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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暴雨预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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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象台发布橙色暴雨预警时,是周五下午三点。苏棠正在舞团排练厅,和舞者们打磨一支新舞的收尾动作。手机震动,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推送,没太在意——北京的夏天,暴雨预警像打招呼一样平常。
但顾辰的电话紧接着打进来,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棠棠,看新闻了吗?这场雨可能很大,你那边结束没?我去接你。”
“还没,至少还要两小时。”苏棠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沉下来,乌云低低地压着城市的天际线,“没事,我带伞了,结束了自己回去。”
“不行。”顾辰不容商量,“气象台说这次是极端天气,局部降水量可能破纪录。我已经让王秘书去接糖糖了,她今晚住奶奶家。你那边一结束就告诉我,我去接你。”
苏棠还想说什么,但导演在喊她了。“好,我知道了。你开车小心。”
挂了电话,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顾辰很少这么紧张,他做风险评估出身,对“可能”和“一定”分得很清。如果他说严重,那可能真的很严重。
排练继续,但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下午四点,已经黑得像傍晚。雷声从远处滚来,闷闷的,像巨兽的低吼。舞者们有些分心,频频看向窗外。
“集中!”导演拍手,“抓紧最后一遍,下大雨前结束。”
音乐响起,苏棠强迫自己专注。这是她编的舞,叫《破茧》,讲的是束缚与挣脱。此刻跳起来,竟有种莫名的应景——窗外是即将倾覆的天空,窗内是身体在有限空间里,尽力舒展,对抗无形的压力。
最后一遍跳完,导演刚喊“收工”,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不是淅淅沥沥,是劈头盖脸,瞬间就在玻璃上汇成瀑布。排练厅的灯闪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快走快走!”导演喊,“路上小心!”
苏棠抓起包,边往外走边给顾辰打电话。占线。她又打,还是占线。心里那点不安在放大。她拨给婆婆,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音是糖糖的笑声和电视声。
“妈,糖糖到了吗?”
“到了到了,王秘书刚送来。”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糖糖可开心了,说要在奶奶家住一星期。你那边怎么样?雨这么大,让辰辰去接你。”
“他电话打不通。”苏棠走到舞团大楼门口,雨幕厚重得像一堵墙,街上的能见度不到十米。已经有车开着双闪,在积水的路面上缓慢移动。
“可能在开车。你别急,找个地方躲雨,等他回电话。”
挂了电话,苏棠站在玻璃门后,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同事们都陆续被接走,或打车离开。她试着用打车软件,排队三百多人,预计等待两小时以上。
手机终于响了,是顾辰。“棠棠,我堵在国贸桥了,这边积水严重,车走不动。你别出来,就在舞团等我,我慢慢挪过去。”
他的声音背景里是密集的雨声和喇叭声,还有隐约的交通广播:“……东三环主路积水超过40厘米,请车辆绕行……”
“你别过来了。”苏棠急道,“雨太大,你就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我在舞团很安全,有吃有喝,等雨小点再说。”
“不行,我得去接你。”顾辰的语气很坚持,“你别挂电话,陪我说话。”
苏棠鼻子一酸。她走回排练厅,坐在把杆下的地板上,手机贴在耳边。“好,我不挂。”
电话那头传来顾辰发动车子的声音,雨刷开到最大档的单调声响,以及他低低的咒骂——很少见,他几乎不说脏话。“前面有车抛锚了,我得绕过去……该死,水越来越深了。”
“顾辰,你掉头回去。”苏棠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外面的世界扭曲变形,像一场噩梦。“真的,别来了。我在这里等一夜都没事,你别冒险。”
“我已经在路上了。”顾辰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棠棠,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去接你吗?”
“为什么?”
“因为十二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暴雨天,你也是这样被困在舞团。”顾辰顿了顿,像在回忆很远的事,“那时我们还在谈恋爱,你在东四环那边排练。我坐了两个小时地铁,又走了四十分钟,浑身湿透地去接你。你看见我,哭了,说‘你怎么这么傻’。”
苏棠想起来了。大四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她在郊区的排练基地,手机没信号,以为顾辰不会来。但他来了,像个落汤鸡,手里还拎着她爱喝的奶茶——虽然奶茶已经洒了一半。
“你当时说,”顾辰继续说,“‘顾辰,如果我们以后结婚了,下雨天你也要来接我,不许让我一个人等。’我说好。”
苏棠的眼泪涌出来,混着窗玻璃上流淌的雨水。“那是年轻时的傻话……”
“不是傻话,是承诺。”顾辰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而且棠棠,我今天右眼皮一直在跳。我得亲眼看到你安全,才能安心。”
电话里传来刺耳的刹车声和撞击声。苏棠的心脏瞬间停跳:“顾辰?!”
“没事,不是我。”顾辰的声音有点喘,“前面两车追尾了。我绕过去了……等等,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变了。苏棠听见他下车的声音,更密集的雨声涌进听筒,还有他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有人吗?车里有人吗?”
“顾辰!怎么了?”苏棠抓紧手机,指节发白。
“有辆车冲进绿化带了,司机好像晕了。”顾辰的声音混在风雨里,“我先去看看,你等我一下。”
“顾辰!别去!危险!”苏棠对着手机喊,但电话已经挂断了。
她再打过去,忙音。一遍,两遍,十遍。全都是忙音。
排练厅的灯又闪了一下,这次彻底灭了。应急灯亮起,惨白的光照亮空荡荡的排练厅。苏棠站在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窗外,暴雨如注,雷声炸响,像天穹破裂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苏棠不停地拨电话,发消息,在舞蹈团的群里问有没有人经过东三环。回复寥寥,都说雨太大,看不清。
恐惧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淹过膝盖,淹过胸口,淹到喉咙口。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顾辰早上出门前,在玄关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晚上见”;想起糖糖抱着他说“爸爸早点回来”;想起那本皮质笔记本里,他写“想每天醒来都看见你”。
如果……如果顾辰……
不,没有如果。苏棠猛地摇头,甩掉那个可怕的念头。顾辰会没事的,他那么谨慎,那么靠谱,他不会有事。他只是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断了,或者……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是保安大爷,打着手电筒:“苏老师,你还没走啊?楼下有个人找你,浑身湿透了,说是你爱人。”
苏棠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她冲出去,连电梯都没等,直接从安全通道跑下楼。八层楼,她一步两级台阶,膝盖旧伤在隐隐作痛,但她感觉不到。
一楼大厅,应急灯下站着一个人。真的是顾辰。他浑身湿透,西装裤腿卷到膝盖,白衬衫贴在身上,头发还在滴水,脸上有泥点,眼镜片裂了一道缝。但他站着,活着,眼睛在看到她时,亮了一下。
苏棠冲过去,撞进他怀里,力气大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她摸他的脸,他的手臂,他的后背——热的,实的,有呼吸有心跳。“你吓死我了……你手机呢?为什么不接电话?”
“救人时掉水里了。”顾辰抱住她,抱得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你救什么人?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苏棠说不下去了,只是哭,眼泪混着他身上的雨水,咸涩滚烫。
顾辰轻轻拍她的背,像哄糖糖那样。“那司机低血糖晕了,车撞进绿化带。我把他拖出来,叫了救护车,等警察来了才走。”他顿了顿,“手机掉排水沟里了,我没敢捞,水太急。”
苏棠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他。他脸上除了泥点,还有一道细细的血痕,在颧骨上。她伸手去摸,顾辰躲了一下:“没事,树枝刮的。”
“去医院。”苏棠拉着他要走。
“不用,皮外伤。”顾辰握住她的手,“倒是你,手这么凉。我们得找个地方过夜,车抛锚了,雨太大,开不回去。”
保安大爷好心地说:“楼上有个休息室,有沙发,有毯子。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你们将就一晚吧。”
休息室很小,只有一张双人沙发,一张茶几,一个饮水机。但很干净,有窗,窗外是永不停歇的暴雨。顾辰拧开一瓶水,递给苏棠,然后开始脱湿透的衬衫。
苏棠这才看清,他手臂上、背上,有好几处擦伤和淤青,在惨白的应急灯光下,触目惊心。她倒吸一口气:“还说没事……”
“真没事,都是皮外伤。”顾辰用纸巾沾水,简单清理伤口,“那个司机比我严重,头撞破了,流了好多血。还好救护车来得快。”
苏棠从包里找出创可贴——她习惯随身带着,因为糖糖好动。但顾辰的伤口太大,创可贴盖不住。她只能用纸巾轻轻按压,等血止住。
“棠棠。”顾辰忽然叫她。
“嗯?”
“今天在车上,堵着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他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深,“我想,如果我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你和糖糖怎么办。糖糖还小,你虽然坚强,但一个人带她会很辛苦。舞团的工作,家里的杂事,老宅的翻修,还有你妈那边……我好像给你留了一堆烂摊子。”
苏棠的眼泪又涌上来。“别说了。”
“要说。”顾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湿的,但很暖,“所以我对自己说,顾辰,你得活着,好好的活着。不是因为你多重要,是因为你对棠棠和糖糖很重要。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和她们共有的。你没权利随便冒险,也没权利随便放弃。”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休息室,也照亮顾辰认真到近乎痛苦的脸。雷声紧随而来,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所以,我救了那个人。”顾辰继续说,“不只是因为应该救,是因为我想,如果我今天救了别人,也许哪天糖糖或者你遇到危险,也会有人救你们。我想给这个世界攒点善意,回馈给你们。”
苏棠说不出话,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顾辰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苏棠捶他后背,但很轻,“一身伤,手机没了,车抛锚了,还在这破地方过夜……”
“但我接到你了。”顾辰笑了,胸腔震动传到她身上,“而且,这里也不破。有屋顶,有沙发,有毯子,还有你。比很多地方都好了。”
苏棠抬头,泪眼朦胧地看他。顾辰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吻掉眼泪,然后吻她的唇。很轻,但很深,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劫后余生的真实。
雨还在下,但雷声渐远。他们挤在窄小的沙发上,盖着保安大爷给的薄毯。顾辰的体温很高,苏棠贴着他,像贴着一个小火炉。
“顾辰。”
“嗯?”
“以后下雨天,不用来接我了。”
“为什么?”
“因为比起你来接我,”苏棠把头埋在他颈窝,“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你安全,糖糖安全,我怎么样都好。”
顾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以后尽量不冒险。但如果必须选,我还是会来接你。因为让你一个人等在雨里,对我来说,比冒险更难受。”
苏棠知道说服不了他,就像她也说服不了自己,下次下雨时不期待他的电话。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互相担心,互相逞强,互相成为彼此最柔软也最坚硬的盔甲。
“睡吧。”顾辰拍了拍她,“明天雨停了,我们去买新手机,去修车,然后去接糖糖。告诉她,爸爸妈妈昨晚一起看了一场特别大的雨。”
苏棠闭上眼睛。窗外的雨声渐渐变成白噪音,催眠的,安心的。在意识沉入睡眠的前一刻,她模糊地想:婚姻大概就是这样吧——不是永远晴天,而是一起在暴雨里,找到那个有屋顶的地方,然后相拥着,等雨停,等天晴,等第二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而那个地方,有时候是一个家,有时候是一辆车,有时候,只是一个有沙发的、小小的休息室。但只要有彼此在,哪里都是诺亚方舟,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洪水滔天。
夜深了,雨势渐小。城市在暴雨的洗刷后,会迎来一个格外干净的早晨。而他们会醒来,会回家,会继续他们平凡又珍贵的生活。带着昨夜的恐惧,也带着劫后余生的、更深的珍惜。
毯子下,两只手紧紧相握。像很多年前,在那个暴雨的夏日,浑身湿透的少年握住哭泣的少女的手,说:“别怕,我来了。”
而现在,他们可以一起说:“别怕,我们在。”
雨会停,天会晴,而爱,会在每一次风雨后,生长出更坚韧的根系,扎进岁月的土壤里,长成一片无论多大风雨,都无法撼动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