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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深夜急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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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北京,春天终于站稳了脚跟。玉兰开败了,海棠和樱花接上,空气里飘浮着细密的花粉,像一场温柔的攻击。苏棠开始每天查看花粉浓度预报,像将军审视敌情,然后给糖糖配上相应的装备:口罩、护目镜、急救药、抗过敏药。
但敌人有时会从意想不到的方向袭来。
那是个普通的周三深夜。苏棠在书房修改“微光”工作室的课程方案,顾辰在香港出差,糖糖已经睡了两个小时。十一点半,手机震动,是婆婆的电话。
“棠棠,糖糖发烧了。”婆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紧张,“三十八度七,吃了退烧药,但一直说喉咙疼,呼吸有点急。”
苏棠的心一沉。“我马上过来。”
她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睡衣都没换,只在外面套了件风衣。深夜的路很空,但她的心很满——被各种糟糕的可能性塞满了。是普通感冒?是流感?还是过敏诱发了哮喘?顾辰不在,她必须一个人面对。
老宅的灯都亮着。苏棠冲进门,看见婆婆抱着糖糖坐在客厅沙发上,糖糖小脸通红,闭着眼睛,呼吸确实有点急促,每次吸气都能听到细微的哨音。
“妈妈……”糖糖睁开眼睛,声音嘶哑,“我难受……”
“妈妈来了,宝贝。”苏棠接过女儿,手掌贴上额头——烫得吓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九点多说冷,我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五,以为着凉了。”婆婆递来体温计,“十点半升到三十八度,我给了退烧药。刚才她说喘不过气,我一看,嘴唇都有点紫……”
苏棠低头看,糖糖的嘴唇确实有点发绀。她二话不说,抱起女儿就往外走。“妈,去医院。您在家,万一顾辰打电话,别告诉他,省得他担心。”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用,我能处理。”苏棠已经冲出门,“有事我给您电话。”
深夜的儿童医院急诊室,永远亮如白昼,永远人满为患。苏棠抱着糖糖排队挂号,糖糖在她怀里小声咳嗽,每咳一声,苏棠的心就揪一下。前面还有十几个号,但糖糖的呼吸越来越急,哨音越来越明显。
“护士!”苏棠冲到分诊台,“我女儿有哮喘病史,现在高烧,呼吸急促,能先看吗?”
护士看了一眼糖糖的状态,立刻站起来:“跟我来。”
她们被带进抢救室——不是真的抢救,但优先级提高了。医生很快过来,听诊,看喉咙,量体温。“急性喉炎合并哮喘发作,血氧饱和度有点低。先做雾化,抽血,拍胸片。”
雾化机推过来,糖糖抗拒地扭开头——她讨厌那个面罩。苏棠握住她的手:“糖糖,听妈妈的话,吸进去就好了。就像你跳舞前要热身一样,这是给肺热身。”
“我不想……”糖糖哭了,眼泪混着汗水。
“妈妈知道,但我们必须做。”苏棠的声音在抖,但努力保持平稳,“你记得《我的春天,有点痒》吗?跳舞的时候,有时候动作很难,但你还是做到了。现在也一样,这个很难,但你能做到。”
也许是被舞蹈的比喻说服了,糖糖终于安静下来,让护士戴上雾化面罩。药雾涌进呼吸道,她呛了一下,但很快适应,慢慢呼吸。
苏棠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血氧饱和度从92%慢慢升到94%,95%……呼吸频率也降下来了。她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还悬着。
抽血时,糖糖又哭了。针扎进她细小的血管,血缓缓流进管子。苏棠别过脸,不忍心看,但手一直握着女儿的。
“妈妈,爸爸呢?”糖糖哑着嗓子问。
“爸爸在香港工作,明天就回来。”苏棠擦掉她的眼泪,“今晚妈妈陪你,好吗?”
“好。”糖糖靠在她怀里,小声说,“妈妈,我会死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苏棠心脏。她抱紧女儿,声音哽咽但坚定:“不会。糖糖不会死,你会好起来,继续跳舞,继续种菜,继续和知知玩。妈妈保证。”
“可是我好难受……”
“难受会过去的。就像跳舞摔跤了,疼,但疼完了还是要站起来,继续跳。”苏棠亲了亲她的额头,“因为你是勇敢的糖糖,是跳《我的春天,有点痒》的糖糖。”
检查结果陆续出来。血常规显示病毒感染,胸片有轻微肺炎表现,过敏指标也高。“是病毒诱发哮喘,合并肺炎。”医生说,“需要住院。你们是走医保还是自费?”
“自费,单间。”苏棠毫不犹豫。她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糖糖好好休息。
办好住院手续,已经是凌晨三点。单间病房很安静,只有监测仪规律的滴滴声。糖糖在药物作用下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偶尔咳嗽。
苏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女儿的手。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她拿出手机,想给顾辰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他在香港的谈判正到关键期,现在告诉他,除了让他分心、自责,没有任何帮助。
她打开微信,在只有三个人的家庭群里发了条消息:“糖糖发烧住院了,急性喉炎合并哮喘,轻微肺炎。已经稳定,勿念。顾辰你专心工作,我能处理。”
发完,她关掉手机,趴在床边,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各种画面:糖糖出生时的脚印,第一次叫她妈妈,第一次跳舞,第一次过敏发作,昨晚在台上发光的样子……然后定格在今晚,她抱着女儿冲进医院,女儿问“我会死吗”。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湿透了衣袖。做母亲就是这样吧——要把最深的恐惧藏在心里,要在孩子面前永远镇定,要一个人扛起所有,然后笑着说:没事,妈妈在。
凌晨五点,糖糖醒了。她动了动,苏棠立刻睁开眼睛。
“妈妈……”糖糖的声音还是很哑,“我想喝水。”
苏棠倒了温水,小心地喂她喝。糖糖喝了几口,摇摇头,又躺下。“妈妈,你一直没睡吗?”
“睡了,刚醒。”苏棠撒谎,摸了摸她的额头——烧退了些。“还难受吗?”
“喉咙疼,胸口闷。”糖糖小声说,“但比昨晚好一点。”
“那就好。医生说了,要住几天院,把炎症消下去。”苏棠理了理女儿的头发,“学校那边妈妈会请假,舞蹈课也暂停。等你好了,我们再跳。”
“那我还能参加比赛吗?”糖糖问。市里有个少儿舞蹈比赛,她报了名,初赛在下个月。
“能,只要你好起来,好好练习,一定能。”苏棠握紧她的手,“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睡吧,妈妈在这儿。”
糖糖又睡着了。苏棠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而她,要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开始一场新的战斗——和病毒斗,和炎症斗,和哮喘斗,也和自己内心的恐惧斗。
上午八点,医生来查房。听了听肺,看了看化验单,调整了用药。“情况稳定,继续抗炎平喘治疗。注意观察,如果呼吸再次急促,马上按铃。”
“大概要住几天?”苏棠问。
“看恢复情况,顺利的话三到五天。”医生说,“这段时间饮食要清淡,多喝水。可以适当下床活动,但不能累着。”
九点,婆婆来了,提着保温桶,里面是煮得烂烂的小米粥。“我一早熬的,糖糖能吃一点是一点。你也吃,看你脸色白的。”
苏棠这才觉得饿。她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婆婆盛了粥给她,她机械地往嘴里送,食不知味。
“顾辰知道了吗?”婆婆小声问。
“我发消息了,他可能还在开会,没回。”苏棠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这孩子,工作比女儿还重要……”婆婆皱眉。
“妈,别这么说。他忙的是正事,而且我在就够了。”苏棠打断她,“他知道了,除了着急,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让他专心把工作做完,早点回来。”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糖糖,眼圈红了。“这孩子,从小多病多灾的。我总想,是不是我们顾家……”
“妈。”苏棠放下碗,认真地说,“糖糖很健康,只是身体敏感一点。敏感不是病,是特点。就像有人怕冷,有人怕热,她怕花粉。我们帮她管理好,她就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正常生活,做想做的事。”
婆婆看着她,很久,然后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想岔了。”
中午,糖糖又醒了一次,喝了点粥,吃了药。精神好些了,能坐着看会儿绘本。苏棠靠在椅子上,眼皮打架,但不敢睡。
手机震动,是顾辰的视频请求。她走到病房外,接通。
屏幕里的顾辰在酒店房间,西装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眼下乌青,满脸疲惫。“棠棠,我刚开完会。糖糖怎么样了?”
“稳定了,在睡觉。”苏棠把镜头转向病房,透过玻璃门,能看见糖糖靠在床头看书的侧影,“急性喉炎诱发哮喘,有点肺炎,要住几天院。”
顾辰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对不起,我不在。”
“别说这个。”苏棠摇头,“工作怎么样?”
“签了,比预期多拿了三个点。”顾辰说,但脸上没有喜色,“我改签了机票,今晚的飞机,明天早上到。糖糖那边……”
“你直接去医院,我在这儿。”苏棠顿了顿,“顾辰,别自责。生病是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们能做的,是生病时好好照顾,好了之后好好预防。”
顾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棠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么坚强,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撑起这个家。”他的眼睛里有水光,“我有时候觉得,我配不上你。你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怕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好。”
苏棠的眼泪掉下来,但她笑了:“傻瓜。我要那么好干什么?我只要一个在我累的时候,能让我靠着的肩膀;在糖糖生病的时候,能和我一起守着的人。那个人是你,顾辰,只有你。”
顾辰抬手,好像想隔着屏幕擦她的眼泪,但手停在半空。“等我回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餐,给你和糖糖都带。”
“好。我要小笼包,糖糖要南瓜粥。”
“记下了。”
挂了视频,苏棠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口气。累,但心里踏实了。顾辰要回来了,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了。婚姻的意义,也许就在于此——不是永远同步,而是在需要的时候,另一个人会说:等我,我马上到。
下午,沈薇和知知来了。知知抱着一束花——不是真花,是毛线钩的,不会引起过敏。糖糖看到,眼睛亮了。
“知知,这花好漂亮。”
“我和妈妈一起做的。”知知把花放在床头柜上,“妈妈说,真的花会让你不舒服,所以我们做假的。但假的也有香味,你看——”她凑近花,假装闻了闻,“是草莓味的。”
糖糖笑了,真的凑过去闻,然后说:“真的是草莓味。”
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看绘本,小声说话。沈薇把苏棠拉到一边,递给她一个纸袋:“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充电宝。你今晚还得在这儿守夜吧?”
“嗯,顾辰明天早上到。”
“那今晚我陪你。”沈薇不容商量,“知知我送我妈那儿了。你一个人熬着不行,万一自己也倒了,谁照顾糖糖?”
苏棠想拒绝,但沈薇的眼神很坚定。她最终点头:“谢谢。”
“谢什么,当年我生病,你不也守了我三天?”沈薇笑了,“朋友就是这种时候用的。”
晚上,糖糖睡了。苏棠和沈薇挤在陪护床上,床很小,两个人都侧着身。
“棠棠,”沈薇轻声说,“你记得我们大二,我得阑尾炎那次吗?”
“记得。你在宿舍疼得打滚,我背你去医院,你吐了我一身。”
“对,然后你在医院守了我三天,课都翘了。”沈薇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她,“那时候我想,有苏棠这个朋友,值了。后来我去英国,结婚,离婚,带孩子……无论走多远,想起你,就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个地方,有个人,是我永远可以回去的。”
苏棠的眼泪又来了。她转过身,抱住沈薇。“我也是。沈薇,有你这个朋友,值了。”
她们没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像大学时挤在宿舍的小床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温柔,病房里,监测仪的滴滴声规律。糖糖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喃喃道:“妈妈……花……”
苏棠和沈薇相视一笑。
夜深了。但爱醒着,在每一次呼吸里,每一次心跳里,每一次“我在这里”的承诺里。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顾辰会回来,糖糖会好转,春天会继续。一切都会好起来,因为她们在,爱在,希望就在。
在这个小小的病房里,在这个有草莓味毛线花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