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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十年之约 ...

  •   糖糖出院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气好得不像话。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灰尘在光柱里跳舞,像细碎的金粉。苏棠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皮质笔记本,正在翻看。

      从2013年到2026年,十三年。本子已经很厚了,书脊有些开裂,顾辰用丝线仔细地重新装订过。她翻到中间,手指停在一页——那是2016年,她大学毕业后第一次正式演出,顾辰从上海飞来看她。本子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票根,旁边是他写的字:

      2016.7.15

      棠棠的毕业演出。她跳吉赛尔,第二幕的幽灵舞。我在台下,手心全是汗。她转起来的时候,像一片会发光的羽毛。结束时掌声雷动,她鞠躬,抬头时目光扫过观众席,和我对视。她笑了,那个笑容我记了一辈子。

      我想,就是她了。这辈子,下辈子,都是她了。

      苏棠的手指抚过那些字,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但爱意依然清晰。她想起那个夜晚,演出结束后的后台,顾辰捧着一束她最喜欢的白色郁金香,紧张得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跳得真好。”

      而她,脸上还带着舞台妆,汗水浸湿了发际线,扑进他怀里,说:“你来了真好。”

      时光如流水,从2016年到2026年,十年了。他们从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到三十出头的父母;从两个独立的个体,变成一个密不可分的整体。有争吵,有甜蜜,有分离,有相聚,有糖糖出生时的狂喜,有她生病时的恐惧,有日常琐碎里的温柔,也有梦想绽放时的骄傲。

      十年。够一个孩子从婴儿长成小学生,够一段婚姻从炽热走向醇厚,够两个人从“我”和“你”,变成“我们”。

      “在想什么?”顾辰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递给苏棠,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在看我们的十年。”苏棠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顾辰,我们结婚快七年了,但认识……快二十年了。”

      “十九年三个月零八天。”顾辰精确地说,“从幼儿园第一天算起。”

      苏棠笑了:“你记得真清楚。”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清楚。”顾辰接过本子,随手翻着,“你看这里,2018年,我们婚礼前夜。我写:‘明天就要娶她了,像做梦一样。怕醒来发现真的是梦。’”

      “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没睡?”

      “几乎没睡。在阳台坐到凌晨三点,一遍遍看你的照片,怕你改变主意。”顾辰笑了,“现在想想真傻。你怎么可能改变主意,你从四岁就被我预订了。”

      “谁被你预订了。”苏棠踢了他一下,但笑着靠在他肩上,“不过说真的,顾辰,这十年……你后悔过吗?”

      顾辰侧头看她,眼神很认真:“没有。一天也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苏棠轻声说,“虽然有时候很累,有时候会吵架,有时候觉得……婚姻真难啊。但从来没后悔过嫁给你。”

      “那就好。”顾辰握住她的手,“棠棠,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纪念一下?”

      “纪念什么?”

      “纪念这十年。”顾辰说,“不是庆祝,是纪念。认真地,好好地,纪念我们一起走过的这段路。”

      苏棠坐直身体:“怎么纪念?”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顾辰的眼睛亮起来,“就我们俩,不带糖糖。去三天,或者五天。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说说话,走走,看看风景,然后……重新认识一下彼此。”

      “重新认识?”

      “对。”顾辰点头,“结婚七年,有了糖糖,我们更多时候是‘糖糖的爸爸妈妈’,是‘顾先生顾太太’,是合伙人,是战友。但有时候,我有点想念……只是顾辰和苏棠的日子。想念那个会因为我一句情话脸红的你,想念那个会为了给我惊喜熬夜做蛋糕的你。”

      苏棠的心被温柔地撞击了一下。是啊,她也想念。想念那个在顾辰面前会紧张、会害羞、会患得患失的自己。现在的她太稳了,稳到有时候忘了,爱情需要一点不安,需要一点悸动,需要一点“我仍然为你心动”的瞬间。

      “那糖糖呢?”

      “让妈带几天。糖糖现在好了,而且她也该学着和爸爸妈妈短暂分开。”顾辰顿了顿,“而且棠棠,我们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为了我们,也为了糖糖——父母相爱的家庭,才是孩子最好的成长环境。”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们去哪里?”

      “你选。”顾辰把选择权交给她,“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哪里都可以。”

      苏棠想了很久。海边?山里?古镇?还是回母校看看?最后她说:“我们去苏州吧。春天,江南,小桥流水。就我们俩,慢慢走,慢慢看。”

      “好,苏州。”顾辰立刻拿出手机订票,“下周五出发,下周二回来。我安排工作,你也安排一下。”

      计划就这样定了。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各自安排手头的事情。顾辰把必须的工作压缩在前四天,实在推不掉的线上处理;苏棠把舞团的工作交接好,“微光”工作室的课暂时由沈薇代劳。最难的是糖糖——这是她出生后,父母第一次同时离开她超过一天。

      “爸爸妈妈要去度假。”苏棠在睡前告诉女儿,“去五天,你和奶奶在家,好不好?”

      糖糖抱着小熊,眼睛瞪得圆圆的:“五天?那么久?”

      “不久,很快就回来了。”苏棠摸着她柔软的头发,“而且每天都会和你视频。你可以和奶奶一起做核桃酪,和知知玩,还可以……帮我们看家。”

      “看家很重要吗?”

      “很重要。”顾辰坐在床边,认真地说,“家是我们的城堡,糖糖是小城堡的守护者。爸爸妈妈出去探险,守护者要保护好城堡,等我们回来。”

      这个比喻让糖糖接受了。她郑重地点头:“好,我当守护者。但你们要每天给我带礼物。”

      “每天一个。”苏棠承诺。

      周五早晨,他们轻装简行,只带了一个小行李箱。糖糖站在门口送他们,小手挥啊挥,眼圈有点红,但没哭。“爸爸妈妈早点回来。”

      “一定。”苏棠蹲下来,亲了亲女儿的脸,“糖糖要听奶奶的话,按时吃药,有不舒服马上告诉奶奶。”

      “我知道。”糖糖抱了抱她,又抱了抱顾辰,“你们也要好好的。”

      “好。”顾辰的声音有些哑。他抱起女儿,紧紧搂了一下,然后放下,拉起行李箱,“走吧。”

      高铁驶出北京南站,城市在窗外后退,渐渐变成田野、村庄、远山。苏棠靠在窗边,看着飞速掠过的风景,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是突然从一场做了很久的梦中醒来,发现世界原来这么大,时间原来可以这么慢。

      顾辰坐在她旁边,没看手机,没看电脑,就看着她。“棠棠,你好像瘦了。”

      “住院那几天熬的。”苏棠转头看他,“你也是。胡子都没刮干净。”

      顾辰摸了摸下巴,笑了:“今早起晚了,随便刮了两下。”他顿了顿,“说起来,我们多久没这样,什么都不做,就坐着,看着彼此了?”

      苏棠想了想:“很久了。久到……想不起来了。”

      “那现在补上。”顾辰握住她的手,“你看我,我看你,看到苏州。”

      他们真的就这样,手握着手,看着彼此,看了很久。看对方眼角的细纹,看鬓角的白发,看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然后苏棠先笑了:“顾辰,你老了。”

      “你也是。”顾辰也笑,“但我们一起老的,所以没关系。”

      是啊,一起老的。从青梅竹马,到白发苍苍。这是最浪漫的事,也是最奢侈的事。

      苏州的春天,是另一种柔软。没有北方的粗粝,一切都像被水浸润过,温润,朦胧,带着水汽和花香。他们住在一个老宅改造的民宿,房间很小,但有个临河的小阳台,推开窗就能看见摇橹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哼着软糯的评弹。

      第一天,他们什么景点都没去,就在老城里漫无目的地走。手牵着手,像一对刚刚开始谈恋爱的小情侣。走过平江路,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的店铺卖着丝绸、苏绣、碧螺春。走过拙政园,在假山亭台间迷路,最后在一个临水的亭子里坐下,看锦鲤在荷叶下游弋。

      “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第一次旅行吗?”苏棠问。

      “记得,去青岛。你第一次看海,兴奋得像个孩子,在海边跑了两个小时,最后脚被贝壳划破了,我背你回酒店。”顾辰笑了,“你趴在我背上,说‘顾辰,以后我们每年都旅行好不好’。”

      “然后就有了糖糖,然后就好几年没旅行了。”苏棠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上的浮萍,“时间真快。”

      “但我们现在在这里。”顾辰握住她的手,“十年后,我们补上了。”

      第二天,他们去了寒山寺。不是为祈福,就为听钟声。站在钟楼前,听着沉厚的钟声一遍遍响起,穿过古老的屋檐,穿过春天的风,传到很远的地方。苏棠闭上眼睛,心里忽然很静。

      “顾辰,你说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顾辰想了想:“十年后,糖糖十六岁,上高中。可能叛逆,可能早恋,可能和我们吵架。但我希望,她依然是个善良、勇敢、知道自己要什么的姑娘。”

      “那我们呢?”

      “我们四十多岁。你可能成了有名的编导,我可能从一线退下来,做点更自由的事。我们会有白头发,会有皱纹,但应该……”他顿了顿,笑了,“还是会牵着手散步,还是会为小事吵架然后和好,还是会每天醒来,庆幸身边是彼此。”

      苏棠睁开眼睛,看着他。阳光从钟楼的飞檐斜射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个男人,她从四岁认识,爱了二十年,还会爱一辈子。有时候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顾辰,”她轻声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这二十年,从没让我怀疑过你的爱。”苏棠的声音有些哽咽,“哪怕最累的时候,最难过的时候,我都没有怀疑过。这很珍贵,真的。”

      顾辰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很紧。钟声还在响,一声,又一声,像在见证,像在祝福。

      第三天,他们租了条摇橹船,在狭窄的水巷里穿行。船娘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摇着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们聊天。

      “你们是来度蜜月的?”

      “算是吧,结婚七周年。”苏棠说。

      “七年啊,好时候。”船娘笑了,“我和我家那口子,今年三十五年了。吵吵闹闹一辈子,但没分开过。感情啊,就像这水,看着柔,其实最有力量。水滴石穿,水也能载舟。就看你懂不懂顺着它的性子来。”

      苏棠和顾辰相视一笑。是啊,感情像水。要包容,要流动,要懂得在石头挡住时绕行,也要懂得在平坦处积蓄力量。

      船划过一座小桥,桥上有对年轻情侣在拍照,女孩穿着旗袍,男孩举着相机,两人都笑得很灿烂。苏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和顾辰的婚纱照——也是在这样的小桥上,她穿着旗袍,他穿着长衫,摄影师说“靠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顾辰偷偷亲了她的脸颊,她脸红的样子被永远定格。

      “年轻真好。”她轻声说。

      “我们现在也很好。”顾辰握住她的手,“而且比年轻时更好——更懂彼此,更珍惜,更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

      是啊,现在也很好。二十岁有二十岁的炽热,三十岁有三十岁的温厚。就像春天有花开,夏天有荫凉,秋天有果实,冬天有炉火。每个季节都美,每个年纪都好。

      离开苏州的前一晚,他们坐在民宿的小阳台上,看着河对岸的灯笼次第亮起。空气里有桂花糕的甜香,有远处评弹的咿呀声,有春夜微凉的风。

      “顾辰,”苏棠忽然说,“我们定个十年之约吧。”

      “什么约定?”

      “十年后的今天,2036年3月30日,我们再回到这里,这个房间,这个阳台。”苏棠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很亮,“看看那时候的我们,变成了什么样子。看看糖糖是不是真的成了勇敢的姑娘,看看我们是不是还牵着彼此的手。”

      顾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但光回来不够,我们还要……给十年后的彼此写封信。”

      “写信?”

      “嗯,现在写,封起来,等十年后回来再打开。”顾辰说,“写写对十年后的期待,写写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话,也写写……想对十年后的对方说的话。”

      苏棠的心被这个主意打动了。“好。那我们现在就写。”

      他们向民宿老板要了信纸和信封,坐在灯下,很认真地写。苏棠写了三页,写她对十年后的糖糖的期待,写她对十年后自己事业的设想,写她希望十年后的婚姻是什么样子。最后,她写:

      给十年后的顾辰: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又一起走过了十年。这十年,无论发生了什么,谢谢你还在我身边。

      希望你还记得,在苏州的这个春夜,我们坐在阳台上,听着评弹,喝着茶,计划着未来。

      希望十年后的你,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最亲的爱人,最可靠的伙伴。

      我爱你,从过去到现在,从现在到未来,从未改变,也永不改变。

      你的棠棠

      2026.3.30 于苏州

      顾辰也写了三页。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像在起草一份重要的合同。最后,他写:

      给十年后的苏棠: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已经认识了三十年,结婚十七年。人生的一半,都和你一起度过。

      这十年,我们可能会面临更多挑战:糖糖的青春期,我们父母的衰老,事业的转折,身体的预警。但我想提前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就像过去二十年一样,像未来每一个十年一样。

      希望十年后的你,依然会为一场雨、一朵花、一首歌感动。依然相信爱情,相信善良,相信明天会更好。

      而我,依然会每天醒来,庆幸身边是你。依然会爱你,宠你,陪你到老。

      你的顾辰

      2026.3.30 于苏州

      他们把信装进信封,封好,在封口处印了一个吻痕——苏棠的口红,顾辰的唇。然后交给民宿老板,请他帮忙保管,等十年后他们来取。

      “要是十年后这家店不在了呢?”苏棠问。

      “那我们就重新找回来。”顾辰说,“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一定能找到。”

      是啊,只要还在一起。只要爱还在,记忆还在,承诺还在,他们就一定能找到回来的路,找到彼此,找到那个在时间深处安静等待的、春天的夜晚。

      离开苏州的那天,又下了点小雨。江南的雨细如牛毛,软如情话,打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他们撑着伞,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手牵着手,像来的时候一样。

      高铁启动,苏州在窗外后退,变成一片朦胧的水墨。苏棠靠在顾辰肩上,闭上眼睛。这五天像一场梦,一场温柔、安静、只属于他们俩的梦。但梦会醒,生活要继续。回到北京,回到舞团,回到工作室,回到糖糖身边,回到日复一日的晨昏。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心里那盏因为日常忙碌而有些暗淡的灯,被重新擦亮了。对彼此的爱,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期待,都在这五天里,被温柔地唤醒,重新变得清晰、明亮、充满力量。

      “累了就睡会儿。”顾辰轻声说,“到家我叫你。”

      “嗯。”苏棠应了一声,但没睡。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忽然说:“顾辰,我很幸福。”

      顾辰低头看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我知道。我也是。”

      “那我们约定,要一直这么幸福。到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直到很老很老。”

      “好,约定。”

      他们伸出小指,在飞驰的高铁上,在春天的细雨里,认真地拉了个钩。像幼儿园时那样,像少年时那样,像现在,像永远。

      列车向前,时光向前,爱也向前。向着下一个站台,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十年的约定。

      而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手牵着手,从青梅竹马,到白发苍苍。从苏州的雨巷,到人生的每一个角落。从2026年的春天,到时间尽头的永恒。

      因为爱是唯一的行李,家是唯一的方向,而彼此,是唯一的、永不迷路的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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