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35、未完的序章

　　六月，北京的夏天以一种猝不及防的热情降临。梧桐树的叶子在一夜之间变得浓密，蝉鸣从清晨响到深夜，空气里飘浮着栀子花的香气，混合着柏油马路被晒化后的焦灼气味。

　　糖糖的学期即将结束。最后一周，晨星学校举办了学年成果展。体育馆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展览馆，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手工作品、研究报告。糖糖的“梦想项目”《我的春天，有点痒》被制作成了一个小纪录片，在角落的电视上循环播放。她穿着那套绿纱裙的照片，被放大装裱，挂在“年度梦想之星”的展示区。

　　苏棠和顾辰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照片里的糖糖踮着脚尖，手臂舒展，眼睛亮得像有星星落在里面。背景是模糊的舞台灯光，但她清晰得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她真的长大了。”苏棠轻声说。

　　“是啊。”顾辰握住她的手，“有时候觉得，从她出生到现在，像一眨眼。但看这些照片，又觉得每一步都那么真实，那么具体。”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过敏小课堂”的照片墙，糖糖站在讲台上的样子，认真又有点紧张；路过天文兴趣小组的展板，有糖糖画的太阳系，水星被涂成了愤怒的红色，旁边写着“起床气”；路过春季运动会的抓拍，糖糖戴着口罩在操场边给同学加油，小手挥得特别用力。

　　一个学年，三百多天。在糖糖的生命里，是六岁到六岁半；在苏棠和顾辰的生命里，是三十岁到三十一岁。不长，但填满了那么多第一次：第一次梦想项目，第一次登台，第一次住院，第一次当“小老师”，第一次看真正的星空，第一次面对告别。

　　“妈妈！爸爸！”糖糖从人群里钻出来，小脸兴奋得发红，“林老师说，我下学期可以当天文小组的副组长！”

　　“这么厉害？”顾辰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个圈，“那我们糖糖要学更多天文知识，才能教别的小朋友。”

　　“嗯！我暑假要看好多书！”糖糖搂着他的脖子，又转向苏棠，“妈妈，沈阿姨说，暑假工作室有夏令营，我可以去当小助教，帮弟弟妹妹们压腿！”

　　“好，但要注意休息，不能累着。”苏棠摸摸她的头，“而且，暑假我们还要去复查，要继续做脱敏治疗。”

　　“我知道。”糖糖点头，很认真，“我要快点好起来，这样明年春天，我就可以跳一支不用戴口罩的舞了。”

　　苏棠的鼻子酸了。她的女儿，在过敏的春天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光芒。没有抱怨，没有放弃，只是接受，然后想办法在限制中跳得更好。

　　成果展结束后，暑假正式开始。顾辰兑现了他的承诺——调整工作节奏。他把大部分需要出差的工作压缩在七月初完成，剩下的时间尽量线上处理。每周一、三、五去公司，二、四在家办公，周末全天空出来，陪家人。

　　七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进行了一次短途旅行——不是去远方，就在北京郊区，一个叫“慢生活农场”的地方。那是顾辰的朋友开的，主打亲子体验：可以摘菜，喂动物，做手工，晚上还能在田野里看星星。

　　糖糖兴奋极了。她穿着背带裤和小草帽，在菜地里跑来跑去，摘西红柿，拔胡萝卜，追着散养的鸡满院子跑。过敏？暂时忘了。她只是个小姑娘，在夏天的阳光里，笑得满脸通红。

　　“妈妈！你看我摘的西红柿！像个小太阳！”她举着一个红透的果实跑过来。

　　苏棠正在和农场主太太学做果酱，闻言抬头，看见女儿站在阳光里，汗水把刘海贴在额头上，笑容明亮得刺眼。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六岁的夏天——也是在这样的农庄，外婆家。她追着蝴蝶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外婆一边给她涂红药水一边说“女孩子要文静点”。但她转头又跑了，因为蝴蝶还在飞。

　　时间是一个圈。她的女儿，在她的夏天里，经历着她的童年。同样的奔跑，同样的摔倒，同样的笑容。但不同的是，糖糖有她这样的妈妈——不会说“要文静点”，只会说“跑慢点，小心摔跤”，然后在她摔跤时，不是涂红药水，而是先问“疼不疼”，再教她“下次看路”。

　　“棠棠，发什么呆？”顾辰走过来，手里也拿着几个西红柿，“糖糖呢？”

　　“又跑了。”苏棠笑着摇头，“你女儿，精力无限。”

　　“像你。”顾辰在她身边坐下，把西红柿放进篮子里，“你小时候，据说也是皮猴子一个。妈说你三岁就能爬树，把邻居家的柿子摘光了。”

　　“那是我哥栽赃！”苏棠瞪他，“我最多是放风的那个。”

　　两人都笑了。阳光很好，风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糖糖在追一只花蝴蝶，小辫子在空中一跳一跳。

　　晚上，他们在农场的小木屋里过夜。屋子很简单，但干净，有扇大窗户，正对着田野。糖糖累了一天，洗完澡就睡着了，怀里抱着农场主送的草编小兔子。

　　苏棠和顾辰坐在门廊的摇椅上，看着夜空。郊区的星空比城里清晰得多，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巾，横跨天际。蝉鸣，蛙叫，远处有狗吠声，近处有风过稻田的沙沙声。

　　“好久没这么安静了。”苏棠轻声说。

　　“嗯。”顾辰握住她的手，“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一直在跑的人。跑事业，跑家庭，跑孩子的各种事。偶尔停下来，才发现，世界这么安静，这么美。”

　　“但跑也值得。”苏棠靠在他肩上，“不跑，哪有糖糖的舞蹈，哪有你的星空房间，哪有我们的十年之约。”

　　“是啊，值得。”顾辰抬头看星星，“棠棠，你说十年后，我们会在哪里看星星？”

　　“可能在这里，可能在苏州，可能在某个还没去过的地方。”苏棠想了想，“也可能就在家里，在糖糖的星空房间，陪着我们的孙子或孙女，告诉他们，这是北斗七星，那是北极星。”

　　顾辰笑了：“孙子孙女？想得真远。”

　　“不远。十年后，糖糖十六岁。再过十年，二十六岁。如果她像我们一样早婚……”苏棠也笑了，“不过不急。让她慢慢长大，好好享受每个年纪该有的快乐。”

　　“对，不急。”顾辰侧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我们有足够的时间，陪她长大，陪彼此变老，陪这个家，在时光里慢慢沉淀，慢慢变好。”

　　夜渐深，他们回屋睡觉。木屋很小，一家三口挤在一张大床上。糖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脚搭在顾辰肚子上，一只手搂着苏棠的胳膊。呼吸声均匀，温热，是这个夜晚最动听的声音。

　　苏棠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她想，这就是生活吧——不是永远轰轰烈烈，是在这些平凡的夜晚，在爱人身边，在孩子身边，在星空下，找到内心的平静和满足。是知道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早餐桌上会有热牛奶和煎蛋，糖糖会叽叽喳喳说她的梦，顾辰会一边看报纸一边说“慢点吃”。是知道日子一天天过，爱一天天深，家在一天天变得更像“家”。

　　她轻轻转身，面向顾辰。他还没睡，在黑暗里看着她。

　　“顾辰。”

　　“嗯？”

　　“我爱你。”

　　顾辰在黑暗里笑了，眼睛亮亮的：“我也爱你。很爱很爱。”

　　他们接了一个很轻的吻，怕吵醒女儿。然后相拥着，沉入睡眠。

　　暑假继续。七月中旬，糖糖的脱敏治疗进入第三个月。复查结果很好，过敏指标明显下降，肺功能测试显示，她的呼吸道比以前更“强壮”了。医生很高兴，说“照这个趋势，明年春天可能真的可以少戴口罩了”。

　　糖糖更高兴。她从医院出来，拉着苏棠的手蹦蹦跳跳：“妈妈，我是不是快好了？”

　　“是快控制得更好了。”苏棠纠正她，“过敏不会完全消失，但我们可以学会和它和平共处。就像你和知知，有时候会吵架，但最后还是好朋友。”

　　“那过敏也是我的好朋友吗？”

　　“是特别的伙伴。”苏棠想了想，说，“它让你更细心，更懂得保护自己，也更理解那些和你一样有‘特别伙伴’的人。所以，不全是坏事。”

　　糖糖似懂非懂，但接受了。她现在随身带着的“过敏应急包”，已经不再让她觉得羞耻，而是像超人披风一样的存在——“这是我的装备”，她这样对幼儿园的小朋友说。

　　八月，顾辰和苏棠结婚七周年。没有大操大办，就三个人，在家里吃了顿烛光晚餐。糖糖是“服务员”，负责摆盘、倒饮料、还自己做了个“蛋糕”——其实是用土豆泥堆的，上面插着三根蜡烛。

　　“祝爸爸妈妈结婚周年快乐！”她举着果汁杯，像模像样地致辞，“谢谢你们结婚，不然就没有我了。希望你们一直一直在一起，等到我很老很老了，还能来给我过生日。”

　　苏棠和顾辰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湿了。他们碰杯，然后一起亲了亲女儿的脸。

　　“谢谢你，糖糖。”顾辰说，“你是爸爸妈妈最好的结婚礼物。”

　　“我知道。”糖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补充，“但我不是礼物，我是人。是你们最爱的人。”

　　“对，最爱的人。”

　　饭后，糖糖睡了。苏棠和顾辰坐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夜景。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一个家，到心里的无数个家。

　　“棠棠，”顾辰忽然说，“我这几天在整理老宅的东西，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什么？”

　　“我奶奶的日记。”顾辰说，“不是那本家簿，是另一本，私人日记。里面写了她和爷爷的故事，从认识到结婚，到生孩子，到老。最后一页，她写：‘这一生，有欢笑，有泪水，有分离，有重聚。但回头看，都是好时光。因为爱的人在，家就在，日子就有光。’”

　　苏棠静静地听着。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歌声。

　　“我想，我们也会这样。”顾辰握住她的手，“等我们很老很老了，回头看这七年，这二十年，这一生，也会觉得：都是好时光。因为爱的人在，家就在，日子就有光。”

　　“嗯。”苏棠靠在他肩上，“而且，我们的故事还没写完。还有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事，等着我们去经历，去记录。”

　　“对，还没写完。”顾辰笑了，“所以这不是完结，是……未完待续。”

　　是啊，未完待续。糖糖的童年还在继续，他们的婚姻还在继续，这个家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每一个日出日落的循环里，在每一顿饭的香气里，在每一次牵手、拥抱、亲吻里，在每一次“我爱你”的告白里，继续。

　　夜更深了。城市睡了，但爱醒着。在相握的手心里，在交缠的呼吸里，在共同跳动的心脏里，永恒地醒着，照亮每一个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日子。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糖糖会醒来，揉着眼睛说“早安”；早餐会有热牛奶和煎蛋；苏棠会去舞团，顾辰会去公司；日子会继续，平凡，琐碎，但闪着温柔的光。

　　这就是家。这就是爱。这就是生活——一场永远未完待续的、美丽的序章。

　　在时光的长河里，他们手牵着手，一起向前走。走向下一个七年，下一个十年，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走向所有平凡但珍贵的明天，走向爱指引的、光明的、充满希望的远方。

　　永远一起，永远相爱，永远在彼此的故事里，做那个最重要、最温暖、最不可替代的主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