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12、糖糖的疑问

　　周六早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暖金色的条纹。苏棠在厨房煎蛋，培根的焦香混着咖啡的醇苦，是周末专属的慵懒气味。糖糖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戳着麦片圈，小脸皱成一团，像在思考什么宇宙级难题。

　　“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为什么你和爸爸要结婚？”

　　苏棠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她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倒进糖糖的杯子，用尽量平常的语气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朵朵说她爸爸妈妈离婚了。”糖糖把麦片圈按进牛奶里，看着它们浮起来，“朵朵说，结婚就是两个人住在一起，那为什么住在一起了还要分开？”

　　苏棠关上火，把煎蛋盛进盘子。顾辰从书房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女儿的提问。他接过苏棠手里的盘子，对她使了个眼色：我来。

　　“朵朵的爸爸妈妈分开，是因为他们觉得分开会更开心。”顾辰在糖糖对面坐下，把煎蛋推到她面前，“但我和你妈妈不一样，我们在一起更开心。”

　　“那你们会一直开心吗？”糖糖仰起脸，五岁的眼睛清澈得让人心头发紧，“朵朵说，她爸爸妈妈以前也开心，后来就不开心了。”

　　厨房安静了几秒。咖啡机完成最后一声轻响，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苏棠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开椅子坐到糖糖旁边。

　　“糖糖，你看这个煎蛋。”苏棠用叉子指了指盘子，“有时候妈妈会把蛋黄煎得刚刚好，糖心流出来，你和爸爸都喜欢。但有时候妈妈会走神，煎老了，硬邦邦的。”

　　糖糖点点头，等着下文。

　　“结婚就像煎蛋。”苏棠继续说，“有时候很完美，有时候会煎老。但重要的是——”她看向顾辰，顾辰默契地接上：“重要的是，就算煎老了，我们也愿意一起吃下去。因为煎蛋的人更重要，而不是蛋本身。”

　　糖糖似懂非懂，用小叉子戳了戳蛋黄。完美的糖心流出来，在盘子里漾开一小片金黄。“那你们吵架的时候，是煎老了吗？”

　　苏棠和顾辰对视一眼。上周那场关于书桌的争执，糖糖显然记得。

　　“是。”顾辰承认，“爸爸妈妈也会吵架，就像你有时候不想吃青菜，我们会生气一样。但吵完架，我们会和好，就像你最后还是把青菜吃掉了。”

　　“那怎么和好呢？”糖糖追问。

　　这次苏棠回答：“有时候是爸爸给妈妈倒一杯水，有时候是妈妈给爸爸留一块蛋糕。有时候什么都不用做，过一会儿，自己就好了。”

　　“像我的小熊。”糖糖终于露出笑容，“上次我把它胳膊扯掉了，哭了好久。但爸爸帮我缝好之后，它还是我的小熊，而且我更爱它了。”

　　“对。”苏棠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就像那样。”

　　早餐继续。糖糖似乎满意了这个答案，开始专心对付她的麦片圈。但顾辰注意到，苏棠切培根的动作比平时慢。他知道，女儿的提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下午，糖糖去上舞蹈课。苏棠在阳台上晾衣服，顾辰端了杯茶走过去，靠在栏杆上。“还在想早上的事？”

　　苏棠夹好最后一只袜子，转过身。“我在想，我们是不是把婚姻说得太轻松了。”她接过茶杯，热气氤氲了她的脸，“‘煎老了也一起吃’——可如果一直煎老呢？如果有一天，连一起吃的人，都不想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了呢？”

　　风把晾晒的床单吹得鼓起来，又缓缓落下。顾辰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

　　“苏棠，”他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大学时，有一次我重感冒，你翘课来照顾我吗？”

　　苏棠点头。那是大二的冬天，顾辰高烧到三十九度，一个人在宿舍昏睡。她翘了专业课，坐高铁从北京到上海，在他宿舍楼下打电话，说“开门，我在你门口”。顾辰当时穿着睡衣跌跌撞撞下来开门，看到她时眼睛都红了。

　　“你照顾了我三天，喂我吃药，帮我擦汗，在我做噩梦时握着我的手。”顾辰看着她，“第四天我退烧了，你累得在椅子上睡着。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是你了。不是因为你照顾我，而是因为……”他顿了顿，寻找合适的词，“因为在你面前，我可以生病，可以脆弱，可以不像‘顾辰’。”

　　苏棠握紧了茶杯。她记得那个下午，阳光很好，生病的顾辰像个孩子一样依赖她。那种被需要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真切。

　　“所以，”顾辰继续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连一起吃煎蛋的欲望都没了，那一定不是突然发生的。那会是很多个‘不想’累积起来的：不想说话，不想分享，不想看见对方最难看的样子。”他伸手，把苏棠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第一个‘不想’出现时，就搬把椅子，坐到对方面前，问：‘嘿，你的煎蛋是不是糊了？我的好像也糊了。要不，我们一起研究下怎么煎得更好？’”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茶杯里。“顾辰，我有时候会怕。”她终于说出藏在心里的话，“怕我们变成那种，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各自刷手机的夫妻。怕糖糖长大后，回忆里的爸爸妈妈是熟悉的陌生人。”

　　“那我们就约定。”顾辰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每个周六早餐，不许看手机，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吃。如果谁先看了，就罚洗碗一周。”

　　苏棠被逗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那你会故意看，因为你想洗碗。”

　　“被你发现了。”顾辰也笑，但眼神认真，“苏棠，婚姻不是童话，是每天都要重新选择。而我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可能还打呼噜——”苏棠捶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但我就想，嗯，今天也选这个人吧。明天也是，后天也是。”

　　晾衣绳上的床单在风里飘摇，像一面柔软的旗。苏棠放下茶杯，伸手抱住顾辰。他的毛衣有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怀抱温暖而熟悉。

　　“顾辰。”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那种边吃饭边刷手机的糟糕妻子——”

　　“那我就抢过你的手机，说：‘苏棠女士，你冷落了你英俊的丈夫足足三分钟，请立刻放下手机，亲吻我作为补偿。’”

　　苏棠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那你最好说到做到。”

　　“说到做到。”顾辰收紧了手臂。

　　晚上，糖糖睡前听完故事，忽然从被窝里伸出小手，一边拉住苏棠，一边拉住顾辰。“爸爸妈妈，”她小声说，“你们要一直帮我缝小熊。”

　　“好。”苏棠和顾辰同时回答，三只手叠在一起，小小的，温热的。

　　等糖糖睡着，苏棠回到卧室。顾辰已经靠在床头，戴着一副眼镜看平板——那是他最近开始用的老花镜。苏棠爬上床，很自然地枕在他腿上。

　　“顾辰。”

　　“又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你连我叫你都不想应了怎么办？”

　　顾辰放下平板，摘下眼镜。他低头看着苏棠，卧室灯光在他眼角落下温柔的阴影。“那我就走到你面前，说：‘这位美丽的女士，你好像认识我？能不能告诉我，我为什么看到你就心跳加速？’”

　　苏棠笑着踢了他一下：“老套。”

　　“但有用。”顾辰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按了按——那是她跳舞容易酸的地方，“而且，你永远可以再问我一次：‘为什么我们要结婚？’我会再回答你一遍，用行动，用煎得刚刚好的蛋，用缝好的小熊，用每一个重新坐到你对面的早晨。”

　　窗外月色很好。苏棠翻了个身，脸贴着顾辰的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她想，糖糖的问题或许永远不会有完美的答案，因为婚姻本身就没有标准答案。它只是一场漫长的对话，有时甜蜜，有时争吵，有时沉默，但从未真正停止。

　　而他们约好了，无论煎蛋是老是嫩，都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看着彼此的眼睛，一口一口吃完。如果谁想中途离席，另一个人就会说：“嘿，你的那份还没吃完呢。”

　　然后递过去一杯水，或者一块蛋糕。或者什么都不用递，只是伸出手，等对方把手放上来。

　　就像现在，顾辰的手覆在她的手上。掌心贴着掌心，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