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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流感纪事 ...

  •   病毒是在糖糖从幼儿园带回家的。周三放学,小家伙抱着苏棠的腿,小脸发红,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头好重,像戴了爸爸的大帽子。”

      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五。苏棠心里一紧,翻出儿童退烧药,顾辰则已经开始给老师发消息询问班级情况。消息很快回来:班里三个孩子发烧,疑似流感。

      “今年这波特别厉害。”顾辰边看手机边皱眉,“公司今天请假了七个,都是拖家带口地倒。”

      苏棠给糖糖喂了药,用温水擦她发烫的手心脚心。小家伙蜷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哼唧:“妈妈,我明天还能上舞蹈课吗?”

      “等好了再上。”苏棠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睡吧,妈妈在这儿。”

      然而病毒的野心不止于此。深夜,苏棠在给糖糖量第三次体温时,自己先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喉咙发痒,头痛像潮水般涌上来。等她强撑着把糖糖哄睡,回到主卧时,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了。

      “棠棠?”顾辰放下手里的文件,快步走过来扶她。手掌贴上她额头,温度滚烫。“你也中招了。”

      “没事,”苏棠声音沙哑,“先照顾糖糖……”

      话没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弯下腰。顾辰二话不说,半扶半抱把她弄上床,塞好被子,转身出去了。苏棠昏昏沉沉地躺着,听见外面传来翻找药箱的声音,烧水的声音,还有顾辰压低声音的通话:“对,王秘书,接下来三天的会议全部改线上……不,不是我有事,是我太太和孩子……好,谢谢。”

      脚步声重新靠近,顾辰端着一杯温水进来,臂弯里还夹着个体温计和药盒。“来,量一下。”

      三十八度九。顾辰的眉头拧成一个结,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扶苏棠坐起来,喂她吃药,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千百遍。药很苦,苏棠皱着眉吞下去,顾辰立刻往她嘴里塞了颗奶糖——是糖糖的零食,他一直随身带着,因为她怕苦。

      “睡吧。”他给她按好被角,“我守夜。”

      “你也休息……”苏棠的话被一个哈欠打断,药效上来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混沌中,她感觉到额头上换了三次毛巾,温水喂了两次,咳嗽时总有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拍着。偶尔睁开眼睛,能看见顾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就着台灯的光看平板,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有时候他在发信息,手指敲得很快;有时候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像在确认她的呼吸。

      凌晨三点,糖糖的哭声从儿童房传来。苏棠挣扎着要起来,被顾辰轻轻按住:“我去。”

      她听见隔壁房间顾辰温柔的声音:“糖糖不怕,爸爸在……嗯,妈妈也生病了,我们要一起照顾她……来,喝水,慢点……”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哼唱。是苏棠平时哄睡时唱的那首《小星星》,顾辰唱得有些走调,但一字一句,认真得可爱。苏棠在昏沉中想笑,眼泪却先流出来,滚烫地滑进鬓角。

      早晨是在米粥的香气中醒来的。苏棠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糖糖房间——母女俩并排躺在儿童床上,糖糖蜷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但呼吸平稳了许多。而顾辰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还维持着轻拍糖糖背的姿势。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发梢镀了层金边。苏棠轻轻伸手,碰了碰他眼底浓重的青黑。顾辰立刻醒了,条件反射地去摸糖糖的额头,然后才看向她。

      “你醒了?”他声音哑得厉害,眼睛里都是红血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苏棠撑着坐起来,头还是有些晕,但烧退了,“你一夜没睡?”

      “眯了一会儿。”顾辰站起身,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我去拿粥,刚煮好的。”

      他端来两碗白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还有糖糖的儿童碗,里面是捣碎的南瓜泥。三个人挤在儿童房里,苏棠和糖糖靠在床头,顾辰坐在地板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喝粥。阳光洒了一地,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爸爸,”糖糖用勺子戳着南瓜泥,小声说,“你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因为爸爸昨天当了一夜超人。”顾辰用下巴指了指苏棠,“要照顾两个病号,可忙了。”

      苏棠伸手,摸了摸他扎手的下巴——他肯定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你去睡会儿,我来看着糖糖。”

      “你先把自己顾好。”顾辰收拾了碗筷,又拿出体温计,“来,再量一次。”

      结果出来了:苏棠三十七度八,糖糖三十七度五,都在好转。顾辰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不错,我的护理水平可以开班授课了。”

      然而病毒的铁蹄并未停歇。当天下午,顾辰在厨房洗碗时,忽然扶着水槽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棠从卧室出来,看见他撑着台面的手在微微发抖,心里一紧。

      “顾辰?”

      顾辰抬起头,脸是不正常的潮红。“好像……”他勉强笑了笑,“被你们传染了。”

      体温计的数字跳到了三十九度一。顾辰的病症来得又急又猛,高烧不退,咳嗽震得胸腔发痛。家里的病号从两个变成三个,且唯一还能动的苏棠自己也才刚退烧,走路都发飘。

      “我打电话叫妈来帮忙。”苏棠摸索着找手机。

      顾辰却按住她的手:“别,妈年纪大了,传染给她更麻烦。”他喘了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我们能行。你看着糖糖,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他说这话时,正第三次试图从床上坐起来喝水,但手抖得厉害,玻璃杯差点摔了。苏棠抢过杯子,扶着他喝下,然后不由分说把他按回床上。

      “顾辰,”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现在,听我的。”

      她给顾辰盖好被子,在床头放了温水、药、体温计和呼叫铃——那个铃铛是之前她脚受伤时买的,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然后她去糖糖房间,把女儿连人带被子一起抱到主卧大床上。

      “糖糖,爸爸也生病了。”苏棠把女儿放在顾辰身边,“我们三个人一起睡,好不好?妈妈照顾你们俩。”

      糖糖乖乖点头,小手摸了摸顾辰发烫的脸:“爸爸要快点好。”

      于是,主卧的大床成了临时病房。苏棠睡中间,左边是昏睡的顾辰,右边是半睡半醒的糖糖。她定了每两小时的闹钟,起来量体温、喂水、喂药。顾辰烧得说胡话,一会儿喊“棠棠别怕”,一会儿又说“糖糖的舞蹈课要迟到了”。苏棠一遍遍用温水擦他滚烫的额头和脖子,像他照顾她时那样。

      最艰难的是半夜。糖糖突然呕吐,弄脏了床单和被套。苏棠刚收拾干净,顾辰又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她一手拍着女儿的背,一手扶着顾辰,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等两个人都重新安静下来,她已经累得靠在床头直喘气,汗水浸透了睡衣。

      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照着床上横七竖睡的父女俩。顾辰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糖糖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顾辰腰上,像只不安分的小猫。

      苏棠看着这一大一小,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疲惫,但心里某个地方奇异地踏实。她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你永远做被照顾的那一个,而是在对方倒下时,你能稳稳地接住,说:“没事,有我在。”

      就像现在,虽然手在抖,虽然头还在痛,但她能换床单,能煮粥,能同时照顾两个病号。因为她被好好爱过,所以知道怎么好好去爱。

      天亮时,顾辰的烧终于退了。他醒来时,看见苏棠靠在床头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手里还握着湿毛巾。糖糖趴在他胸口,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轻轻挪开女儿,想下床给苏棠盖好被子。但刚一动,苏棠就醒了,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已经探过来摸他额头。

      “退烧了。”她喃喃道,然后才真正醒过来,长长舒了口气,“太好了。”

      “辛苦了。”顾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有薄茧,是练舞留下的,也是这两天操劳留下的。

      苏棠摇头,指了指糖糖:“她也退烧了。刚才量过,三十六度八。”

      阳光洒满房间,新的一天开始了。三个人挤在床上,谁也没急着起来。糖糖在中间滚来滚去,一会儿搂爸爸脖子,一会儿蹭妈妈脸。苏棠和顾辰相视而笑,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顾辰。”苏棠忽然说。

      “嗯?”

      “以后我们老了,肯定也是一个先病,另一个照顾。然后传染,一起病。”

      顾辰笑了,把她和糖糖一起搂进怀里:“那也不错。至少不用看着对方生病,自己干着急。”

      糖糖抬起头,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爸爸妈妈,我们像三只小熊,挤在一个树洞里。”

      “对。”苏棠亲了亲女儿,“而且树洞很暖和,不怕外面的风雨。”

      流感会过去,高烧会退去,但那个三人挤在一张床上互相照顾的夜晚,会留在记忆里,像一颗被体温焐热的糖。多年后糖糖长大,或许会记得这个生病的周末——记得爸爸走调的歌声,妈妈冰凉的手,还有三个人分享的、同一碗白粥的温暖。

      而苏棠知道,婚姻里最深的羁绊,或许就藏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里:当你我都虚弱,却依然努力伸出手,为对方擦汗、倒水、盖好被角。爱不是永远强大,而是即使在最无力的时候,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递一杯水,说一句“我在”。

      阳光越来越亮,灰尘继续在光柱里跳舞。大床上,三个人又睡着了,这次是真正的、安稳的睡眠。手还握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坚不可摧的堡垒。

      而窗外的世界,春天已经悄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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