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家族账簿 ...
-
苏棠第一次见到那本账簿,是在顾家老宅的地下书房。一个深秋的周末,顾辰的父亲——确切地说,是前公公顾老先生——打电话来,说有些东西要亲手交给他们。
“爸很少这么正式。”去老宅的路上,顾辰握着方向盘,眉头微蹙,“他上周体检结果出来了,有些指标不太好。”
苏棠心里一沉。顾老先生七十有三,素来硬朗,年初还能在花园里打一套太极拳不带喘。但岁月终究是公平的刺客,悄然潜入,留下痕迹。
老宅的书房在三楼,推开厚重的木门,扑面而来的是旧书、雪茄和陈年纸张混合的气味。顾老先生坐在红木书桌后,背后是一整墙的线装书,灯光昏黄,将他花白的头发镀上一层柔软的银边。
“来了。”他抬眼看他们,目光在苏棠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糖糖呢?”
“在楼下和奶奶玩。”顾辰拉开椅子让苏棠坐下,自己站在她身侧,是保护,也是亲近的姿态。
顾老先生点了点头,没多寒暄,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桌对面。“打开看看。”
苏棠看了顾辰一眼,得到肯定的示意后,才伸手打开。里面不是预想中的首饰或文件,而是一本牛皮封面的旧账簿。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用丝线仔细地装订着,封面上用毛笔小楷写着四个字:顾氏家簿。
“这是我们家的传统。”顾老先生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从我曾祖父那一代开始,每个嫁进顾家的女人,都会在婚后第七年,得到这本账簿的前半部分。等她成为婆婆,再拿到后半部分,交给下一个进门的媳妇。”
苏棠的手指抚过封面的纹理。第七年——她今年正好结婚第七年。这不是巧合。
“爸,”顾辰先开口了,语气里有谨慎的试探,“棠棠她不一定……”
“让她自己决定。”顾老先生看向苏棠,目光锐利却不逼人,“苏棠,你可以拒绝。这本账簿,记的不是钱财,是情分。是顾家几代女人的眼泪、笑声、妥协和坚持。看了,就要担一份重量。不看,顾家媳妇的身份你也坐得稳稳的,没人敢说你半句不是。”
苏棠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墨迹已经褪成棕褐色,是娟秀的小楷:
光绪二十八年,三月初七。今日嫁入顾家。聘礼中有翡翠镯一对,娘说留与后人。夜半独坐,思家泪下。然夫君醒,递热茶一盏,无言。茶温,泪止。
落款是“顾陈氏”,没有名字,只有夫姓与父姓。时间是1902年,一个苏棠只在历史书里读过的年代。
她继续往下翻:
民国三年,腊月廿三。年关难过,铺子亏损。典当首饰时,留翡翠镯未动。婆婆见之,叹:“痴儿。”然眼中含泪。
民国九年,三月初七。嫁入顾家十八载。长子成婚,以翡翠镯赠新妇。儿媳惶恐,曰太贵重。答:“非贵重,是传承。”夜半,夫君又递茶,笑曰:“当年你亦如此。”泪落茶中,咸涩,却有回甘。
苏棠一页页翻着。账簿里记的都是琐碎小事:孩子出痘时的守夜,战乱时藏粮的地窖,丈夫纳妾时的沉默,分家产时的据理力争,第一个孙女出生时的狂喜。没有惊天动地,全是日子的尘埃,但尘埃堆积,成了家族的地基。
翻到中间,她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是顾辰母亲的笔迹:
一九七五年,十月六日。嫁入顾家。婚礼从简,一套红装,两床新被。婆婆予账簿,说:“顾家的女人,苦。”当夜哭湿枕头。晨起,夫君煮粥,焦了大半。同食,竟觉香甜。
一九八三年,春。辰儿出生。痛一日夜,夫君握我手,手背青紫。见儿第一面,夫君先吻我额,曰:“辛苦。”账簿至此方懂,苦中自有甜,甜中亦含苦,本是同根。
苏棠的手指停在这一页。她忽然想起婆婆手腕上那个从不离身的翡翠镯子,想起家宴上看似挑剔实则笨拙的关心,想起那句“顾家的媳妇,得有主心骨”。原来主心骨不是天生的,是在日复一日的茶米油盐里,慢慢长出来的。
账簿很厚,她才翻到一半。后面还有空白页,等待新的笔迹。
“爸,”苏棠合上账簿,抬起头,“为什么是第七年?”
顾老先生的目光变得深远,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头三年,是新婚燕尔,看什么都是好的。再三年,是磨合适应,苦辣酸甜都尝遍。到第七年,新鲜劲过去了,真面目也看清了,是走是留,心里该有答案了。”他顿了顿,“这时候给账簿,是告诉你:你看,顾家的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愿接,我们便是一家人,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若不接,也不强求,只是有些话,就不必深说了。”
书房陷入沉默。窗外有风吹过,老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苏棠摸着账簿粗糙的封皮,感觉掌心微微发烫。这不是一本账,是一座桥,连接着那些她从未谋面的女人们——她们在烛光下写字,在战火里护着这本簿子,在每一个难熬的夜里翻开它,从前人的字迹里汲取勇气,再添上自己的一笔。
“我接。”苏棠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顾老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缓缓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如释重负。“好。”他只说了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顾辰一直没说话,只是放在苏棠肩上的手,微微收紧。
离开书房时,顾老先生叫住苏棠,从另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也给你。”
苏棠打开,里面是那对账簿里提过无数次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盈盈一抹绿,在灯光下温润得像要滴出水来。和婆婆腕上那只是一对,但更莹润些,是长久佩戴才有的光泽。
“这是你曾祖母的陪嫁,传了几代了。”顾老先生说,“你婆婆那只,是她进门时我母亲给的。这对,本也该在她给你账簿时一并给,但她说……”老人难得地犹豫了一下,“她说,要等你自己来要。”
苏棠瞬间懂了。账簿是传承,是责任;而镯子是认可,是心意。婆婆在等,等苏棠不只是“顾辰的妻子”,而是“顾家的媳妇”。等她自己伸出手,接下这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信任。
“谢谢爸。”苏棠把木盒抱在怀里,翡翠贴着胸口,凉而润。
下楼时,婆婆正带着糖糖在花园里捡落叶。看到苏棠手里的木盒,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教糖糖辨认枫叶和银杏。但苏棠看见,婆婆转身时,用手背极快地擦了擦眼角。
回去的车上,糖糖在后座睡着了,怀里抱着一把五彩的叶子。苏棠坐在副驾,膝上放着账簿和木盒。
“重吗?”顾辰忽然问。
苏棠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翻开账簿,指尖停在最后一页有字的地方——那是婆婆的笔迹,墨迹还很新:
二零二五年,冬。辰儿与棠棠结婚七载。今日予账簿,心甚慰。棠棠性烈,不似我温吞。然烈有烈的好,顾家需此刚骨。只愿她知,刚极易折,柔能克刚。望二人相辅相成,如镯成对,圆满无缺。
“重。”苏棠轻声说,“但值得。”
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夜色。账簿在膝头微微发烫,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从一百二十年前跳到现在,再经由她的手,跳向未知的未来。那些女人的悲喜、坚韧、妥协与坚持,都化成了墨迹,一笔一划,写成了“家”字。
回到家,安顿好糖糖。苏棠在书房坐下,翻开账簿的空白页。她提起笔,墨在砚台里润开,是顾辰刚磨的。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然后落下:
二零二六年,深秋。得顾氏家簿,已七载。往昔种种,历历在目。未来长长,与君同书。
她放下笔,看墨迹慢慢干涸,融入那些前人的字迹里。从此,她的悲欢喜怒,也将成为这家族长河里的一滴水,被后来的人翻阅,被懂得,被接住。
顾辰端了热牛奶进来,看到她在灯下的侧影,脚步顿了一下。“在写什么?”
“家书。”苏棠抬头,对他笑了笑,“写给很多年后的,某个翻到这一页的人。”
顾辰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两人静静看着那页纸,看新墨与旧痕交叠,看一百二十年的月光,穿过时间,温柔地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窗外,夜色正浓。而账簿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个承诺,也像一句温柔的提醒:你看,我们都这样走过来了。你也不会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