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25、糖糖的日记

　　糖糖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日记本，是在她六岁半的春天。封面是粉色的，印着闪闪发光的小马，内页是空白的横线，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日期——从2026年4月1日到12月31日，像一份被装订成册的、等待填满的时光。

　　是苏棠买的。在晨星学校的家长会上，林老师建议：“可以让孩子开始记日记，不要求字数，不要求文采，哪怕只是画个画，写一句话。这是培养表达习惯的好方法，也能让我们看到孩子的内心世界。”

　　“她才六岁，会写什么？”有家长问。

　　“会写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喜欢的，不喜欢的。”林老师说，“孩子的视角是最珍贵的。等他们长大了，被成人世界的规则驯化，就再也写不出‘今天太阳是柠檬味的’这种话了。”

　　苏棠被这句话打动了。当天她就去书店，在琳琅满目的日记本中，选了这本有小马的——糖糖最近痴迷于一切马相关的东西，从动画片到玩具到衣服上的图案。

　　“这是你的日记本。”晚饭后，苏棠把本子放在糖糖面前，“以后每天睡觉前，你可以写或者画今天发生的事情。不想写也可以，但妈妈希望你能试试。”

　　糖糖的小手抚过封面闪亮的烫金小马，眼睛亮晶晶的。“像妈妈那个本子一样吗？”

　　苏棠愣了愣，才明白女儿说的是顾辰那本皮质笔记——糖糖在书房见过几次，知道那是爸爸记录“和妈妈的故事”的本子。

　　“对，但这是你的故事。”苏棠认真地说，“只属于糖糖的故事。”

　　顾辰在旁边削苹果，闻言笑了：“那糖糖要好好写，等长大了回头看，会很有意思的。”

　　第一天的日记是这样写的：

　　2026年4月1日

　　今天妈妈给我一个本子。有小马。我很开心。

　　朵朵说她也有日记本，但她不给我看。我给她看我的，她也不看。女孩子的事情。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用拼音代替，“开心”的“心”少了一点。但苏棠捧着这页纸，像捧着稀世珍宝。她给顾辰看，两人在灯下头碰头地读，笑出了声。

　　“女孩子的事情。”顾辰重复，眼里有温柔的光，“她长大了。”

　　日记以缓慢但坚定的频率更新着。糖糖不是每天写，有时隔两三天，但每次都会认真补上漏掉的日子。内容琐碎得像撒了一地的玻璃珠：

　　4月3日

　　今天舞蹈课学了新动作。像小天鹅。老师说我跳得好。我偷偷看镜子，觉得自己真的像天鹅。但天鹅会过敏吗？

　　4月7日

　　知知来我家玩。她不能吃蛋糕，因为鸡蛋过敏。我也不能，因为牛奶过敏。我们一起吃了水果沙拉。知知说我们是过敏姐妹。我喜欢这个称呼。

　　4月12日

　　今天在幼儿园哭了。因为小明说我是药罐子，每天要吃药。林老师批评了他，让他向我道歉。但我还是有点难过。妈妈说得对，过敏不是我的错。但我希望我没有过敏。

　　看到这一页时，苏棠的心揪紧了。她把糖糖搂进怀里，问：“为什么没告诉妈妈？”

　　糖糖靠在她胸口，小声说：“因为妈妈会难过。我不想让妈妈难过。”

　　苏棠的眼泪掉在女儿头发上。“糖糖，妈妈难过，是因为心疼你。但如果你不告诉妈妈，妈妈会更难过。答应妈妈，以后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我，好吗？”

　　糖糖点头，伸手擦苏棠的眼泪：“妈妈不哭，我下次告诉你。”

　　那晚，苏棠在糖糖的日记本后面，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小字：“4月12日补记：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爱你，无论你有没有过敏。”

　　她没有擦掉，就让那句话留在那里，像一个温柔的注脚，等糖糖某天翻到时，能看到妈妈的爱，穿越时光，回应她此刻的委屈。

　　日记继续：

　　4月15日

　　今天爸爸很晚回来。我假装睡着了，听见他在厨房给妈妈热牛奶。妈妈在书房工作，爸爸把牛奶端进去，说“趁热喝”。妈妈笑了，说“谢谢老公”。我也想要老公，但林老师说小孩子不能有老公。那我要当妈妈，这样就有老公了。

　　苏棠看到这里，笑得肚子疼。顾辰凑过来看，耳朵红了，嘟囔：“这孩子……”

　　4月20日

　　去奶奶家。奶奶教我做核桃酪。她说妈妈小时候最爱吃。我做了，但不好吃。奶奶说多练几次就好了。我要练到和妈妈做的一样好吃，然后做给妈妈吃。

　　4月25日

　　和知知去沈阿姨的工作室。有个坐轮椅的姐姐，她跳舞用手臂，像小鸟飞。我也想那样跳，但沈阿姨说每个人的身体都有自己的舞蹈。我的舞蹈是踮起脚尖。姐姐的舞蹈是展开手臂。都好看。

　　苏棠把这一页拍下来，发给沈薇。沈薇回：“孩子们是最好的老师。”

　　五月，日记里出现了新主题：

　　5月3日

　　今天妈妈带我去看医生，做脱敏治疗。打针，疼。我哭了，但没哭很大声。因为妈妈在，她握着我的手。她的手很暖。

　　5月10日

　　第二次打针。还是疼，但比上次好一点。医生叔叔说我勇敢。我想要勇敢徽章，但医院没有。妈妈说回家给我画一个。

　　那天晚上，苏棠真的用彩纸做了一个“勇敢徽章”，别在糖糖的日记本封面上。糖糖戴着它睡觉，第二天别在书包上去幼儿园。

　　5月18日

　　今天体育课跑步，我没喘。以前跑一会儿就喘。老师说脱敏治疗有效果了。我开心，告诉朵朵。朵朵说“那太好了”。她是真的好朋友。

　　苏棠看到这里，眼睛又湿了。她想起三个月前，糖糖第一次哮喘发作时，她抱着女儿在急诊室发抖。现在，糖糖可以在日记里写“我没喘”，可以因为这点进步而开心。成长有时是惊心动魄的瞬间，有时是这样微小的、但意义重大的胜利。

　　六月，糖糖的日记有了新的观察角度：

　　6月5日

　　爸爸妈妈吵架了。因为爸爸又要出差。妈妈不说话，爸爸一直解释。我躲在房间，假装看书。后来他们不吵了，爸爸抱住妈妈，妈妈哭了。我没出去，因为林老师说大人吵架小孩不要管。但我想说：爸爸别走，妈妈会难过。

　　苏棠看到这篇，心里一紧。她记得那天——顾辰临时要去香港三天，而她编舞正到关键期，糖糖的脱敏治疗也不能断。两人都累，都焦虑，话赶话就吵了起来。但很快和好了，她以为糖糖没察觉。

　　那天晚上，苏棠和糖糖一起洗澡。浴缸里满是泡泡，糖糖在玩一只橡皮小鸭。苏棠假装随意地问：“糖糖，你觉得爸爸妈妈吵架，可怕吗？”

　　糖糖抬头看她，眼睛在蒸汽里湿漉漉的：“有点怕。但不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们吵完会和好。”糖糖把小鸭按进水里，又看着它浮起来，“朵朵的爸爸妈妈吵架就不和好，所以他们分开了。但你们每次吵完，都会抱抱，或者亲亲。”她顿了顿，补充道，“有时候还一起去厨房做饭，一边做一边说话，然后就好了。”

　　苏棠把女儿搂进怀里，满心愧疚，也满心柔软。“糖糖，爸爸妈妈吵架，有时候是因为太累了，或者想法不一样。但无论怎么吵，我们都爱彼此，也爱你。这个永远不会变。”

　　“我知道。”糖糖靠在她胸口，“所以我不怕。我只是希望你们少吵一点，因为吵的时候，家里的空气会变重，我呼吸不舒服。”

　　苏棠愣住，然后笑了，笑出了眼泪。“好，妈妈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吵。如果忍不住吵了，就开窗通风，把重的空气放出去。”

　　“还要抱抱。”糖糖补充。

　　“嗯，还要抱抱。”

　　那晚，苏棠在糖糖日记的这一页后面，也用铅笔写了：“6月5日补记：爸爸妈妈以后会努力少吵架。如果吵了，一定会抱抱，会开窗，会把重的空气换成轻的、有花香的风。爱你，我的小观察家。”

　　日子一天天过去，日记一页页填满。糖糖的字越来越工整，拼音越来越少，会写的字越来越多。她记下了第一次独立完成作业的骄傲，记下了和知知在小区里发现一只流浪小猫的兴奋，记下了爸爸出差回来给她带礼物的惊喜，也记下了舞蹈比赛没拿到名次的失落。

　　七月的某一天，日记出现了这样的内容：

　　7月20日

　　今天我发现一个秘密。妈妈在看我日记。因为我昨天写的“蛋糕”写错了，今天发现被改过来了。是妈妈的字。

　　我有点生气，因为这是我的日记。但也不是很生气，因为妈妈改的是错字，没改我的话。

　　我决定不告诉妈妈我知道。但我要在日记里写：妈妈，以后不要偷偷看。如果你想看，问我，我会给你看的。因为我爱你，也相信你。

　　苏棠看到这篇，脸一下红了。她确实偷偷看过，也确实改过错字——老师的职业病，看到错字不改正就难受。但没想到糖糖这么敏锐，而且用这么温柔的方式“警告”她。

　　那天晚饭时，苏棠主动说：“糖糖，妈妈要跟你道歉。”

　　糖糖正在吃西兰花，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妈妈偷看了你的日记，还改了错字。”苏棠认真地说，“这是不对的，日记是你的隐私。妈妈以后不看了，除非你同意。”

　　糖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妈妈，我早就知道啦。我在日记里写了，你可以看，但要问我。”她放下筷子，跑到书房，拿来日记本，翻到7月20日那一页，指着最后几行：“你看，我写了的。”

　　苏棠看着女儿稚嫩但真诚的字迹，鼻子发酸。“那妈妈以后想看，就问你。你可以同意，也可以不同意。”

　　“我同意。”糖糖大方地说，“但只能看以前的，不能看当天的。当天的我要写完再给你看。”

　　“成交。”苏棠伸出手，和女儿拉钩。

　　从那以后，糖糖的日记多了一个读者。她会主动把写完的日记拿给苏棠看，有时还会问：“妈妈，这个词用得对吗？”“妈妈，我这样写知知，她会生气吗？”

　　日记不再是秘密，而是一座桥，连接着六岁孩子的内心世界，和三十岁母亲的理解与爱。苏棠通过这本粉色的小马日记，看到了一个她从未完全了解的女儿——敏感，细腻，坚强，有主见，像一颗正在打磨中的钻石，每个切面都闪着独特的光。

　　八月底，夏天快要结束时，糖糖在日记里写：

　　8月28日

　　今天整理书包，准备开学。日记本快写完了。从春天到夏天，我写了好多事情。

　　妈妈说，等我写完这本，就给我买新的。我要选一个有星空封面的，因为爸爸给我看了银河，我喜欢星星。

　　写日记很好玩。不开心的事写出来，就变轻了。开心的事写出来，就加倍了。

　　我要一直写下去，写到很老很老，像奶奶那样。然后给我的孩子看，告诉他们：看，妈妈小时候是这样的。

　　那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会过敏了，可能跳得很好看了，可能不会因为爸爸妈妈吵架而担心了。

　　但现在的我，也很好。过敏的我，跳舞还不太好的我，会担心爸爸妈妈的我——也很好。

　　因为我被爱着，也爱着别人。

　　这就够了。

　　苏棠看到这篇时，是在一个周日的午后。阳光很好，糖糖在客厅和顾辰搭乐高，笑声清脆。她坐在书房的窗前，捧着那本快写完的日记，眼泪静静地流。

　　她想，这就是成长吧——不是变成完美的人，而是学会接纳不完美的自己。不是等待苦难过去，而是在苦难中，找到继续开花的勇气。

　　而她和顾辰，是这片成长的土壤。他们提供阳光，雨露，也提供偶尔的风雨。但最终破土、抽枝、开花的，是糖糖自己。那个会在日记里写“现在的我也很好”的小姑娘，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也理解自己。

　　窗外，夏天最后的蝉鸣声嘶力竭。秋天就要来了，会有新的日记本，新的故事，新的成长。但有些东西不会变——爱不会变，信任不会变，那个粉色小马日记本里，记录下的第一个春天到第一个夏天的轨迹，不会变。

　　苏棠合上日记本，走到客厅。糖糖正把最后一块乐高按上去，完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她抬头看见苏棠，眼睛弯成月牙：“妈妈！你看，这是我们的家！有爸爸，有妈妈，有我，还有……”

　　她想了想，又拿起一块红色的乐高，放在城堡屋顶：“还有爱。爱住在最高的地方，像太阳，永远照着我们家。”

　　顾辰和苏棠相视一笑，然后同时伸手，把糖糖和她的乐高城堡一起搂进怀里。

　　是啊，爱住在最高的地方。而他们，住在爱里。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在每一页被认真书写的日记里，在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相视而笑的瞬间里。

　　夏天会过去，日记会写完，但爱在延续。以墨迹，以记忆，以生命传承的方式，一直一直，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