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33、过敏的春天（续篇）

　　四月下旬，花粉浓度达到了年度峰值。气象台的预警从橙色跳到了红色，手机APP推送了一条又一条提醒：“杨柳絮高峰期”“梧桐花粉极重度污染”“过敏患者请减少外出”。

　　苏棠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度警戒状态。她手机里装着三个不同的天气APP，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查看花粉浓度、空气质量、和PM2.5指数。糖糖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和作业，还有一个专门的“过敏应急包”：急救吸入器、抗过敏药、口罩、湿巾、和一张手写的应急联系卡。

　　“妈妈，我今天一定要戴口罩吗？”早晨出门前，糖糖看着镜子里被口罩遮住大半张脸的自己，声音闷闷的，“朵朵都不戴。”

　　“朵朵不对花粉过敏。”苏棠蹲下来，仔细检查女儿的口罩边缘是否贴合，“而且糖糖，戴口罩不是羞耻的事，是保护自己的事。就像下雨要打伞，天冷要加衣一样自然。”

　　“可是别的小朋友会看我……”

　　“那就让他们看。”苏棠握住女儿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糖糖，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你需要为它负责。如果你因为别人的眼光，就不好好保护自己，那受伤的是你，难过的是爸爸妈妈。明白吗？”

　　糖糖点头，但眼睛里的不情愿依然明显。

　　苏棠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与众不同”是件可怕的事。尤其在幼儿园这样的小社会里，任何一点不一样都可能成为被关注、甚至被嘲笑的理由。但她不能妥协，在健康面前，一切都要让步。

　　送糖糖到幼儿园门口，苏棠特别和林老师多交代了几句。“今天花粉浓度很高，户外活动能不能……”

　　“您放心，今天体育课改室内了。”林老师拍拍她的手，“而且我会特别注意糖糖的情况，一有不对马上通知您。”

　　“谢谢林老师。”

　　转身离开时，苏棠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孩子的议论：

　　“看，顾念棠又戴口罩了。”

　　“她是不是得了什么病啊？”

　　“我妈妈说，过敏会传染的……”

　　苏棠的脚步顿住了。她想转身，想对那些孩子说“过敏不会传染”，想告诉他们要尊重差异。但最终，她只是握紧了拳头，继续往前走。有些仗，得糖糖自己打。她能做的，是在女儿需要时，提供弹药和支持。

　　上午十点，苏棠正在舞团开会，手机震动。是幼儿园的号码，她心里一紧，立刻接起。

　　“糖糖妈妈，我是林老师。糖糖刚才体育课在室内活动，但教室窗户开着，她突然说喉咙痒，开始咳嗽。我们已经用了急救药，情况稳定了，但您要不要来接她回去休息？”

　　苏棠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我马上到。”

　　赶到幼儿园时，糖糖坐在医务室的小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林老师陪在她身边，正给她读绘本。

　　“妈妈。”看到苏棠，糖糖的眼睛红了，但没哭。

　　“感觉怎么样？”苏棠快步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额头。

　　“好多了。就是……”糖糖小声说，“有点丢脸。别的小朋友都在玩，我在医务室。”

　　苏棠的心脏像被什么捏了一下。她抱起女儿，对林老师道了谢，离开幼儿园。回家的车上，糖糖一直沉默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

　　“糖糖，”苏棠从后视镜看她，“告诉妈妈，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糖糖咬着嘴唇，很久才说：“体育课改成室内游戏，玩丢手绢。我也想玩，但老师说最好别跑。我就坐在旁边看。窗户开着，有飞絮飘进来，我就咳嗽了。小明说……说我像老太太，一直咳。然后我就喘不过气了。”

　　苏棠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那你用急救药了吗？”

　　“用了。我自己从书包里拿的。”糖糖的声音带着一点小骄傲，“我记着妈妈教的，先摇晃，再按。用完了就告诉老师。”

　　“糖糖真棒。”苏棠的鼻子酸了。她的女儿，在那么难受的时候，还记得急救步骤，还记得寻求帮助。这比任何考试成绩都让她骄傲。

　　回到家，苏棠给糖糖做了雾化，吃了药，让她在床上休息。糖糖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偶尔咳嗽。苏棠坐在床边，看着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过敏像一道无形的墙，把糖糖和别的孩子隔开。她不能尽情奔跑，不能随意触摸花草，不能享受春天的风和阳光。别的孩子在草地上打滚时，她得戴着口罩远远看着；别的孩子分享零食时，她得先问“这里面有鸡蛋吗”；别的孩子计划春游时，她得担心目的地花粉浓度高不高。

　　这不公平。苏棠知道这么想很幼稚，但她就是忍不住觉得——为什么是糖糖？为什么她的女儿要承受这些？

　　手机震动，是顾辰的消息：“糖糖怎么样？”

　　苏棠拍了张糖糖睡觉的照片发过去，简单说了情况。顾辰很快回复：“我早点回来。别自责，不是你的错。”

　　看到这句话，苏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是啊，不是任何人的错。不是她的错，不是顾辰的错，不是糖糖的错。过敏只是概率，是运气，是生命随机派发的一张需要特殊处理的牌。他们能做的，不是抱怨牌不好，是学习怎么把这副牌打好。

　　下午，糖糖醒了，精神好多了。苏棠问她要不要看动画片，她摇头：“我想画画。”

　　苏棠拿来纸笔，糖糖趴在茶几上，很认真地画。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一片花海里，小人戴着口罩，但眼睛弯弯的，在笑。花海的上方，太阳也戴着口罩，云朵也戴着口罩，连飞过的蝴蝶都戴着迷你口罩。

　　“这是谁？”苏棠指着小人问。

　　“是我。”糖糖说，“在过敏的春天里。但我在笑，因为春天还是很美。”

　　苏棠的眼泪又来了。她抱住女儿，亲了又亲：“对，春天还是很美。糖糖也很美。”

　　那天晚上，顾辰提前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给糖糖的礼物。”

　　糖糖打开，里面是一套绘本，叫《过敏小超人》。讲的是一个对花生过敏的小男孩，如何成为保护自己的“过敏小超人”的故事。每本书后面还有互动页，可以贴自己的过敏原照片，写应急步骤，画“我可以吃”的食物清单。

　　“爸爸，这个好！”糖糖眼睛亮了，“我可以带到幼儿园，给小朋友看吗？”

　　“当然可以。”顾辰说，“而且，爸爸和妈妈想了个主意。下周一，我们去幼儿园，给小朋友们讲一堂‘过敏小课堂’，好不好？告诉他们什么是过敏，过敏的小朋友需要注意什么，大家怎么帮助过敏的小朋友。”

　　糖糖愣了愣：“我去讲吗？”

　　“你和我一起。”苏棠接上话，“你是专家，你最有发言权。”

　　“可是……他们会听吗？”

　　“试试看。”顾辰摸摸她的头，“而且，林老师很支持。她说，这不是糖糖一个人的事，是让所有孩子学会理解、尊重、和帮助有特殊需要的朋友。”

　　糖糖想了很久，然后用力点头：“好，我去讲。”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一家三口认真准备“过敏小课堂”。苏棠做PPT，用简单的图片和动画解释过敏原理；顾辰准备道具，做了各种食物、花粉、宠物的卡片；糖糖负责“现身说法”，分享自己的经历和感受。

　　她还画了一张大大的海报，标题是“和糖糖做朋友的十个方法”：

　　分享零食前，问问我能不能吃

　　春天出去玩，提醒我戴口罩

　　看到我咳嗽，不要笑，可以给我递水

　　我吃药时，不要说“好苦啊”

　　我的手上有红点点时，不要问“会传染吗”（不会！）

　　我想和你们一起玩，但有时候不能跑太快

　　我书包里有急救药，如果我不会用，请帮我叫老师

　　过敏不是病，只是我的身体比较“挑食”

　　我可以做很多事：跳舞、画画、种菜、看星星

　　和我做朋友，你会多一个特别的朋友

　　周一下午，幼儿园的多功能教室。糖糖穿着最喜欢的嫩黄色连衣裙，戴着有小花图案的口罩，站在讲台旁边。台下坐着全班小朋友，还有几个来观摩的家长。

　　苏棠和顾辰坐在最后一排，手紧紧握在一起。他们看着女儿，那个曾经因为过敏在急诊室哭泣的小女孩，此刻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虽然握着话筒的手有些抖，但声音清晰：

　　“大家好，我是顾念糖。我今年六岁半，我对很多东西过敏：花粉、尘螨、猫毛狗毛，还有牛奶和鸡蛋。过敏的意思是，我的身体把这些东西当成了坏人，会打喷嚏、咳嗽，有时候还会喘不过气……”

　　她用简单的语言解释过敏，配合苏棠做的PPT。然后她拿出自己的“过敏应急包”，一样样展示：“这是急救药，如果我喘不过气，就用这个。这是口罩，春天出门要戴。这是联系卡，上面有爸爸妈妈的电话……”

　　台下的小朋友听得很认真。朵朵举手问：“糖糖，你过敏的时候疼吗？”

　　“有时候会，但用了药就不疼了。”糖糖回答，“就像你摔跤了，涂了药就不疼了。”

　　小明也举手——就是那个说她“像老太太”的男孩：“糖糖，对不起，上次我不该笑话你咳嗽。”

　　糖糖愣了愣，然后笑了：“没关系。但下次不要笑了，可以问我‘你需要帮忙吗’。”

　　课堂的最后，糖糖展示了那张海报。“这是和糖糖做朋友的十个方法。但我觉得，不止十个。因为每个朋友都不一样，和每个人做朋友的方法也不一样。重要的是……”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苏棠教她的话，“重要的是，我们愿意去了解彼此的不同，然后互相帮助，一起玩，一起长大。”

　　掌声响起来。不是特别热烈，但很真诚。林老师走上台，摸了摸糖糖的头：“谢谢糖糖给我们上了宝贵的一课。让我们给糖糖鼓掌，也给我们自己鼓掌——因为我们都是愿意学习、愿意理解、愿意帮助别人的好孩子。”

　　走出幼儿园时，夕阳正好。糖糖一手拉着苏棠，一手拉着顾辰，脚步轻快。

　　“妈妈，我觉得……今天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苏棠低头看她，“糖糖今天特别勇敢。”

　　“因为我像过敏小超人。”糖糖举起手里的绘本，“爸爸说的，过敏让我特别，但不让我变弱。”

　　顾辰笑了，把女儿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上：“对，我们糖糖是最特别、最强壮的过敏小超人。能跳舞，能种菜，能看星星，还能给全班讲课。还有谁？”

　　糖糖骑在爸爸肩上，视野突然变得很高。她看着远处开满花的树，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天边橘红色的晚霞，忽然觉得，这个过敏的春天，也没有那么糟糕。

　　是的，她要戴口罩，要带药，要注意很多别人不用注意的事。但她也可以跳舞，可以种菜，可以看星星，可以站在讲台上，告诉所有人：我和你们不一样，但我也很好。

　　不一样，但很好。这就是她，顾念糖。在过敏的春天里，戴着口罩，但依然能闻到花香，看到花开，在有限制的世界里，找到无限的快乐和可能。

　　而苏棠和顾辰，看着女儿在夕阳下发光的侧脸，知道这场关于过敏的战役，他们赢下了一小步。不是治愈了过敏，而是教会了糖糖——也教会了他们自己——如何与过敏共处，如何在限制中创造自由，如何在不同的春天里，开出同样美丽的花。

　　春天还在继续，花粉还在飞舞。但爱也在继续，成长也在继续。在每一个戴口罩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保护里，在每一天平凡但珍贵的相守里。

　　这就是生活，过敏的，但依然值得热爱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