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未老》糖夭儿

21、糖糖的学校

　　择校咨询会是在三月的一个周六上午。私立双语幼儿园的礼堂里坐满了家长，苏棠和顾辰坐在第三排中间，糖糖夹在两人中间，小手里攥着咨询会发的宣传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页。

　　“……我们的课程体系融合了IB-PYP理念与本土文化，着重培养孩子的探究精神、国际视野和双语能力。”讲台上，招生主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温和而有说服力。大屏幕上播放着孩子们在森林教室、科学实验室、艺术工作坊里活动的照片，每张笑脸都明亮得像精心校准过的宣传照。

　　苏棠低头看手里的资料。学费那一页的数字让她眼皮跳了跳——比她现在舞团的年薪还高。但旁边的课程表确实诱人：双语沉浸式教学，每周两次马术课，一次高尔夫启蒙，还有机器人编程、戏剧表演、管弦乐基础……

　　“糖糖，”她轻声问女儿，“你喜欢这个学校吗？”

　　糖糖正盯着屏幕上一张孩子们在温室里种菜的照片，眼睛亮亮的。“喜欢！有菜园子！我可以种番茄吗？”

　　“当然可以。”顾辰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然后侧身对苏棠低声说，“我打听过，升学率很好，80%能进国际学校初中部。而且同学家庭背景都不错，能积累人脉。”

　　苏棠没接话。人脉——这个词从顾辰嘴里说出来，让她心里有些不舒服。糖糖才六岁，谈人脉是不是太早了？

　　下一所学校是十五分钟车程外的一家公立实验小学。咨询会就在学校的小礼堂，来的家长明显更多，座位不够，很多人站着。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说话干脆利落，没有PPT，只拿着一张课程表。

　　“我们学校不搞花架子，就抓两件事：一是习惯，二是基础。一年级重点培养学习习惯，上课怎么听讲，作业怎么写，书包怎么整理。二年级开始抓阅读和计算，我们的目标是，毕业时每个孩子都能读《红楼梦》青少年版，能做三位数乘除。”

　　台下有家长小声议论。苏棠听见后排一个妈妈说：“太传统了吧？现在都讲究素质教育了。”

　　校长像是听到了，提高声音：“什么是素质？能坐得住四十分钟是素质，能自己收拾书包是素质，能坚持每天阅读半小时是素质。我们学校的孩子，可能不会骑马，不会打高尔夫，但他们会自己系鞋带，会做西红柿炒鸡蛋，会在公交车上给老人让座。”

　　糖糖在苏棠耳边小声说：“妈妈，这个校长好凶。”

　　苏棠笑了，捏捏女儿的手：“不是凶，是认真。”

　　从实验小学出来，糖糖饿了，三个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店面不大，但干净，墙上有孩子们稚嫩的画作。等面的时候，苏棠问：“糖糖，刚才两个学校，你更喜欢哪个？”

　　糖糖咬着筷子想了想：“第一个有菜园子，第二个……第二个的操场好大，我看到有秋千！”

　　“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

　　糖糖皱起小脸，很认真地思考。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她先给爸爸妈妈夹了肉丝，然后才说：“我不知道。妈妈选吧，妈妈选哪个我就去哪个。”

　　苏棠和顾辰对视一眼。孩子把选择权交回来了，但这份信任比自己做决定更沉重。

　　饭后，他们没有直接回家。顾辰把车开到了城西，停在一条安静的林荫道旁。路的尽头是一栋红砖建筑，门口挂着不起眼的牌子：晨星实验学校。

　　这是他们清单上的第三所，也是最特别的一所——小型私立，一个年级只有两个班，主打“个性化教育”和“全人发展”。苏棠的一个舞团同事的孩子在这里读书，说“学校小得像家，老师记得每个孩子的生日”。

　　招生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姓林，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我们学校不追求升学率，追求成长率。”他带着他们参观校园，操场不大，但有个很棒的攀爬架；图书馆小小的，但书都很新，而且按主题而不按年龄分类。

　　“比如糖糖喜欢跳舞，”林老师说，“我们每周有两次艺术课，但不止是学技巧。我们会带孩子们看舞蹈史，讨论身体表达，甚至让他们自己编简单的舞。上个月五年级的孩子做了个‘情绪之舞’的课题，用舞蹈表达喜怒哀乐，最后在社区中心做了小演出。”

　　糖糖的眼睛又亮了：“我可以跳舞吗？”

　　“当然可以。而且如果你有其他兴趣，我们鼓励你深入探索。”林老师蹲下来，和糖糖平视，“我们学校有个传统：每个孩子毕业前，要完成一个‘梦想项目’。可以是做一个机器人，写一本书，种一片花园，或者——编一支舞，办一场个人画展。老师和大同学会帮忙，但主意和执行都要你自己来。”

　　从晨星出来，糖糖一路都很兴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妈妈，我可以种菜吗？也可以跳舞吗？还可以做梦想项目！”

　　回到车上，苏棠才问顾辰：“你觉得呢？”

　　顾辰没立刻回答。他发动车子，驶入晚高峰的车流。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的星辰。

　　“学费适中，师生比很好，理念也不错。”他慢慢说，“但升学数据不透明，而且学校太小，社交圈会不会太窄？”

　　苏棠看向后视镜，糖糖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安全座椅上，小嘴微张。她轻声说：“顾辰，我们到底在给糖糖选什么？是选一个能让她进名校的跳板，还是选一个能让她快乐成长的地方？”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顾辰转过头，看着她：“不能兼得吗？”

　　“我不知道。”苏棠诚实地说，“我只知道，我小时候学舞，最开始是因为喜欢，后来变成考级、比赛、进舞团。喜欢的部分越来越少，压力的部分越来越多。有段时间，我恨透了芭蕾。”

　　这是她第一次说这些。顾辰沉默地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

　　“我不想糖糖也这样。”苏棠继续说，“不想她六岁就开始为十六岁的升学焦虑，不想她的朋友是因为‘家庭背景不错’才结交，不想她的周末被各种兴趣班填满，就为了简历好看。”

　　绿灯亮了。车子缓缓启动，汇入车流。

　　“棠棠，”顾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可能……一直用错了标尺。”

　　苏棠看向他。

　　“我给糖糖选学校，看的是升学率、师资比、硬件设施、同学家庭背景——这些都是商业世界里评估项目的指标。”他苦笑，“但我忘了评估最重要的东西：糖糖快不快乐，她能不能成为她自己。”

　　“因为你就是这么被评估长大的。”苏棠轻声说，“从幼儿园开始，你就是‘顾家的孩子’，要成绩好，要得体，要‘配得上’。所以你下意识地，也用这套标准来爱糖糖。”

　　顾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停在自家车位。他没立刻下车，而是熄了火，车厢里陷入昏暗的安静。

　　“那所晨星学校，”他说，“糖糖看起来很喜欢。”

　　“嗯。”

　　“而且，她可以在那里跳舞，种菜，做她的‘梦想项目’。”

　　“嗯。”

　　顾辰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苏棠：“那就选晨星吧。”

　　苏棠怔住了。她没想到顾辰会这么快、这么干脆地做出决定。“可是……升学呢？社交圈呢？你不是担心……”

　　“那些可以弥补。”顾辰打断她，“我可以请家教，可以带她参加活动认识更多人。但如果她小时候不快乐，那种遗憾是补不回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而且棠棠，我忽然想通了。我们这么努力，不就是为了让糖糖有选择的自由吗？那为什么不从第一步——选学校开始，就让她自由？”

　　苏棠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伸手抱住顾辰，脸埋在他肩头。“谢谢。”她哽咽着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做不一样的父母。”

　　顾辰笑了，吻了吻她的头发。“是谢谢你，把我从那条老路上拉回来。”

　　后座传来响动，糖糖醒了，揉着眼睛问：“到家了吗？”

　　“到家了。”苏棠擦干眼泪，转身解开安全带，“糖糖，爸爸妈妈决定了，就选晨星学校，好不好？”

　　糖糖眨眨眼，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好！我可以种菜，也可以跳舞！”

　　那天晚上，哄睡糖糖后，苏棠和顾辰坐在客厅沙发上，填完了晨星学校的入学申请表。表格很简单，没有问家庭年收入，没有问父母学历，只问：“您的孩子有什么特别的兴趣或梦想？”“您希望学校在哪些方面帮助您的孩子成长？”

　　苏棠在“特别兴趣”那栏写：“跳舞，种东西，问为什么。”在“希望”那栏写：“希望她能一直保有好奇心，能勇敢尝试，能爱人也被爱。”

　　顾辰看着她写，然后接过笔，在家长签名处签下两人的名字。字迹并排，一个娟秀，一个刚劲，像他们的性格，也像他们对糖糖的爱——不同，但同向。

　　“下周去交表。”顾辰把表格装进信封，“然后，就是等面试了。”

　　“紧张吗？”苏棠问。

　　“有点。”顾辰承认，“但更多的是……期待。期待看到糖糖在一个能让她发光的地方，长成她该有的样子。”

　　苏棠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枚盖在夜空上的、温柔的批准章。

　　她想，为人父母大概就是这样吧——你不是在给孩子选一条最好走的路，而是在她出发时，给她一双合脚的鞋，一份看地图的能力，和随时可以回头的勇气。至于路本身，要她自己走，自己选岔路口，自己定义什么是风景，什么是坎坷。

　　而她和顾辰能做的，就是在她回头时，永远在那里，手拉着手，像两棵并排的树，告诉她：去吧，去探索你的世界。累了，就回来，家永远是你出发的地方，也是你归来的方向。

　　夜深了，月光移过窗台，照在茶几上的信封上。信封很普通，但里面装的，是一个孩子人生新篇章的序言，和一对父母最用心的祝福。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而糖糖的童年，会在一个有小菜园、有舞蹈课、有梦想项目的校园里，继续生长，向着光，向着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