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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过敏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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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宣布到来。玉兰花一夜之间开满枝头,空气里飘浮着杨絮和花粉,像一场温柔的雪灾。苏棠是在某个周二的深夜,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的。
声音来自儿童房。她掀开被子冲过去,看见糖糖坐在床上,小脸憋得通红,正费力地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哨音。
“糖糖!”苏棠抱起女儿,手掌贴上她的后背——滚烫。“顾辰!顾辰!”
顾辰已经冲进来,睡衣扣子都没系好。他看到女儿的样子,脸色瞬间变了:“哮喘?”
“不知道,先去医院。”苏棠已经扯过外套裹住糖糖,顾辰抓起车钥匙,两人甚至没换鞋,穿着拖鞋就冲出了门。
深夜的急诊室亮如白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糖糖被抱进诊室,医生听诊、量体温、问病史,语速很快但冷静:“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苏棠的声音在发抖,她握着糖糖的手,女儿的手指很烫,还在微微抽搐。
“可能是急性喉炎合并哮喘样发作,也可能是过敏。”医生开了雾化和抽血单,“先去治疗室做雾化,抽血查过敏原和感染指标。”
雾化机喷出白色的药雾,糖糖抗拒地扭开头,被顾辰轻轻按住。“糖糖乖,吸进去就好了,像喝草莓奶昔一样。”
“不是……草莓味……”糖糖哭着说,但终于开始配合呼吸。药雾进入呼吸道,尖锐的哨音慢慢减弱,呼吸逐渐平稳。但苏棠的心跳依然很快,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血常规结果先出来:白细胞不高,但嗜酸性粒细胞明显升高。“是过敏。”医生说,把报告单递给他们,“具体的过敏原要等三天后出结果。这段时间注意观察,避开可能的花粉、尘螨、宠物毛发。家里有养宠物吗?”
“没有。”顾辰说。
“那可能是花粉或者尘螨。最近杨絮很厉害,很多孩子中招。”医生开了抗过敏药和雾化药,“如果再次发作,马上来医院。严重的话会窒息,不能耽搁。”
回家时天已微亮。糖糖在药效作用下睡着了,但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小手还抓着苏棠的手指。苏棠抱着女儿坐在后座,顾辰开车,一路无言。清晨的城市还未完全醒来,路灯和晨曦交织,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到家,安顿好糖糖,苏棠才觉得腿软。她坐在儿童房地板上,背靠着床沿,眼泪后知后觉地掉下来。不是号啕大哭,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像心里某个阀门松了,压力找到出口。
顾辰蹲下来,用拇指擦她的眼泪,但擦不完。“没事了,医生说了,控制好就没事。”
“我害怕。”苏棠终于说出口,声音嘶哑,“她喘不过气的时候,我害怕。万一我们睡沉了没听见,万一路上堵车,万一……”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
顾辰把她搂进怀里,很用力。“没有万一。我们听见了,路上没堵车,医生也及时处理了。”他重复着,像在说服她,也像在说服自己,“而且查清楚过敏原,以后避开就好了。现代医学,可防可控。”
这些话是理性的,但恐惧是感性的。苏棠靠在他怀里,感受到他同样急促的心跳——原来他也在怕,只是没说出来。
三天后,过敏原结果出来。报告单上密密麻麻的列表,后面跟着“+”号和数值。糖糖对很多东西过敏:尘螨(+++),花粉(++),猫毛狗毛(+),甚至对牛奶和鸡蛋也有轻度过敏(+)。
苏棠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走廊,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危险品。空气里有花粉,家里有尘螨,早餐的牛奶,蛋糕里的鸡蛋,小区里邻居遛的狗——每一样都可能让糖糖喘不过气。
“别怕。”顾辰握住她的手,掌心是温热的,“知道总比不知道好。我们可以做准备。”
准备工作从当天下午开始。顾辰请了专业的除螨团队,把全家的床垫、沙发、地毯做了彻底清洁。苏棠在网上查资料,列清单:防螨床品、空气净化器、除湿机、无敏的洗护用品。糖糖的毛绒玩具被收进密封箱,只留下两个最爱的,每天清洗、暴晒。
“妈妈,”糖糖抱着被洗得褪色的小熊,小声问,“我生病了吗?”
“没有,糖糖很健康。”苏棠抱起女儿,坐在刚换的防螨床罩上,“只是你的身体比较敏感,像……像豌豆公主,垫了二十层床垫还能感觉到豌豆。所以我们要把豌豆拿掉,让你睡得舒服。”
“那我是公主吗?”
“是啊,你是爸爸妈妈最宝贝的公主。”
糖糖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那我还能去幼儿园吗?朵朵家有小狗……”
苏棠心里一紧。她还没想到这一层——小朋友之间的社交,会不会因为过敏而受阻?朵朵家的小狗,小明家养的猫,还有春天幼儿园组织的踏青,夏天的野餐,秋天的运动会……
“妈妈会跟老师沟通,也会教糖糖怎么保护自己。”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而且,真正的好朋友,会理解你,帮助你。”
话虽这么说,但苏棠自己心里也没底。晚上顾辰回来,她说了这个担忧。顾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棠棠,我们不能因为怕,就把糖糖关在无菌室里。”
“我知道,可是……”
“没有可是。”顾辰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过敏是糖糖的一部分,就像她爱跳舞、爱种菜一样。我们要教她的,不是逃避,是管理。管理好自己的身体,也管理好别人的期待。”
他说着,打开电脑,开始做PPT。苏棠凑过去看,标题是:“糖糖的过敏管理指南”。里面用简单的语言和图片,解释了什么是过敏,糖糖对什么过敏,发作时是什么样子,别人可以怎么帮助她。最后还附了一个“我可以”的清单:我可以和你一起玩,但需要洗手;我可以去你家,但需要避开宠物;我可以在春天出门,但需要戴口罩……
“这个,打印出来,给老师,给糖糖的好朋友家长,也给糖糖自己看。”顾辰说,“我们不能控制世界,但可以教她,也教她身边的人,怎么和她相处。”
苏棠看着屏幕上的PPT,眼睛又热了。顾辰总是这样——在她被情绪淹没时,他已经在建堤坝,在找解决方案。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心疼之后,必须行动。
第二天,他们带着糖糖和PPT去了晨星学校。林老师很认真地听完,看完,然后说:“顾先生,苏女士,谢谢你们的信任。学校会全力配合。”他叫来了校医和糖糖未来的班主任,一起开了个小会。最后决定:在糖糖的教室放一个空气净化器,她的座位离窗户稍远,体育课如果户外花粉浓度高,可以申请室内活动。校医会教所有老师如何使用哮喘急救药。
“最重要的是,”林老师说,“我们会用合适的方式,让其他孩子理解。不特殊化,不歧视,只是——我们班有个小朋友,身体比较特别,需要大家一点小小的帮助。就像有的小朋友戴眼镜,有的小朋友左撇子,只是不同而已。”
从学校出来,苏棠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轻了一些。顾辰握着她的手,说:“你看,世界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
但真正的考验,是糖糖第一次在幼儿园哮喘发作。那天是四月的最后一天,幼儿园组织春游,去植物园。苏棠本来请假陪着,但临出门前舞团有急事,她只好拜托老师多关照。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是林老师,语气还算镇定,但语速很快:“糖糖妈妈,糖糖刚才在温室看花,突然喘起来了。我们已经用了急救药,现在在去儿童医院的路上。您直接去医院吧。”
苏棠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抓起包就往外冲。路上她给顾辰打电话,手抖得按错三次才拨通。“糖糖……医院……植物园……”
“我马上去。”顾辰只说了三个字,电话就断了。
赶到医院时,糖糖已经在急诊室做雾化。小脸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林老师和一个助教陪着,看到苏棠,迎上来:“已经稳定了,医生说是温室花粉浓度太高,诱发的。糖糖很勇敢,自己按了急救药的按钮。”
苏棠冲过去,想抱女儿,又怕弄掉雾化面罩。糖糖睁开眼睛,看到妈妈,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妈妈……对不起……我生病了……”
“不是你的错,宝贝,不是你的错。”苏棠握住女儿的手,一遍遍说。
顾辰很快也到了。他没穿西装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着,显然是从会议室直接过来的。他先去看了女儿,确认没事,然后转向林老师:“具体情况是?”
林老师详细说了经过。温室里一种花的花粉浓度极高,糖糖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咳嗽。老师立刻带她出来,但她已经喘起来了。万幸的是,糖糖自己记得急救药在书包侧袋,自己拿出来了——这是他们在家反复练习过的。
“糖糖很冷静,真的。”林老师强调,“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医生过来交代注意事项:留观两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以后要避免高花粉环境,随身携带急救药,最好做个过敏原免疫治疗。
“免疫治疗是什么?”苏棠问。
“通俗说,就是脱敏治疗。用很小剂量的过敏原,让身体慢慢适应,降低敏感度。疗程比较长,要两三年,但效果不错,很多孩子能恢复正常生活。”
“做。”顾辰毫不犹豫,“我们做。”
回家的车上,糖糖睡着了。苏棠坐在后座抱着她,顾辰开车。沉默再次笼罩,但这次不是恐慌的沉默,是劫后余生的、疲惫的沉默。
“顾辰,”苏棠忽然说,“我在想,也许我们该搬家。”
“搬到哪儿?”
“郊区,或者山上。空气好,花粉少。”
顾辰从后视镜看她一眼:“那糖糖的学校呢?你的舞团呢?我的公司呢?”
“可以克服……”苏棠的声音弱下去。她知道这不现实,但那种想为女儿创造一个绝对安全世界的冲动,如此强烈。
“棠棠,”顾辰说,声音很温柔,但异常清晰,“我们不能因为糖糖过敏,就让全家都活在隔离区。我们要做的,是让她有能力,在真实的世界里,安全地生活。”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糖糖今天自己拿了急救药。她才六岁,但她学会了保护自己。我们应该为她骄傲,而不是替她害怕。”
苏棠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的眼泪不一样,不是恐惧,是释然——释然于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也释然于信任女儿的成长。
到家,安顿好糖糖。苏棠坐在客厅,看着窗外的暮色。顾辰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
“棠棠,你知道吗?”他轻声说,“我今天接到电话,往医院赶的时候,忽然想起我小时候的一件事。”
“什么事?”
“我七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摔断了胳膊。”顾辰看着窗外,像在看很远的过去,“我妈哭得比我还厉害,我爸说,以后不许骑了。但我好了之后,还是偷偷骑。有一次又被我妈抓到,我以为她会骂我,但她没有。她只是说:‘顾辰,如果你真的喜欢,就继续骑。但答应妈妈,戴好护具,小心一点。’”
苏棠安静地听着。
“我现在才懂,我妈那时候多害怕。但她知道,她不能因为怕,就剪断我的翅膀。”顾辰转过头,看着她,“我们现在也一样。不能因为糖糖过敏,就给她造一个无菌的玻璃罩。我们要做的,是给她最好的护具,教她最安全的骑法,然后——相信她,祝福她。”
苏棠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是啊,相信她,祝福她。相信这个六岁的、会自己拿急救药的小姑娘,有智慧和勇气,面对自己敏感的身体。祝福她,在万千花粉飞舞的世界里,依然能闻到花香,看到花开,在春天里,长成春天该有的样子。
夜深了。儿童房里,糖糖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喃喃:“妈妈……我可以的……”
苏棠和顾辰相视一笑,轻轻关上房门。
是的,你可以的。过敏是你的地图上,一个需要绕行的标注,但不是终点。而爸爸妈妈,会一直走在你身边,帮你看着路标,提醒你哪里有坑,哪里是桥。但路,要你自己走,用自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走向你想去的、繁花似锦的远方。
窗外的玉兰花,在夜色里静静开着。花粉在空气中飞舞,有些是危险的,有些是美好的。而生活,就是在危险和美好之间,找到那条属于自己的、安全的、通往星辰大海的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