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26、糖糖的梦想项目

　　晨星学校的“梦想项目”说明会，是在九月的一个周五下午。礼堂里坐满了家长和孩子，空气里弥漫着兴奋和期待的气息。糖糖坐在苏棠和顾辰中间，小手里紧紧攥着一支铅笔，在本子上涂涂画画——她在画梦想。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投影仪打出几个大字：你的梦想，我们来助力。

　　“各位家长，同学们，晨星学校一年一度的‘梦想项目’正式启动了。”林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温和而有力，“什么是梦想项目？简单说，就是每个孩子，在未来的一年里，完成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可以是一门技艺，一个作品，一次探索，或者一个改变。”

　　台下有孩子举手：“老师，可以造火箭吗？”

　　家长们笑了。林老师也笑：“当然可以。去年五年级的刘子轩同学，用一年时间做了个水火箭，最高飞到六层楼高。前年四年级的李想同学，学会了做三十道菜，在社区里开了次‘小厨神分享会’。”

　　“那可以跳舞吗？”另一个女孩问。

　　“可以。去年毕业的姐姐，用一年时间编了一支舞，在学校的艺术节上表演。”林老师看向糖糖，“舞蹈是很棒的梦想。”

　　糖糖的耳朵红了，但眼睛亮亮的。她凑到苏棠耳边，小声说：“妈妈，我想跳舞。”

　　苏棠握住女儿的手：“好啊，那你的梦想项目就是舞蹈。”

　　“可是……”糖糖犹豫了一下，“朵朵说，梦想应该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事，要震惊所有人。”

　　顾辰听到了，弯腰对女儿说：“糖糖，梦想不是为了震惊别人，是为了让自己开心。而且，谁说舞蹈不能震惊所有人？妈妈跳舞的时候，爸爸就被震惊了。”

　　苏棠捶了他一下，脸红了。糖糖咯咯笑起来。

　　说明会结束后，每个孩子拿到一张“梦想计划表”，要填写梦想名称、理由、计划步骤、需要什么帮助。糖糖趴在礼堂的桌子上，咬着铅笔头，很认真地思考。

　　“梦想名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糖糖的舞。”

　　“理由呢？”苏棠问。

　　糖糖想了一会儿，写下：“因为跳舞让我开心。我想把开心跳给别人看。”

　　苏棠的鼻子酸了。多么简单，多么真实的理由。

　　“计划步骤”一栏，糖糖写得有点吃力。苏棠帮她理思路：“首先，你要决定跳什么舞。是芭蕾，还是现代舞，还是你自己编的舞？”

　　“我想编一个舞。”糖糖说，眼睛闪着光，“关于春天的。因为春天有花，有蝴蝶，有……有打喷嚏。”她自己笑起来，“但打喷嚏不好跳，所以跳花和蝴蝶。”

　　“好，那就编一个春天的舞。”苏棠在“步骤一”那里写：确定主题——春天。“步骤二呢？”

　　“学动作。”糖糖说，“妈妈教我，沈阿姨也教我。还有看视频，看真的蝴蝶怎么飞。”

　　“步骤三，练习。步骤四，做衣服。步骤五……”糖糖卡住了。

　　“表演。”顾辰接上，“在你完成的时候，找一个舞台，表演给大家看。”

　　糖糖用力点头，在计划表上画了个小小的舞台，上面站着一个跳舞的小人。

　　“需要什么帮助”这一栏，糖糖写：“妈妈教跳舞。爸爸做舞台。知知当观众。林老师给时间。”

　　她把表格交给林老师时，有些紧张。林老师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摸摸她的头：“很好的梦想，糖糖。老师会全力支持你。”

　　梦想项目就此启动。每周三下午，糖糖不用上常规的艺术课，而是去舞蹈室，和苏棠一起“做项目”。有时沈薇也来，带着知知——知知选了“画一百幅画”作为梦想项目，但她说“看糖糖跳舞也是研究”，所以经常来旁观。

　　舞蹈室很大，镜子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糖糖穿着练功服，站在镜子前，苏棠坐在把杆边的地板上，手里拿着笔记本。

　　“糖糖，春天给你的感觉是什么？”苏棠问。

　　糖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是暖的。风是软的。有花香，但有时候花香让我打喷嚏。”她睁开眼，做了个打喷嚏的动作，自己笑了，“还有……是动的。叶子在动，花在开，蝴蝶在飞，蚂蚁在爬。”

　　“那我们就用身体表现这些‘动’。”苏棠站起来，走到糖糖身边，“你看，叶子的动，可能是这样——”她缓缓抬起手臂，手腕轻转，像新叶舒展。

　　糖糖学着她的样子，但动作有些僵硬。“妈妈，我做不好。”

　　“没有好不好，只有像不像你自己心中的叶子。”苏棠握住她的手，轻轻引导，“感受你的手指，想象它们是叶脉，阳光照在上面，暖暖的，于是叶子慢慢张开，迎接光。”

　　在苏棠的引导下，糖糖的身体渐渐放松。她闭上眼睛，真的在想象——想象自己是公园里那棵玉兰树上的新叶，在春风里轻轻颤抖。她的手臂抬起来了，指尖微微颤动，然后缓缓展开，像叶瓣在晨光中苏醒。

　　“很好。”苏棠轻声说，“记住这个感觉。这就是你的春天。”

　　接下来几周，她们一起“收集”春天的动作。糖糖在小区里观察蝴蝶，看它们如何扇动翅膀，如何在花间停留又飞走。她在舞蹈室里尝试模仿——踮起脚尖，手臂像翅膀一样快速振动，然后忽然停住，侧头，仿佛在嗅花香。

　　“蝴蝶会打喷嚏吗？”知知坐在旁边，一边画画一边问。

　　糖糖停下来，认真思考：“蝴蝶没有鼻子，应该不会打喷嚏。但花粉可能会沾在翅膀上，那样算打喷嚏吗？”

　　两个小姑娘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在舞里加一个动作——蝴蝶停在花上，轻轻抖了抖翅膀，像在打喷嚏。这个动作让苏棠和沈薇笑了好久。

　　十月底，舞有了雏形。糖糖把它分成三段：第一段是“冬眠醒来”，动作缓慢，带着刚刚苏醒的慵懒；第二段是“春天来了”，节奏变快，有花开，有蝴蝶，有微风；第三段是“过敏的春天”，加入打喷嚏、揉眼睛的动作，但很快又被花香吸引，继续起舞。

　　“为什么要加过敏那段？”沈薇问。

　　糖糖说：“因为我的春天就是这样啊。有花，很美，但也会让我不舒服。可是我不会因为不舒服，就不喜欢春天了。就像我不会因为过敏，就不跳舞了。”

　　苏棠听着，心里又暖又酸。她的女儿，在用舞蹈讲述自己的故事——一个不完美的，但真实的故事。

　　十一月，开始编队形。糖糖想邀请知知和其他几个同学一起跳。林老师很支持，特地拨了每周五下午的时间，让“梦想项目小组”一起排练。

　　五个孩子，年龄从六岁到八岁，舞蹈基础参差不齐。有像糖糖这样学过芭蕾的，也有完全没有舞蹈经验的。苏棠刚开始担心，但很快发现，孩子们的创造力超出想象。

　　“我觉得这里可以转圈！”一个叫小宇的男孩说，“像龙卷风，春天也有风。”

　　“那我们可以手拉手，转成一个圈，像花环。”另一个女孩说。

　　糖糖认真听着，然后在笔记本上画草图。她的“导演”天赋初露端倪——能吸收每个人的想法，整合成有机的整体。苏棠更多是引导和帮助，而不是指挥。

　　十二月的某个排练日，出了点状况。小宇在练习一个旋转动作时，撞到了把杆，膝盖擦破了。他坐在地上，眼眶红了，但强忍着没哭。

　　“疼吗？”糖糖跑过去，蹲在他身边。

　　“有点。”小宇吸了吸鼻子，“我跳不好，总是撞到东西。”

　　“我也撞到过。”糖糖说，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一块淡淡的疤，“去年学芭蕾时撞的。妈妈给我涂药，说‘摔跤才能学会站稳’。后来我真的站得更稳了。”

　　小宇看着她的疤，又看看自己的伤口，小声问：“真的吗？”

　　“真的。”糖糖很认真，“而且你的‘龙卷风’转圈很好看，比我的好看。所以我们不能没有你。”

　　小宇破涕为笑。那天剩下的排练，他格外认真，膝盖上贴着创可贴，转圈时像个小旋风。

　　晚上回家，苏棠对顾辰说：“我们的女儿，会安慰人了。”

　　顾辰正在看糖糖的排练视频，眼里有骄傲的光：“她长大了。”

　　一月底，舞基本成型。孩子们给自己的舞起了名字：《我的春天，有点痒》。名字是知知起的，她说：“因为糖糖的春天会打喷嚏，会痒，但还是很美。”

　　二月初，开始准备演出。顾辰负责舞台——其实就是在学校礼堂搭一个小平台，但他很认真，画了设计图，还特意做了几个可以移动的花丛道具，让“春天”更立体。

　　苏棠负责服装。她问糖糖想要什么样的裙子。

　　“要像花瓣。”糖糖说，“但不要太粉，因为春天有很多颜色。要淡绿色，像新叶，然后有小小的花在上面，但不要真花，真花让我打喷嚏。”

　　苏棠找了相熟的服装师，定做了一套渐变绿的纱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不会引起过敏的绢花。其他孩子的服装也按各自扮演的角色设计——蝴蝶翅膀，小蜜蜂条纹，甚至还有一片“会走路的叶子”。

　　演出定在三月二十日，春分前一天。邀请函是糖糖自己画的：一株开花的树，树下有个跳舞的小人，小人旁边写着“欢迎来看《我的春天，有点痒》”。

　　她给朵朵、小明、幼儿园的老师、奶奶、沈薇和知知都发了邀请，甚至给晨星学校的每个班级都送了几张。“我想让很多人看到。”她说。

　　演出前一天，糖糖紧张得吃不下饭。晚上，苏棠陪她躺在床上，轻声问：“害怕吗？”

　　“有一点。”糖糖往妈妈怀里缩了缩，“怕忘记动作，怕摔跤，怕……怕大家不喜欢。”

　　“大家会喜欢的。”苏棠吻了吻她的额头，“因为这是你的春天，是你用心跳出来的舞。真实的东西，永远有人喜欢。”

　　“那如果有人觉得不好看呢？”

　　“那也没关系。”苏棠说，“记住，这个舞首先是跳给你自己的。你开心吗？”

　　糖糖想了想，点头：“开心。和小宇、朵朵一起跳的时候，最开心。”

　　“那就够了。”苏棠微笑，“睡吧，明天要拿出最好的状态。”

　　糖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妈妈，我完成梦想项目后，还会有新的梦想吗？”

　　“当然会。梦想就像春天，每年都会来，每年都不一样。今年的梦想是跳舞，明年的可能是别的——种一棵树，写一首诗，学一门乐器。只要你心里有想做的事，梦想就会一直生长。”

　　“那妈妈的梦想呢？”

　　“妈妈的梦想啊……”苏棠看着窗外的月光，“以前是跳好舞，现在是编好舞，教好你，和爸爸一起，把日子过成诗。还有，帮沈阿姨把‘微光’工作室做好，让更多孩子能跳舞。”

　　“好多梦想。”

　　“是啊，但每一个都很重要。”苏棠轻声说，“因为梦想不是终点，是路。沿着它走，会看到很美的风景。”

　　糖糖睡着了，嘴角带着笑。苏棠轻轻起身，关掉台灯。客厅里，顾辰还在调整明天要用的投影效果——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画背景，春天在屏幕上缓缓展开。

　　“还没睡？”苏棠走过去。

　　“马上就好。”顾辰拉她坐下，给她看效果，“这里是花开，这里是蝴蝶飞过，这里……”他指了指角落，“我加了个小人打喷嚏的剪影，糖糖会喜欢的。”

　　苏棠靠在他肩上，看着屏幕上流动的春天。“顾辰，我有点想哭。”

　　“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女儿，要完成她人生中第一个梦想了。”苏棠的声音有些哽咽，“她那么小，但又那么勇敢。你知道吗，她今天安慰了一个摔跤的同学，说得比我还好。”

　　“她像你。”顾辰搂住她，“善良，敏感，有力量。”

　　“也像你。坚持，认真，会把想法变成现实。”

　　两人相视一笑，在屏幕的光影里，轻轻接吻。窗外，真正的春天正在赶来的路上，带着花香，带着暖风，带着所有梦想破土而出的声音。

　　而屋内，一个六岁女孩的梦想，已经准备好绽放。在明天，在春分的前一天，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跳成一曲《我的春天，有点痒》。

　　有点痒，但很美。像生活，像爱，像所有值得期待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