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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重逢经济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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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辰回来的那天,北京下了场突如其来的春雨。飞机晚点三小时,苏棠在接机大厅的咖啡店坐了又站,站了又坐,手机里和糖糖的视频通话断了又连。
“妈妈,爸爸到了吗?”屏幕里,糖糖的小脸因为困意皱成一团。已经晚上十点,早过了她的睡觉时间,但小家伙坚持要“等爸爸回家一起睡”。
“快了,飞机刚落地。”苏棠看了眼航班信息屏,“糖糖乖,你先睡,爸爸一回家就去亲你。”
“不要,我要等。”糖糖揉着眼睛,怀里抱着顾辰出差前送的小熊玩偶——那是只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泰迪熊,糖糖叫它“小顾爸爸”。
苏棠妥协了:“那让奶奶给你讲个故事,边讲边等,好不好?”
视频转向婆婆,老人家坐在糖糖床边,手里拿着绘本,对镜头笑了笑:“棠棠你也别急,辰辰一会儿就出来了。”
挂了视频,苏棠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又放下。接机大厅的电子屏终于刷新,顾辰的航班状态变成“已到达”。她的心忽然跳得快起来,像十七岁那年,在高中走廊里假装偶遇他时那样。
人群开始涌出。商务旅客拖着登机箱步履匆匆,旅行团的大妈们叽叽喳喳,一家三口推着堆满行李的推车……苏棠踮着脚尖,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中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顾辰走在人群稍后处,黑色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子卷到小臂,领带不见了,头发有些乱,下巴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几岁。他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蹙,显然还在处理工作。
“顾辰。”苏棠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顾辰立刻抬起头。
目光穿过十几米的距离和流动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彼此。顾辰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一种从疲惫深处燃起的光。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拨开人群向她走来。
“等很久了?”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
苏棠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她只是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他臂弯里的西装外套——这是多年的习惯,顾辰每次出差回来,她都会接他的外套,像接下一份风尘仆仆的重量。
“糖糖呢?”顾辰问,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她的脸。
“在家等你,不肯睡。”苏棠终于找回声音,“走吧,车在停车场。”
去停车场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手臂偶尔碰到,又分开。沉默在蔓延,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重新校准频率的静默。十五天,十二小时的时差,各自为战的生活——他们需要一点时间,从“顾总”和“苏老师”变回“顾辰”和“棠棠”。
坐进车里,顾辰系安全带时,苏棠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气味:飞机舱的空调味,酒店香皂的余韵,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谈判……还顺利吗?”她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签了。”顾辰靠进座椅,闭上眼睛,“最后对方让步了,比预期多拿了两个百分点。”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代价是,我答应了去他们董事会当独立董事,以后每年至少去美国两次。”
苏棠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街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碎成千万片。
“累了?”她轻声问。
“嗯。”顾辰睁开眼,侧头看她,“但看到你,就不那么累了。”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太平实,像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但苏棠听懂了其中的重量。她空出一只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上。掌心相贴,温度传递,像两个分离的电路重新接通。
回家的路因雨而拥堵。车厢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顾辰很快睡着了,头微微歪向车窗那边。苏棠趁红灯时看他——他瘦了,真的瘦了,脸颊的线条更锋利,眼下的青黑即使用睡眠也无法立刻抹去。三十三岁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跨国集团的部分未来,一个家的全部现在,和一个女人与一个孩子的余生。
她轻轻伸手,把他额前一缕垂下的头发拨到耳后。顾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手心,像只疲惫的大型犬。
到家时已近十一点。苏棠停好车,转头看顾辰,他还在睡。她不忍心叫醒,就坐在驾驶座,看他沉睡的侧脸。雨小了,细密的雨丝在路灯下像金色的纱帘。
不知过了多久,顾辰自己醒了。他眨眨眼,有几秒的茫然,然后才意识到身在何处。“到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苏棠拔下车钥匙,“走吧,糖糖肯定等急了。”
推开家门,玄关的夜灯亮着,客厅一片漆黑。但儿童房的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两人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门——
糖糖已经睡着了。趴在床上,小脸压着“小顾爸爸”熊,绘本摊在枕头边。婆婆靠在床头椅里,也睡着了,手里还握着故事书。
苏棠和顾辰对视一眼,笑了。顾辰走到床边,弯腰,极轻地在糖糖额头上亲了一下。“爸爸回来了。”他用气声说。
糖糖在梦中动了动,小嘴咂巴了一下,像是在品味这个吻。
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婆婆也醒了,笑着摆摆手,用口型说“我回去了”,就拿起外套离开了。家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俩。
站在客厅中央,十五天的分离和十二小时的时差,突然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需要跨越的空间。苏棠看着顾辰,顾辰看着苏棠,两人都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像春雨落在干燥的土地上。
“饿不饿?”苏棠先开口,“我给你煮点面?”
“不饿。”顾辰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阅读一本阔别已久的书,“棠棠,你过来。”
苏棠走过去,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顾辰伸出手,不是拉她,而是用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像在确认这不是视频通话里的幻象。
“你瘦了。”他说。
“你也是。”
“想我吗?”
“想。”苏棠老实承认,“糖糖也想,天天念叨。还给你的小熊换了三次领结,说要和爸爸一样帅。”
顾辰笑了,然后笑容慢慢淡去,变成一种更深的表情。他上前一步,把苏棠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很用力,用力到苏棠能听见他胸腔里的心跳,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颤抖。
“我也想你。”他把脸埋在她肩窝,声音闷闷的,“每天。开会的时候想,谈判的时候想,一个人吃难吃的中餐时想,睡不着看纽约的月亮时也想。”
苏棠环住他的腰,手指抓住他衬衫的后背,布料被她攥出褶皱。“顾辰。”
“嗯?”
“欢迎回家。”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顾辰的身体松了下来,那种在谈判桌上绷了十五天的弦,终于断了。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在她身上,很重,但苏棠接住了,稳稳地。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水光。“棠棠,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飞太多,走太远,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需要我了。”他说得很快,像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出口,“怕糖糖长大得太快,我没来得及参与。怕你遇到困难的时候,我在另一个时区,什么也做不了。”
苏棠捧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顾辰,你听好。我需要你,不是需要你帮我解决问题,是需要你这个人。你不在的时候,我和糖糖也能过得很好——你看,她得了五朵小红花,我编的舞拿了奖。但你回来了,我们过得更好。这种‘更好’,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是因为你在。”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家不是问题解决中心,是充电站。你在外面打仗,累了,受伤了,就回来充电。我和糖糖在这里,永远满格,随时待机。”
顾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砸在她手背上。他没出声,只是把她抱得更紧,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只是相拥而眠。顾辰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下意识地伸手摸身边,摸到苏棠温热的身体,又安心地睡去。苏棠没睡着,她侧躺着,借着窗帘缝里漏进的月光,看顾辰沉睡的脸。
这个男人,在外面是杀伐果断的顾总,是团队的主心骨,是对手眼里的硬茬。但在这里,在她身边,他是会累,会怕,会流泪的顾辰。她喜欢这样的他,喜欢这个不需要完美的、真实的他。
凌晨四点,顾辰又醒了。这次是彻底醒了,时差开始作祟。他轻手轻脚下床,去厨房找水喝。苏棠也跟着起来,两人在厨房昏黄的夜灯下相遇,像两个偷偷摸摸的夜行动物。
“睡不着?”苏棠问。
“时差。”顾辰倒了两杯温水,递给她一杯,“你接着睡。”
“陪你。”苏棠靠着流理台,小口喝水。
厨房窗外,雨已经停了,天空呈现出黎明前最深沉的蓝黑色,东方天际有一线极淡的鱼肚白。世界还在沉睡,但新的一天已经在路上。
“棠棠,”顾辰忽然说,“我可能……要调整一下工作。”
苏棠抬眼看他。
“这次在纽约,有一天谈判到凌晨,我一个人回酒店。走在街上,看见一家三口从餐厅出来,爸爸妈妈牵着孩子,孩子困了,爸爸就把她抱起来,妈妈给孩子整理被风吹乱的头发。”顾辰握着水杯,指节微微发白,“我就站在那里看,看了很久。然后我想,我有多久没那样抱糖糖了?有多久没和你一起,牵着她从餐厅走回家了?”
苏棠没说话,只是听着。
“钱是赚不完的,案子是做不完的,但糖糖很快就长大了,你也会老的。”顾辰转头看她,眼睛在晨光微熹中格外清晰,“我想多陪陪你们。真的。”
“那你想怎么调整?”
“把一部分海外业务交给副总,我主抓国内。减少出差频率,尽量线上解决。”顾辰顿了顿,“还有,我想每周空出一天,不工作,就陪你和糖糖。像普通家庭那样,去公园,去动物园,去菜市场。”
苏棠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空杯子,和自己的并排放在水池里。“顾辰,你不用为了我们,放弃你的战场。”
“不是放弃,是重新排兵布阵。”顾辰握住她的手,“战场很重要,但大本营更重要。我不能赢了前线,丢了老家。”
苏棠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那说好了,每周一天,雷打不动。手机关机,谁找都不理。”
“好。雷打不动。”顾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谢谢。”
“又谢什么?”
“谢你让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胜利。”
窗外,天色更亮了些。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对面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金红色的光。厨房里,两个人相拥而立,像两棵在风雨后紧紧依偎的树。
儿童房里传来响动,是糖糖醒了。小家伙光着脚丫跑出来,揉着眼睛,看到厨房里的爸爸妈妈,眼睛瞬间亮了。
“爸爸!你真的回来了!”
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过来,顾辰弯腰接住,高高举起。糖糖咯咯的笑声在晨光里回荡,像最动听的音乐。
苏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被填得满满的。她想,重逢经济学大概是这样计算的:分离的时间是成本,相聚的温暖是收益,而爱是永远不会亏损的现金流。只要家还在,只要人还回,每一次别离后的重逢,都是稳赚不赔的投资。
“爸爸,”糖糖搂着顾辰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今天你送我去幼儿园好不好?我要告诉朵朵,我爸爸回来了,比她的爸爸厉害!”
“好。”顾辰抱着女儿,另一只手伸向苏棠,“妈妈也一起去。我们一家三口,闪亮登场。”
苏棠把手放进他掌心,十指紧扣。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分离是经济学,重逢是诗。而他们,是精于计算的诗人,在盈亏平衡表上,写下最不计成本的爱情——那是一种永远盈利的投资,名字叫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