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6、新生命的序章

　　苏棠在孕晚期时变得格外嗜睡。某个周六午后，她在飘窗边的躺椅上打盹，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身。顾辰坐在不远处的书桌前处理邮件，键盘声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某只贪睡的猫。

　　“顾辰。”苏棠忽然出声，眼睛还闭着。

　　顾辰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她睁开眼，手抚在浑圆的腹部，“宝宝刚才踢了我一下，很用力。”

　　顾辰走过去，单膝跪在躺椅边，手掌轻轻覆在她手背上。片刻后，掌心下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悸动，像隔着潮汐传来的心跳。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那是苏棠很少见到的、孩子气的惊喜神情。

　　“他是在抗议我打扰你睡觉了。”苏棠笑。

　　“像我。”顾辰一本正经，“从小就知道维护你。”

　　预产期在初春。分娩的前一晚，苏棠半夜醒来，发现顾辰不在身边。她在主卧配套的小书房里找到他——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她认得那本子，是顾辰从她怀孕第三个月开始用的，封面上手写着“准爸爸备忘录”。

　　“在写什么？”苏棠扶着门框。

　　顾辰转身，自然地伸手扶她坐下。“在整理注意事项。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条目工整得像商业企划书，“‘棠棠怕疼，镇痛泵要提前确认’；‘产房播放列表更新到第三版，已测试耳机隔音效果’；‘新生儿襁褓的六种正确包裹方式，已实践三次，成功率67%’。”

　　苏棠一页页翻过去。从孕期各阶段的营养搭配，到不同婴儿车的安全性测评；从产后抑郁的识别与应对，到她最爱的芭蕾舞团演出排期（“至少半年内不能去现场，但可以准备投影设备”）。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记录、推演过，像一个最精密也最温柔的项目。

　　“你比我还紧张。”苏棠说。

　　顾辰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只是……”他罕见地斟酌用词，“不想有任何事不在掌控之中，尤其是关于你。”

　　凌晨四点，宫缩开始变得规律。去医院的路上，苏棠疼得脸色发白，但没出声，只是紧紧攥着顾辰的手。顾辰另一只手在操作手机，很快，苏棠的耳机里传来流水般的钢琴声——是他自己录的，肖邦的夜曲，她失眠时常听的那首。

　　“别忍。”他在她耳边说，“疼就抓我，咬我也行。”

　　苏棠摇头，却在下一波阵痛袭来时，到底在他手腕上留下了几道红痕。顾辰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不断用湿巾擦她额头的汗，低声重复着呼吸法的节拍，声音稳得让人安心。

　　进产房时，医生按流程只允许一名家属陪同。顾辰换上无菌服，在苏棠耳边说：“我在这里，一步都不会离开。”

　　整个分娩过程持续了八个小时。苏棠后来记忆模糊，只记得汗水浸透的发梢，顾辰始终握着她手心的温度，还有他一遍遍重复的“你很棒，马上就好了，我在”。当婴儿的啼哭终于响彻产房时，苏棠精疲力竭地瘫软下去，视野边缘是顾辰通红的眼眶。

　　“是个女儿。”助产士把孩子抱过来。

　　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只发脾气的小猴子。苏棠想笑，眼泪却先掉下来。顾辰颤抖着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动作轻得像触碰肥皂泡。

　　“辛苦你了。”他俯身吻苏棠汗湿的额头，声音哽咽，“谢谢你，棠棠。”

　　护士把孩子包好，放进苏棠臂弯。顾辰没去看新生儿登记表，而是拿出手机，拍下了苏棠低头看女儿的第一眼。晨光从产房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剪影和中间那个小小的襁褓，温柔地包裹进去。

　　后来那张照片一直放在顾辰的办公桌上。有人问起，他会说：“这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张资产负债表，净资产无法估量。”

　　那天傍晚，苏棠在病房里醒来。麻药退去后的疼痛隐隐约约，但更清晰的是手被握着的触感。顾辰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眼下是浓重的疲惫，但嘴角放松地微微上扬。婴儿床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女儿睡得正香。

　　苏棠没有动。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窗外是渐渐暗下去的天空，第一颗星刚刚亮起；窗内是均匀的呼吸声，和新生女儿偶尔的、细小的哼唧。生命裂开一道口子，让一个全新的存在挤了进来，而原本的两个人不仅没有因此疏远，反而在那些换尿布的手忙脚乱、深夜喂奶的昏昏欲睡、第一次看到婴儿微笑的不知所措中，找到了比爱情更结实的东西——

　　那是一种扎根在具体日子里的、共享晨昏的恩情。青梅酿成的酒，在光阴里又多了一味回甘，叫做“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