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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平衡木 ...

  •   糖糖两岁半时,苏棠决定重返舞台。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产后修复的芭蕾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年,但重新站到排练厅的镜前,身体记忆和现实之间的裂缝依然清晰可见。抬腿的高度、旋转的稳定性、肌肉的爆发力——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如今都需要咬紧牙关去重新驯服。

      “你可以慢慢恢复,不用这么急。”顾辰第一百次这样说,同时娴熟地给糖糖绑好围嘴。小家伙正坐在儿童餐椅上,试图用勺子征服一碗南瓜泥,成果是脸上、头发上和地板各占三分之一。

      苏棠在玄关弯腰穿舞鞋,额头上已经渗出细汗——仅仅是热身,就比从前吃力许多。“再慢就赶不上年度汇演了。”她系好鞋带,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下意识扶住墙。

      顾辰立刻放下勺子,但苏棠已经摆摆手:“没事,起猛了。”

      糖糖察觉到空气中的紧绷,南瓜泥勺子停在半空,乌溜溜的眼睛在父母之间转来转去。顾辰走过去,蹲在苏棠面前,仰头看她:“棠棠,我们谈过这件事。家里不需要你……”

      “需要。”苏棠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顾辰,我需要。”

      不是“想”,是“需要”。顾辰听懂了那个细微的差别。他沉默片刻,起身从冰箱上取下一张彩色磁贴——那是糖糖的作息表,上面用卡通贴纸标出喝奶、午睡、游戏的时间。旁边多了一张新的,是苏棠的排练日程,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标记着。

      “我重新排了时间。”顾辰指着表格,“周一三五上午,王阿姨来带糖糖,你可以去排练。二四六下午,我四点前结束会议回家。周末我们全程陪她。”他顿了顿,“但有个条件:如果觉得太累,随时喊停。你不是一个人,记得吗?”

      苏棠看着那张并排贴着的作息表,喉咙发紧。她想起大学时,他们各自在不同城市,顾辰的电脑桌面永远是两个城市的天气并列;现在,他们的生活在同一块冰箱贴上交错,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

      “好。”她伸手,碰了碰他眼下淡淡的青色,“那你也不能熬夜处理工作。上周我看到你书房凌晨三点还亮着灯。”

      “成交。”顾辰握住她的手指,轻轻一吻。

      平衡是动态的,且时常摇晃。某个周三,苏棠在排练厅完成一组大跳落地时,脚踝传来尖锐的疼痛。她跌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浸湿了练功服。去医院拍片,轻微骨裂,需要打固定支架,至少六周不能承重。

      回家路上,苏棠盯着车窗外,一言不发。顾辰也没有说话,只是等红灯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开门时,糖糖正在客厅玩积木。看到苏棠被顾辰半扶半抱地进来,小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绷带,小家伙嘴一撇,“哇”地哭出来。

      “妈妈痛痛……”她摇摇晃晃跑过来,小手想摸又不敢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苏棠心里的郁结突然就被这眼泪泡软了。她单脚站着,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不痛,糖糖不哭。”

      那天晚上,顾辰把卧室改成临时康复中心。床边放着拐杖、水杯、零食篮,甚至还有一个铃铛——“需要什么就摇铃,我随叫随到。”他一本正经地说,眼里却有笑意。

      苏棠被逗笑了:“顾先生,我只是脚受伤,不是全身瘫痪。”

      “在我这里,你可以是。”顾辰蹲下来,小心地把她的伤腿垫高,“苏棠,你不需要永远坚强。尤其是在我面前。”

      糖糖抱着她的小毯子蹭进来,一定要睡在爸爸妈妈中间。于是那天晚上,大床被一家三口占据。糖糖很快睡着,小手还攥着苏棠的衣角。黑暗中,苏棠轻声说:“我是不是很任性?明明可以等完全恢复再……”

      “是任性。”顾辰坦然承认,侧过身看她,“但我爱的就是任性的苏棠。两岁时非要穿反裤子去幼儿园的苏棠,小学时偷吃辣条的苏棠,大学时故意填不同志愿的苏棠。”他顿了顿,“还有现在,明明痛得脸色发白,还想着下周排练的苏棠。”

      苏棠鼻子一酸,把脸埋进枕头。

      “睡吧。”顾辰隔着糖糖,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明天我给你做核桃酪,你妈刚教的方子。她说你小时候一生病就闹着吃这个。”

      苏棠闷闷地“嗯”了一声。脚踝还在抽痛,但心里某个地方奇异地安定下来。她忽然明白,婚姻里最深的温柔,或许不是“我替你扛下一切”,而是“你做你想做的,我来兜底”。哪怕那个底,有时只是一碗小时候味道的核桃酪。

      六周后,拆支架那天,苏棠在顾辰和糖糖的陪同下回到排练厅。镜子里的女人穿着练功服,身形还有些单薄,但眼神很亮。她扶着把杆,尝试着慢慢下蹲。

      “妈妈加油!”糖糖坐在顾辰肩上,小手拍得啪啪响。

      音乐响起。不是完整的舞曲,只是一段简单的慢板。苏棠随着旋律舒展手臂,像受伤的鸟重新试探翅膀。某个旋转时,她透过镜子看到身后的画面:顾辰正举着手机录像,糖糖在他怀里手舞足蹈,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晕里。

      脚尖点地,落地,站稳。一个小到几乎忽略不计的动作,但苏棠知道,她刚刚完成了一个比任何高难度技巧都重要的回归——不是回到过去的自己,而是带着新的裂痕和光泽,继续向前起舞。

      回家的车上,糖糖已经睡着了。苏棠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忽然说:“年度汇演,我可能上不了主角了。”

      “嗯。”

      “但编舞老师问我要不要试试幕后,做助理编导。”

      顾辰从后视镜看她:“你想吗?”

      苏棠想了想,点头:“想。我发现比起在台上跳,我好像更喜欢设计别人怎么跳。”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这算不算退而求其次?”

      红灯。顾辰停下车,转头认真看她:“苏棠,人生不是独舞。它是双人舞,是群舞,有时你在台前,有时你在幕后。重要的是——”他指了指后座熟睡的糖糖,又指了指她,“我们都在自己喜欢的节拍里。”

      车重新启动。苏棠靠着车窗,悄悄弯起嘴角。是的,平衡木很难走,但值得庆幸的是,她不是一个人在走。而有时候,从平衡木上下来,走进人群里,反而能看到更广阔的舞台。

      脚踝的伤疤会淡去,但那个在镜中看到的、被阳光温柔包裹的画面,她会记得很久。久到糖糖长大,久到自己真的跳不动舞,久到所有的聚光灯都熄灭之后,依然能凭着这份记忆的余温,辨认出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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