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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老宅的最后一次家宴 ...

  •   老宅要出售的消息,是公公在五月初的一个傍晚,打电话告诉顾辰的。那时苏棠正在厨房准备晚餐,油锅滋滋作响,她没听清具体内容,只从顾辰骤然沉默的侧脸和握紧手机的手指,感觉到事情不寻常。

      挂了电话,顾辰在玄关站了很久,久到糖糖从房间跑出来,拽他的衣角:“爸爸,饭好了。”

      “哦,好。”顾辰回过神,弯腰抱起女儿,但眼神有些飘忽。

      饭桌上,苏棠忍不住问:“爸打电话说什么了?”

      顾辰夹了块排骨,在碗里拨弄了半天,才低声说:“老宅……要卖了。”

      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苏棠愣愣地看着他:“为什么?那房子不是……”

      “爸说,妈今年体检,心脏不太好,老宅太大,上下楼不方便。他们想换个电梯公寓,离医院近点。”顾辰的声音很平静,但太平静了,像在压抑什么,“而且,老宅维护成本太高,这些年都是爸在贴钱。他和妈商量过了,趁现在房价还行,出手。”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那可以租啊”,想说“那是祖宅啊”,想说“糖糖还没在那里长大呢”。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给糖糖夹了块西兰花。

      糖糖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老宅是哪里?”

      “是爷爷奶奶的家,也是爸爸小时候的家。”苏棠轻声解释,“有很大的院子,有老槐树,有锦鲤池,有……有很多回忆。”

      “那为什么要卖?”

      “因为……”苏棠语塞,看向顾辰。

      顾辰放下碗,很认真地对女儿说:“因为房子是给人住的,不是给人背着的。当它不再适合住的人,或者住的人背不动了,就该放手,让它去适合新的人。”

      “那我们以后还能去吗?”

      “卖掉之前,还能去。卖掉之后……”顾辰顿了顿,“就是别人的家了。”

      那天晚上,苏棠在书房找到顾辰。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老宅的地契和产权文件,但没看,只是盯着窗外,眼神是苏棠从未见过的空洞。

      “舍不得?”她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顾辰握住她的手,很用力。“那是我的整个童年。每个角落都有故事:客厅那个角落,是我第一次挨打的地方——因为打碎了爷爷的瓷器;书房那张书桌,是我熬夜复习备考的地方;阁楼……阁楼里有我所有的秘密。”

      “我知道。”苏棠在他身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我虽然没在那里长大,但那里有我们的婚礼,有糖糖的满月宴,有每次家宴的回忆。我也舍不得。”

      顾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爸说,卖掉之前,想最后办一次家宴。把所有亲戚都请来,像以前那样,热热闹闹地吃顿饭,然后……好好告别。”

      “什么时候?”

      “下周日。”

      家宴的日子定在五月的第二个周日。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苏棠和顾辰带着糖糖到得早,婆婆在厨房指挥保姆准备食材,公公在院子里修剪花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老友的脸。

      亲戚们陆续来了。大伯一家,二叔一家,姑姑一家,还有几个远房表亲。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聚在客厅寒暄,话题从工作、孩子、健康,很自然地转到老宅。

      “真舍得啊?这可是祖宅。”二婶说,语气里不无惋惜。

      “舍不得也得舍。”公公坐在太师椅上,手杖靠在腿边,“老了,爬不动楼了。这房子得有年轻人住,有孩子跑,才有生气。我们老两口住,太空了。”

      “那以后家族聚会去哪儿?”大伯问。

      “去酒店,或者……”公公看向顾辰,“去辰辰那儿。他们房子大,够用。”

      顾辰点头:“随时欢迎。”

      苏棠在厨房帮婆婆打下手。婆婆今天话很少,只是默默地洗菜、切菜、调味,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但苏棠注意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年老的自然颤抖,是某种情绪下的颤抖。

      “妈,您休息会儿,我来。”苏棠接过她手里的刀。

      婆婆没坚持,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苏棠切菜。“棠棠,你知道这厨房,我用了多少年吗?”

      苏棠摇头。

      “四十五年。”婆婆的声音很轻,“嫁进来那年,我二十一岁。第一次在这个厨房做饭,手忙脚乱,把糖当成盐,一锅汤甜得没法喝。你爸——那时候还是毛头小子,硬是全喝了,说‘挺好喝’。”

      苏棠笑了,心里却酸酸的。

      “后来有了辰辰,在这里给他做辅食。后来辰辰长大,在这里给他做夜宵。后来他结婚,在这里给你们准备婚宴的菜。后来糖糖出生,在这里给她熬第一口米糊。”婆婆看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发亮的厨具,眼神悠远,“四十五年,够一个人从青年到老年,够一个家从两个人到十几口人,够……够放手了。”

      “妈……”苏棠不知该说什么。

      “没事。”婆婆站起来,拍拍她的手,“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在心里,不在砖瓦里。只要你们好好的,辰辰好好的,糖糖好好的,我和老头子住哪儿都是家。”

      话是这么说,但苏棠看见,婆婆转身时,用围裙角飞快地擦了擦眼睛。

      家宴在傍晚开始。两张八仙桌并在一起,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白色桌布,摆着青花瓷的碗碟——那是婆婆的陪嫁,平时舍不得用。菜一道道上来:糖醋排骨,松鼠鳜鱼,佛跳墙,清炖狮子头……都是老宅宴客的传统菜,是婆婆的拿手绝活,也可能是最后一次在这里做了。

      顾辰开了一瓶茅台——是公公珍藏了三十年的。他给每个人斟上一点,连糖糖都得了一小杯果汁。公公站起来,举起杯,手有些抖,但声音洪亮:

      “今天,感谢大家来。这可能是我们在这个家里,最后一次这么齐全地聚了。这房子,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住过四代人,见证了这个家族的悲欢离合,兴旺衰落。现在,到我和老太婆这儿,要交出去了。舍不得,但得舍。”

      他顿了顿,看向顾辰:“辰辰,你是这房子长大的最后一个孩子。以后,你要担起这个家。房子可以卖,但家族的根不能断。孝顺父母,爱护妻女,团结亲戚,这是顾家的传统,你得传下去。”

      顾辰站起来,眼眶通红,但声音坚定:“爸,您放心。我会的。”

      “好,好。”公公点头,又看向苏棠,“棠棠,你嫁进来七年,把这个家打理得很好。辰辰有你,是他的福气。糖糖有你们,是她的福气。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们撑着了。”

      苏棠也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爸,您放心。我会的。”

      “来,干杯。”公公举起杯,“为我们顾家,为在座的每一位,为过去,也为将来。”

      “干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像在敲响一个时代的钟声,悠长,沉重,但充满希望。

      饭桌上,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大人们回忆往事,孩子们嬉笑打闹。糖糖坐在苏棠和顾辰中间,小口吃着婆婆特意给她做的、不加鸡蛋的蒸蛋羹,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她并不熟悉,但知道很重要的地方。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不是真的烟花,是那种拿在手里、会冒出彩色火花的小棒。糖糖第一次玩,又怕又兴奋,躲在顾辰身后,只敢探出个头看。顾辰握着她的小手,教她怎么拿,怎么摇。火花在暮色里画出金色的弧线,糖糖咯咯笑起来,声音清脆,像一串小铃铛。

      苏棠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她想起七年前,她和顾辰的婚礼就在这棵树下举行。那时她还年轻,对未来充满憧憬,也充满不安。现在,她站在这里,有了女儿,有了更深的根系,但也面临着告别。

      顾辰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在想什么?”

      “想我们的婚礼。”苏棠靠在他肩上,“那时候多热闹。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致辞时差点忘词。”

      “你还说,你哭得妆都花了。”顾辰笑了,但笑容很快淡去,“时间真快。一转眼,这里就不是我们的了。”

      “但回忆还是我们的。”苏棠轻声说,“而且,我们还有新家,有糖糖,有未来。家不是房子,是人。是心里装着彼此的人。”

      顾辰转头看她,眼神在暮色里格外温柔:“棠棠,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在。在每一次告别时,在每一个新开始前,都在。”他握紧她的手,“有你在,我就知道,家在哪里。”

      夜色渐浓。亲戚们陆续告辞,院子里重归寂静。公公婆婆站在门口,一个个送别,说着“常来常往”“保重身体”。等人走光了,两位老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身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苏棠和顾辰带着糖糖走过去。“爸,妈,今晚我们住这儿吧。陪你们最后一晚。”

      婆婆摇头:“不用。你们带糖糖回去,她明天还要上学。我们老两口……想自己待会儿。”

      “妈……”顾辰想说什么,但被公公打断。

      “走吧,辰辰。你们有你们的日子要过,我们也有我们的。”公公拍拍儿子的肩,动作很轻,但充满力量,“记住,往前走,别回头。房子卖了,但家还在你们心里,在你们身上,在糖糖身上。这就够了。”

      顾辰的眼眶彻底红了。他弯腰,抱了抱父亲,又抱了抱母亲。动作很用力,像要把这一刻的温度刻进记忆里。

      “那我们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走吧。”

      走出老宅的大门,糖糖忽然回头,朝站在门口的爷爷奶奶挥手:“爷爷奶奶再见!我下次来给你们跳舞!”

      “好,好。”婆婆笑着挥手,但声音有些哽咽。

      车子驶出巷子。苏棠回头看,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时代正在开始。

      回到自己家,糖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苏棠给她洗漱,哄睡。小家伙在睡前迷糊地问:“妈妈,我们以后不去老宅了吗?”

      “可能不常去了。但如果你想爷爷奶奶,我们可以接他们来我们家,或者去他们的新家。”苏棠亲了亲她的额头,“而且,老宅会在我们的记忆里,在照片里,在故事里。只要记得,它就永远在。”

      “就像曾祖母的歌一样?”

      “对,就像曾祖母的歌一样。”

      糖糖睡着了。苏棠回到客厅,看见顾辰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想哭就哭吧。”她轻声说。

      顾辰没哭,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棠棠,我好像……真的长大了。不是年龄上的长大,是心理上的。从今天起,我要成为这个家的顶梁柱,成为父母的依靠,成为你和糖糖的铠甲。老宅卖了,我童年的锚没了,但我要成为新的锚,为你们,为这个家。”

      “你已经是了。”苏棠把脸贴在他背上,“顾辰,你一直是我们最可靠的锚。房子会老,人会老,但爱不会。只要我们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顾辰转身,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像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也像要把自己的力量全部给她。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有隐约的施工声,有新的建筑在拔地而起。旧的会倒,新的会起,但有些东西永恒——爱,责任,传承,和家在心里的位置。

      老宅会易主,但家族的血脉在延续。顾辰和苏棠,糖糖,以及未来可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们,会带着老宅的记忆,也带着新的梦想,继续往前走,走向下一个家,下一个时代,下一个春天。

      而今晚,在这个有星光、有灯火、有彼此怀抱的夜晚,他们静静地站着,像两棵在风里互相支撑的树。根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在空中轻轻相触,共同守护着他们小小的、但坚不可摧的家。

      夜深了。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生活会继续,爱会继续。在新的房子里,在旧的回忆里,在每一个平凡但珍贵的日子里,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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