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29、病房七日

　　糖糖在医院住了七天。这七天，时间像被调慢了速度，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放大，填满消毒水的气味、监测仪的滴滴声、和窗外缓慢移动的光影。

　　顾辰是第二天早上到的，拎着苏棠要的小笼包和糖糖的南瓜粥，风尘仆仆，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推开病房门时，苏棠正在给糖糖喂水，一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

　　“爸爸！”糖糖先出声，声音还是哑的，但透着高兴。

　　顾辰大步走过来，先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弯腰，很轻地抱了抱女儿，像怕碰碎一件瓷器。“宝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糖糖靠在他肩上，“就是喉咙还疼。”

　　“那少说话，多休息。”顾辰摸了摸她的额头，转向苏棠，“你吃早饭了吗？”

　　苏棠摇头。从昨天到现在，她只喝了婆婆送的小米粥，不觉得饿，只觉得累。顾辰打开餐盒，小笼包的香气飘出来，苏棠这才觉得胃在抗议。

　　“你先吃，我喂糖糖。”顾辰接过水杯，自然地接手了照顾女儿的工作。他喂粥的动作很熟练，一边喂一边和糖糖说话，声音很轻，很柔。苏棠坐在旁边，小口吃着包子，看着他们，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顾辰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形成了固定的分工：顾辰负责白天，苏棠负责晚上。顾辰处理工作时就开视频会议，把电脑架在病房的小桌上，静音，只听不说，手边放着糖糖的药和水杯。苏棠晚上陪床，等糖糖睡了，她就着夜灯看“微光”工作室的教案，或者靠在椅子上假寐。

　　病房成了临时的家。窗台上摆着知知送的毛线花，床头柜上是朵朵送的图画书，墙上贴着糖糖画的画——是她在医院里观察到的：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治疗车的护士，窗外飞过的小鸟，还有爸爸在电脑前工作的侧影。

　　第三天，糖糖的烧彻底退了，精神好了很多，开始觉得无聊。“妈妈，我可以跳舞吗？”

　　“还不能，医生说要静养。”苏棠正在削苹果，“但你可以‘想’跳舞。闭着眼睛，在心里跳。”

　　糖糖真的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上面轻轻划动，像在描摹动作。苏棠看着她专注的小脸，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也是这样在床上“想”跳舞。舞蹈真的长进了血液里，一代传一代，以不同的形式。

　　第四天，林老师带着班里几个同学来探望。孩子们不能进病房，就在走廊的窗户外面，隔着玻璃朝糖糖挥手，举着“早日康复”的卡片。朵朵趴在窗台上，用口型说“我帮你记笔记了”，小明做了个鬼脸，把糖糖逗笑了。

　　“林老师说，等你回去，梦想项目的展示会要开第二场。”苏棠告诉糖糖，“好多家长看了视频，说想带孩子来看现场。”

　　糖糖的眼睛亮了：“真的吗？”

　　“真的。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好好练习。”

　　第五天，糖糖可以下床走动了，但要在病房里。顾辰扶着她在小小的空间里慢慢走，像教婴儿学步。走到窗边，糖糖停下来，看着外面的世界。春天已经很浓了，树都绿了，花都开了，但她被关在这个白色的房间里，隔着玻璃看春天。

　　“爸爸，我想出去。”

　　“等好了就出去。”顾辰蹲下来，和她平视，“而且糖糖，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也不错。你看——”他指着窗外那棵开满花的树，“如果你天天在树下玩，可能不会注意到，它的花是从下往上开的。下面先开，谢了，上面才开。这样整棵树的花期就更长。”

　　糖糖顺着他的手指看，真的发现了这个规律。“像接力赛。下面的花跑完了，把花苞交给上面的花。”

　　“对，像接力赛。”顾辰笑了，“人生也是接力赛。有时候你跑，有时候你传，有时候你在旁边休息，看别人跑。但比赛一直在继续，你总会再回到跑道上的。”

　　糖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记住了那棵接力开花的树。

　　第六天，医生来查房，听了听肺，看了看化验单，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但回去要继续吃药，注意休息，两周内不要剧烈运动。”

　　“那跳舞呢？”糖糖问。

　　“慢慢来，先散步，再做简单的拉伸，觉得不累再跳舞。”医生摸摸她的头，“你很勇敢，小朋友。”

　　勇敢。这个词糖糖在医院里听了好多遍。护士说她抽血勇敢，医生说她做雾化勇敢，爸爸妈妈说她生病了还笑着勇敢。但糖糖觉得，最勇敢的是妈妈——妈妈晚上不睡觉守着她，白天还要工作，眼睛下面有黑黑的圈，但从来不抱怨。

　　晚上，等顾辰回去拿换洗衣服，糖糖拉着苏棠的手，小声说：“妈妈，你累不累？”

　　苏棠正在整理出院要带的东西，闻言停下来：“不累。看到你好起来，妈妈就不累。”

　　“你说谎。”糖糖看着她，“你都有白头发了。”

　　苏棠愣了愣，走到镜子前。真的，在鬓角那里，有几根银丝，在灯光下很明显。她三十岁，居然有白头发了。是这几天熬出来的吗？还是早就有了，她没注意？

　　“妈妈老了。”她笑着说。

　　“不老。”糖糖很认真，“是累的。等我好了，我帮你拔掉。”

　　“不用拔，留着。”苏棠走回床边，坐下，“这是妈妈爱糖糖的证明。每一根白头发，都是妈妈为你担心、为你骄傲、为你熬夜的印记。等妈妈很老很老了，满头白发，你就知道，妈妈有多爱你了。”

　　糖糖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几根白发，像在抚摸什么珍宝。“那我不要妈妈有白头发。我要妈妈永远年轻。”

　　“妈妈会老的，你也会长大。这是自然规律，就像春天花会开，秋天叶会落。”苏棠握住女儿的手，“但爱不会老。妈妈对你的爱，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像那棵接力开花的树，永远在开放。”

　　糖糖靠在她怀里，很久没说话。就在苏棠以为她睡着了时，听见她轻声说：“妈妈，我长大了也要当妈妈。像你这样的妈妈。”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女儿头发上。“好啊，那你肯定会是个好妈妈。比妈妈还好。”

　　“不可能。”糖糖摇头，声音很肯定，“你是最好的妈妈。爸爸是最好的爸爸。我是最幸运的糖糖。”

　　第七天，出院。手续是顾辰办的，苏棠在病房收拾最后的物品。七天的生活痕迹：用了一半的抽纸，看了一半的绘本，攒了一小袋的药盒，还有窗台上那束毛线花——知知说送给糖糖了，让她带回家。

　　糖糖换下了病号服，穿上自己的衣服，是一件嫩黄色的毛衣，衬得小脸有了血色。她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然后说：“妈妈，我好像长高了。”

　　苏棠走过去，和她并排站着。镜子里，母女俩的脸靠在一起，一个成熟温柔，一个稚气未脱，但眉眼间有奇妙的相似。

　　“是长高了。”苏棠比了比，“住院前你到妈妈这里，现在到这里了。”她在自己身上比划，确实高了一点点。

　　“生病也会长高吗？”

　　“会啊。身体在努力恢复，努力长大。”苏棠蹲下来，给女儿整理衣领，“糖糖，这次生病，你学到了什么？”

　　糖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学到了生病要听医生的话，学到了要好好吃药，学到了……”她顿了顿，“学到了妈妈和爸爸有多爱我。还有，学到了停下来看花是怎么开的。”

　　苏棠亲了亲她的脸：“学得真多。那妈妈也学到了。”

　　“妈妈学到了什么？”

　　“学到了我的女儿有多坚强，学到了我先生有多可靠，学到了我的朋友有多好。”苏棠微笑，“还学到了，人生有时候需要按暂停键。停下来，看看风景，整理行装，然后更好地出发。”

　　顾辰办好手续回来，拎起行李：“走吧，回家。”

　　走出病房，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糖糖一手拉着爸爸，一手拉着妈妈，走在中间，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很稳。

　　走廊的护士站，值班护士探出头：“糖糖出院啦？要健健康康的哦！”

　　糖糖回头，笑着挥手：“谢谢护士姐姐！我会的！”

　　走出住院大楼，春天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明亮，带着花香和青草气。糖糖深吸一口气，然后打了个喷嚏。

　　苏棠和顾辰同时紧张地看向她。糖糖揉揉鼻子，笑了：“是花粉，但没关系，我戴着口罩呢。”

　　是啊，没关系。过敏没关系，生病没关系，暂停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牵着手，从医院白色的走廊，走回春天彩色的世界里。从疾病的阴影里，走回生活的光里。

　　回家的车上，糖糖靠着儿童座椅睡着了。苏棠和顾辰坐在前排，很久没说话。车子驶过高架桥，城市在脚下展开，车流如织，生活如常。

　　“顾辰。”苏棠轻声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几天做的所有。”苏棠看向他，“我知道你推了工作，我知道你晚上睡不好，我知道你其实很害怕……但你从来没表现出来，一直稳稳的，像座山。”

　　顾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是你丈夫，是糖糖的爸爸。这是我最应该做的。”

　　“但你还是做得很好。”苏棠伸手，握住他放在挡杆上的手，“顾辰，我觉得我们能过一辈子。无论遇到什么，生病也好，困难也好，我们都能一起扛过去。”

　　顾辰反手握住她，十指紧扣。“嗯。一辈子。”

　　车子驶入小区。玉兰花开败了，但丁香和海棠正盛，空气里是甜蜜的花香。糖糖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吗？”

　　“到家了。”苏棠回头对她笑，“糖糖，欢迎回家。”

　　“欢迎回家，宝贝。”顾辰也说。

　　打开家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七天没回来，但家还是家，温暖，安全，充满了他们的痕迹。糖糖跑进去，先在客厅转了一圈，又跑到自己房间，扑到床上，抱着小熊滚了滚。

　　“还是家里好。”她把脸埋进枕头，闷声说。

　　苏棠和顾辰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相视一笑。是啊，还是家里好。无论走多远，离开多久，家永远是那个充电站，是那个避风港，是那个只要回来，就能卸下所有疲惫，重新出发的地方。

　　晚上，婆婆做了满满一桌菜，都是清淡但营养的。糖糖吃得很香，虽然胃口还没完全恢复，但比在医院时好多了。饭后，顾辰洗碗，苏棠给糖糖洗澡，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寻常的夜晚，寻常的温暖，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不寻常，这份寻常显得格外珍贵。

　　糖糖睡下后，苏棠和顾辰终于能坐下来，好好说说话。他们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端着热茶。

　　“棠棠，”顾辰忽然说，“我打算调整一下工作节奏。”

　　苏棠转头看他。

　　“这次糖糖生病，我在香港，你在北京，隔着一千多公里，那种无力感……”他顿了顿，“我不想再有第二次。所以我和董事会提了，减少出差频率，多线上处理。实在要出差的，尽量缩短时间，或者……如果你和糖糖方便，可以一起去。”

　　苏棠愣了愣：“可是我的工作……”

　　“你可以带着做。舞团的工作弹性大，工作室那边沈薇也能帮忙。”顾辰握住她的手，“棠棠，我不是要你牺牲你的事业。我是想，我们能不能找到一种方式，既能各自发展，又能更多在一起。家庭和工作，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苏棠看着他，夜灯在他眼里映出温柔的光。这个男人，永远在想解决方案，永远在找平衡点。“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而且，”顾辰笑了，“糖糖越来越大，我们能陪她的时间其实在倒计时。等她上中学，大学，工作，结婚……她能完全属于我们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不想错过。”

　　苏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嗯，不想错过。”

　　夜色温柔，春风和暖。远处有隐约的狗吠声，近处是树叶的沙沙声。这个夜晚，和无数个夜晚一样普通，但因为刚刚经历过一场小小的风波，这普通显得格外珍贵。

　　病房七日，像一场短暂的暴风雨。风雨过后，天更蓝，花更艳，而牵着的手，握得更紧。

　　生活继续。带着病愈后的感恩，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带着“我们还能在一起”的庆幸，继续向前，走向下一个春天，下一个夏天，下一个平凡但珍贵的日子。

　　而爱，是这漫长旅途里，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