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31、归途

　　从苏州回北京的高铁上，苏棠睡得很沉。五天短暂的抽离，像一场深度睡眠，醒来时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是清爽的。顾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手臂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处理堆积的工作邮件，但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列车广播报站：“前方到站，北京南站。”苏棠动了动，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眼窗外——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和苏州的温润截然不同。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

　　“嗯，马上到。”顾辰收起手机，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睡得好吗？”

　　“好。”苏棠坐直身体，理了理头发，“就是有点……不想醒来。”

　　“我也不想。”顾辰握住她的手，“但糖糖在等我们。”

　　提到女儿，苏棠的心瞬间软了。五天，这是她和糖糖分开最久的一次。每天视频，糖糖都表现得很懂事，说“我很好”“奶奶做的饭很好吃”“知知来找我玩了”，但苏棠能从女儿的眼神里看出隐藏的思念——那种努力装作不在乎，但一挂断视频就会扁嘴的思念。

　　出站，打车，回家。晚高峰的北京堵得水泄不通，但苏棠的心早已飞回了家。她看着窗外流动的车灯，忽然说：“顾辰，你说糖糖会不会生气？气我们丢下她五天。”

　　“可能会有点委屈，但不会生气。”顾辰说，“而且我们不是‘丢下’她，是去充电。充电回来，才能更好地爱她。”

　　是啊，充电。这五天确实像一次充电。重新连接彼此，重新确认爱意，重新找到那个在婚姻和育儿中偶尔迷失的自己。现在电充满了，他们可以更好地回到生活里，回到那个需要他们的、六岁半的小姑娘身边。

　　车终于驶入小区。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玉兰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苏棠抬头看向自家的窗户——灯亮着，温暖的黄色，像一颗在夜色里发光的糖。

　　“他们在家。”她说，心里涌起一阵熟悉的温暖。

　　电梯上行，苏棠忽然紧张起来。五天不见，糖糖是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想他们想到哭？

　　电梯门开，她几乎是冲出去的。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

　　“爸爸妈妈！”糖糖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直直撞进苏棠怀里。力气很大，撞得苏棠往后踉跄了一步，被顾辰从后面扶住。

　　“慢点，宝贝。”苏棠蹲下来，紧紧抱住女儿。糖糖穿着嫩黄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身上有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味，混合着一点……核桃酪的甜香。

　　“你们终于回来了！”糖糖的声音闷在苏棠肩头，带着一点哭腔，“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怎么会。”苏棠的眼泪瞬间涌出来，“爸爸妈妈最爱糖糖了，怎么可能不要你。”

　　“那你们走了五天！”糖糖抬起头，小脸上真的有泪痕，“五天很长很长的！”

　　“对不起，宝贝。”顾辰也蹲下来，把母女俩一起搂进怀里，“是爸爸妈妈不好，离开太久了。但你看，我们不是回来了吗？而且每天都给你发消息，打视频，对不对？”

　　“可是视频里抱不到……”糖糖小声说，但已经不那么委屈了。她伸出手，一手搂着苏棠的脖子，一手搂着顾辰的脖子，把三个人紧紧圈在一起，“下次不要走那么久了。”

　　“好，下次不走了。”苏棠亲了亲女儿的脸，“或者……带你一起。”

　　“真的？”糖糖眼睛亮了。

　　“真的。”顾辰保证，“等糖糖放假，我们一起出去旅行。去海边，去爬山，去好多好玩的地方。”

　　糖糖这才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笑容很灿烂。她忽然想起什么，从苏棠怀里挣脱出来，跑进客厅，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盒。

　　“这是给你们的礼物！”她郑重地说，“我和奶奶一起做的。”

　　苏棠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小巧的核桃酪，做得不是很规整，有些碎了，但能看出是用了心的。每个核桃酪旁边，还放着一小张糖糖画的画——是他们一家三口，手拉着手，背景是家。

　　“这是你们不在的时候，我画的。”糖糖指着画，“这张是第一天，我想你们。这张是第二天，我还是想你们。这张是第三天，我有点生气了。这张是第四天，我又想你们了。这张是第五天，我知道你们要回来了，就画了这张——我们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苏棠看着那五张画，每一张的“家”都画得不一样，但一家三口永远在中间，永远手拉着手。她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感动的泪，是幸福的泪。

　　“谢谢宝贝，画得真好。”她把女儿搂进怀里，“妈妈和爸爸也给你带了礼物。”

　　顾辰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苏绣的小手帕——给糖糖的，绣着一只小兔子；是评弹的CD——给奶奶的，她爱听戏；是碧螺春——给婆婆的，她爱喝茶。还有一盒桂花糕，是糖糖点名要的。

　　“哇！”糖糖开心地拿起手帕，仔细看上面的刺绣，“小兔子在吃胡萝卜！和我一样，我也爱吃胡萝卜！”

　　“妈妈知道，所以特意选的这个。”苏棠笑了。

　　奶奶从厨房出来，端着热好的饭菜：“都站着干什么，快进来吃饭。棠棠，辰辰，累了吧？先吃饭，吃完再收拾。”

　　餐桌上是家常但丰盛的晚餐：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还有糖糖和奶奶一起做的核桃酪。苏棠吃着，觉得这是五天来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味道多好，是有家的味道，有爱的温度。

　　“糖糖这几天乖不乖？”顾辰问奶奶。

　　“乖，特别乖。”奶奶给糖糖夹了块排骨，“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就是……”她看了眼糖糖，笑了，“就是想你们。每天晚上睡觉前，要抱着你们的照片看一会儿。第一天晚上还偷偷哭了，被我发现了，她说‘奶奶你不要告诉爸爸妈妈，他们会难过的’。”

　　苏棠的鼻子又酸了。她看向女儿，糖糖正低头扒饭，耳朵有点红。

　　“妈妈不难过，妈妈很高兴。”苏棠轻声说，“因为糖糖想妈妈，说明妈妈很重要。但以后如果想妈妈了，就告诉妈妈，不要偷偷哭，好吗？”

　　“嗯。”糖糖点头，小声说，“那你们以后也不要偷偷走，要告诉我。”

　　“好，以后不偷偷走，都告诉你。”

　　饭后，顾辰收拾碗筷，苏棠给糖糖洗澡。五天没给女儿洗澡，苏棠做得格外仔细，洗头发，搓背，涂沐浴露，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妈妈，苏州好玩吗？”糖糖坐在浴缸里，玩着一只橡皮小鸭。

　　“好玩。有小桥，有流水，有摇橹船，有特别好吃的桂花糕。”苏棠一边给她冲水一边说，“等糖糖长大了，妈妈带你去。”

　　“我现在就想去。”

　　“现在你要上学呀。等放假，等春天，等我们都准备好了，就一起去。”苏棠用浴巾包住她，抱出浴缸，“而且，妈妈和爸爸去苏州，不只是为了玩，是为了……充电。”

　　“充电？”糖糖歪着头，“像手机一样吗？”

　　“对，像手机一样。”苏棠给她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睡衣，“爸爸妈妈有时候会累，会没电。去苏州，就是给我们的爱情充电。电充满了，回来就能更好地爱糖糖，更好地爱这个家。”

　　糖糖似懂非懂，但接受了这个解释：“那你们现在电满了吗？”

　　“满了。”苏棠亲了亲她湿漉漉的头发，“充满了，能用好久好久。”

　　“那下次充电，要带充电宝。”糖糖很认真地说，“不然没电了怎么办？”

　　苏棠笑了：“好，下次带充电宝。糖糖就是爸爸妈妈的充电宝。”

　　“那我是最重要的充电宝！”

　　“对，最重要的。”

　　哄睡时，糖糖特别黏人，一定要苏棠和顾辰都在。她躺在中间，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爸爸，小声说：“我今天晚上要听三个故事。”

　　“好，三个。”苏棠拿起绘本。

　　“不，要妈妈讲一个，爸爸讲一个，然后你们一起讲一个。”糖糖提出要求。

　　苏棠和顾辰对视一眼，笑了。“好，听你的。”

　　苏棠先讲，是个关于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顾辰接着讲，是个关于宇航员探索太空的故事。最后一个，他们一起编——关于一家三口去旅行的故事。糖糖在故事里睡着了，嘴角带着笑，手还紧紧抓着父母的手指。

　　苏棠和顾辰等女儿睡熟了，才轻轻抽出手，关掉台灯，轻手轻脚退出房间。

　　回到主卧，两人都累瘫了，倒在床上。但累得很踏实，很幸福。

　　“回家了。”苏棠轻声说。

　　“嗯，回家了。”顾辰侧过身，把她搂进怀里，“还是家里好。”

　　“是啊，还是家里好。”苏棠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外面再美，也不是家。家里有糖糖，有我们，有爱。”

　　“有爱。”顾辰重复，然后笑了，“棠棠，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在苏州说‘我很幸福’。”顾辰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温柔，“因为我也很幸福。有你在，有糖糖在，有这个家在，我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苏棠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夜色温柔地包裹着这个小小的家。家里有三个人，三颗心，三份紧紧相依的爱。

　　这五天像一场短暂的梦，梦里有小桥流水，有评弹茶香，有只属于两个人的时光。但梦醒了，回到现实，回到日常，回到柴米油盐，回到孩子的眼泪和笑容里——这才是生活，真实，琐碎，但无比珍贵。

　　而他们，经过这五天的充电，重新确认了彼此的爱，也重新确认了对这个家的眷恋。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但家是唯一的归途。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最终都要回来，回到这个有灯光、有饭菜香、有等待的爱的地方。

　　夜深了。苏棠在顾辰怀里，沉沉睡去。梦里，她看见一条长长的路，路的两旁开满花。她和顾辰手牵着手，糖糖在前面跑，偶尔回头，对他们笑，说：“爸爸妈妈，快点！”

　　他们就加快脚步，追上去，一家三口，在开满花的路上，一直走，一直走。走向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一个平凡但闪亮的日子。

　　而家，永远在前方，在路的尽头，在灯火可亲的地方，等待他们归来，等待爱继续，等待生活，在每一个晨昏里，温柔地展开新的篇章。

　　这就是归途的意义——不是抵达，是知道无论走多远，都有一个地方，有一些人，在等你回来。而等你的人，也在被等待的过程中，学会了爱，学会了珍惜，学会了在平凡的日子里，种出不平凡的花。

　　夜更深了。星星在窗外眨眼，像在说：睡吧，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爱会继续，家会在，你们会在。

　　永远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