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老友记 ...
-
沈薇的微信是在周五深夜发来的,只有一句话:“棠棠,我明天到北京。见一面?”
苏棠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沈薇——她舞蹈学院的室友,曾经最好的朋友,上次联系是三年前,她发来结婚请柬,苏棠因为舞团巡演没能去,寄了份厚礼,两人在微信上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之后又沉入各自的生活海底。
她回:“好啊,时间地点你定。”
消息很快回来:“下午三点,国贸三期那家书店咖啡馆。我带个人。”
带个人?苏棠心里咯噔一下。沈薇去年离婚了,朋友圈发过一张离婚证的剪影,配文“重启”,之后就很少更新。这么快就有新人了?
第二天出门前,苏棠在衣帽间换了三套衣服。太正式像谈生意,太随意又显得不重视。最后选了件米色针织衫配牛仔裤,外面罩一件驼色风衣——随性,但细节精致。顾辰抱着糖糖在门口看她换鞋,笑着问:“见前男友啊,这么紧张?”
“是前女友。”苏棠白他一眼,“大学最好的朋友,后来……疏远了。”
“为什么疏远?”
苏棠系鞋带的手顿了顿:“她去了国外舞团,我留在国内。她跳成了首席,我转幕后。她结婚又离婚,我……”她抬头看顾辰,笑了,“我嫁给了你,生了糖糖。人生轨迹不一样了,能聊的就少了。”
顾辰走过来,帮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那就聊聊现在。聊聊糖糖,聊聊你的编舞,聊聊——”他眨眨眼,“你英俊的丈夫。”
苏棠笑着捶他一下,亲了亲糖糖,出门了。
国贸三期的书店咖啡馆在三十五层,落地窗外是北京灰蓝色的天际线。苏棠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位置,点了杯拿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三年没见,沈薇变成什么样了?还像从前那样,说话像开机关枪,笑起来能震碎玻璃吗?
三点整,玻璃门被推开。沈薇走进来,还是那么高,那么瘦,长发剪成了利落的齐耳短发,染成亚麻灰,衬得肤色越发白皙。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卡其色工装裤,马丁靴,肩上挎个帆布包,整个人有种洗练的、艺术家的不羁。
“棠棠!”沈薇看到她,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没有客套的寒暄,直接给了苏棠一个大大的拥抱,力气大得苏棠往后踉跄了一步。
“你还是这么瘦。”沈薇松开她,上下打量,“不对,比以前胖了点,但更好看,有肉了。”她的声音也变了,从少女的清亮变成略带沙哑的磁性,但语速依然快。
苏棠笑着,鼻子有点酸。时间好像倒流了,回到二十岁,她们挤在舞蹈学院的宿舍里,分享同一碗泡面,互相压腿,讨论哪个师兄更帅。
“你说带个人……”苏棠看向沈薇身后。
“哦对。”沈薇转身,朝门口招招手。一个女孩推门进来,大概三四岁,穿着红色小斗篷,黑色打底裤,小皮鞋亮晶晶的。她跑到沈薇身边,很自然地抱住沈薇的腿,仰头看苏棠,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我女儿,沈知微,小名知知。”沈薇说,语气平常得像在介绍今天的天气,“知知,叫苏阿姨。”
“苏阿姨好。”小女孩声音软糯,但吐字清晰。
苏棠的大脑有片刻的空白。沈薇离婚,有孩子她知道,但不知道孩子这么大了,而且——她独自带着。她蹲下来,和知知平视:“知知你好,你真漂亮。”
知知害羞地笑,躲到沈薇腿后,但又偷偷探头看她。
“坐吧。”沈薇拉开椅子,把知知抱到儿童椅上,动作熟练。侍应生过来,她点了杯美式,给知知要了杯热牛奶。“她不能喝凉的,胃不好。”
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慵懒。但苏棠的心里在翻江倒海。她有无数个问题:孩子多大了?什么时候生的?爸爸呢?你一个人带?但每一个问题都太冒犯,她问不出口。
“吓到了?”沈薇看着她,笑了。是那种看透一切的、带着点疲惫但依然明亮的笑。“没事,很多人都这样。我来北京发展,带知知过来。她四岁了,我离婚时她两岁,前夫在英国,一年见一次。我一个人带,挺好。”
她三句话交代了所有,干脆利落。苏棠端起咖啡杯,掩饰心里的震动。“你来北京……是工作?”
“嗯,受聘于国家大剧院,做驻团编导。另外,”沈薇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宣传册,推过来,“我自己搞了个工作室,教孩子跳舞,特别是不那么‘标准’的孩子。”
宣传册设计得很美,封面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在阳光下伸展手臂,笑容灿烂。工作室的名字叫“微光”,下面一行小字:每个身体,都是独一无二的舞者。
苏棠翻看着,里面有拄着拐杖的孩子在跳舞,有自闭症的孩子在音乐中摇摆,有胖乎乎的女孩穿着芭蕾舞裙转圈,笑得眼睛眯成缝。“这……”
“是我在伦敦时开始做的项目。”沈薇搅动着咖啡,目光落在窗外的城市上,“离婚后,有段时间很糟,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舞也跳不动了。后来去社区中心做志愿者,教一些特殊的孩子跳舞。我发现,他们可能永远成不了专业的舞者,但舞蹈带给他们的快乐,不输给任何人。”
她顿了顿,看向苏棠:“棠棠,你还记得我们大一,在练功房练到脚流血,哭着说不想跳了吗?”
苏棠点头。怎么会不记得,那是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热爱舞蹈。
“我教的一个小女孩,脑瘫,说话不清楚,走路要人扶。但她每次听到音乐,眼睛就会发光。我扶着她,让她用她能做到的方式‘跳’——可能只是晃动手臂,扭动脖子。但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拥有了全世界。”沈薇的眼睛里有泪光,但笑容很亮,“那一刻我明白了,舞蹈不是关于完美,是关于表达。关于用身体说:‘我在这里,我活着,我感受。’”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宣传册上。知知看到了,从儿童椅上爬下来,走到苏棠身边,用小手给她擦眼泪,奶声奶气地说:“阿姨不哭,妈妈说了,哭会变丑。”
苏棠被逗笑了,抱住知知小小的身体。“谢谢知知,阿姨不哭了。”
沈薇看着她们,眼神温柔。“棠棠,我这次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忙?”
“我的工作室需要一个合作伙伴,一个有经验、有耐心、有创意的人。”沈薇看着她,“你愿意吗?不用全职,一周一两次课就好。我们可以一起设计课程,让更多像知知这样的孩子——普通,但特别——感受到舞蹈的快乐。”
苏棠愣住了。她想过无数种和沈薇重逢的场景:尴尬的寒暄,刻意的热络,小心翼翼地避开各自生活的差距。但没想过是这样——沈薇风尘仆仆地来,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一份她正在建立的事业,然后说:来,我们一起。
“我……”苏棠的声音有点哑,“我已经很多年不教课了。而且我有舞团的工作,有糖糖……”
“我知道。”沈薇打断她,“所以我说,一周一两次就好。时间你定,地点在798,离你舞团不远。至于教课——”她笑了,是那种属于二十岁的、狡黠的笑,“你还记得我们大二,在少年宫代课吗?你教那些小萝卜头,教得可好了。你有天赋,棠棠,不只是跳舞的天赋,是让人打开自己的天赋。”
苏棠看着宣传册上那些孩子的笑脸,心里某个沉睡的地方被唤醒了。她想起教糖糖跳舞时,女儿笨拙但快乐的旋转;想起在舞团做编导时,引导年轻舞者找到自己的表达;想起那本皮质笔记本里,顾辰写的:“舞蹈不在鞋里,在心里。”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最终说。
“当然。”沈薇点头,“不急。我先安顿下来,工作室下个月才正式开课。你有我的新号码,想好了随时找我。”
她们又聊了一个小时。聊这三年各自的生活,聊舞蹈圈的变迁,聊北京的天气和房价。沈薇说她在东四环租了个小两居,知知很喜欢新幼儿园;苏棠说起糖糖的过敏,顾辰的工作,老宅的翻修。没有刻意的亲近,但也没有疏离,就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河流,重新汇合,水流自然交融。
知知在儿童椅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沈薇轻轻抱起她,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她到点就困,雷打不动。我得带她回去了,明天还要去看房子。”
“我送你。”苏棠站起来。
“不用,打车很方便。”沈薇把知知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小姑娘在睡梦中蹭了蹭她的脖子。“棠棠,今天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
她们在咖啡馆门口拥抱,这次拥抱很轻,但很实。“常联系。”沈薇说。
“嗯,常联系。”
看着沈薇抱着知知上了出租车,苏棠站在街边,春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拿出手机,给顾辰发消息:“见到沈薇了。她变了很多,但好像又没变。她有个女儿,四岁,很可爱。她邀请我一起做个舞蹈工作室,教特殊的孩子。”
顾辰很快回:“听起来很棒。想去吗?”
“有点想。但怕做不好,怕没时间。”
“你做什么都能做好。时间嘛,”他发来一个笑脸,“我们可以调整。糖糖现在上全天幼儿园了,你可以有更多时间做自己的事。”
苏棠看着手机屏幕,笑了。是啊,糖糖长大了,她的世界也该重新扩大一些了。不是离开,是延伸——从顾辰和糖糖,延伸到更多需要舞蹈的孩子身上。
晚上,苏棠在书房整理旧物,找到了大学时的相册。翻开,第一张就是她和沈薇的合影。两个十八岁的女孩,穿着练功服,头发高高盘起,对着镜头做鬼脸。背后是舞蹈学院的排练厅,镜子反射出她们年轻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
她拍下这张照片,发给沈薇。很快,沈薇回了一张——是她手机里存的同一张照片,但边角已经磨损。“原来你也留着。”
“当然留着。”苏棠打字,“那可是我们的青春。”
“那我们的中年呢?”沈薇问,“要不要一起搞点事情?”
苏棠笑了,回:“让我想想。但我好像已经有点心动了。”
“不着急。反正我们已经浪费了三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关了手机,苏棠走到窗前。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她想,友情真是一件奇妙的事——你以为它褪色了,消失了,其实它只是沉睡了。在某个对的时间,对的人,用对的方式,轻轻一敲,它就醒了,带着所有的记忆和温度,重新开始跳动。
而她,苏棠,三十岁的女人,有丈夫,有女儿,有事业,现在或许还要有一份新的事业,和一个失而复得的老友。人生好像一个圆圈,绕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但起点已经不同,她也不再是那个十八岁、对未来充满惶恐的少女了。
她有了盔甲,也有了软肋。有了责任,也有了选择。有了要守护的人,也有了要奔赴的远方。
而这一切,都让她成为更完整的自己。一个能让十八岁的苏棠,骄傲地竖起大拇指的自己。
窗外的夜色里,春风拂过树梢,新叶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春天真的来了,带着花粉,带着希望,带着所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苏棠深吸一口气,给顾辰发了条消息:“我决定了。下个月开始,每周三下午,去沈薇的工作室帮忙。”
顾辰秒回:“好。我去接糖糖,你安心去。加油,苏老师。”
苏棠笑了,放下手机。书房里,那本皮质笔记本摊在桌上,最新一页是她今天刚写下的:
2026.4.12
重逢沈薇。她带着女儿,带着梦想,从伦敦回来。邀请我一起做“微光”工作室,教特殊的孩子跳舞。
我答应了。因为舞蹈不该只是少数人的天赋,应该是所有人的权利。
三十岁,我好像又找到了十八岁时的勇气。但这次,我不再是一个人。
我有顾辰,有糖糖,有沈薇,有知知,有所有相信光的人。
我们要一起,让每个身体,都成为自己的舞者。
墨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一颗小小的、倔强的星。而窗外的夜空里,真正的星辰正在升起,一颗,两颗,千万颗,汇成永恒的、温柔的、照亮前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