么妈妈和我也在?”
顾辰和苏棠相视一笑。
“因为最好的秘密,”苏棠摸了摸女儿的头,“就是和最爱的人分享。”
书架装好的那一刻,苏棠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放上去——不是芭蕾相关的,而是一本旧诗集,扉页上有顾辰大学时写给她的赠言:“给永远让我惊喜的苏棠。”
“这个角落,”苏棠靠在崭新的书架上,看着顾辰,“以后每周五晚上,我们都在这里。你看你的财报,我改我的编舞,糖糖搭她的积木。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在一起。”
顾辰握住她没拿书的手,十指相扣。“好。”
秘密不是隔阂的墙,而是通往彼此内心的桥。而有些桥,要两个人一起搭,才能走到对岸。木屑还在空气中漂浮,但苏棠知道,那些曾让她感到窒息的尘埃,如今落下来,成了他们共同建造的、实实在在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