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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错位的时区 ...

  •   出差通知来得很突然。周四下午,苏棠正在舞团修改一支舞的谢幕造型,手机震动,是顾辰的消息:“临时有个跨境并购案,今晚飞纽约,至少两周。”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好。几点起飞?我帮你收拾行李。”

      “不用,王秘书在准备了。晚上八点的飞机,我回家吃个饭就走。”

      对话简短得像电报。结婚这些年,他们早已习惯彼此工作上的突发状况——顾辰的跨国会议,苏棠的外地巡演,糖糖的家长会总要协调半天才能保证至少一个人出席。成年人的婚姻,有时像两个在各自轨道疾驰的星球,只在特定时刻交会,分享重力与光芒。

      但这次有点不同。苏棠放下手机,继续调整舞者的手臂角度,却发现自己心不在焉。昨晚顾辰还在说,这周末要带糖糖去新开的自然博物馆,下周二约了设计师来商量老宅翻修的细节,下周五是她的生日——虽然她早说了不过,但顾辰坚持要“小小庆祝一下”。

      看来,这些“小小”都要为“大大”让路了。

      晚餐是顾辰到家前半小时,苏棠匆匆下厨做的。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都是快手菜,但也是顾辰爱吃的。糖糖坐在餐椅上,用勺子敲着碗沿唱幼儿园新学的歌,歌词含混不清,但调子是欢快的。

      六点半,门锁转动。顾辰推门进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眼下有疲惫的青影。“我回来了。”

      “爸爸!”糖糖张开手臂。

      顾辰放下公文包,抱起女儿转了个圈,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糖糖今天乖不乖?”

      “乖!我得了三朵小红花!”

      “真棒。”顾辰把女儿放回餐椅,这才看向苏棠。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轻轻碰撞了一下——是歉意,是理解,也是无奈。

      饭桌上,顾辰说了些案子的情况:一家硅谷的AI初创公司,技术前景很好,但股权结构复杂,需要他亲自去谈判。“本来可以线上,但对方CEO坚持要面对面。说是要‘感受诚意’。”他苦笑,“资本主义的诚意,就是让人飞十五个小时。”

      苏棠给他夹了块排骨:“什么时候回来?”

      “顺利的话,两周。不顺利……可能要更久。”顾辰顿了顿,“下周五你生日,我可能赶不回来。礼物我准备好了,放在书房左边抽屉,到时候你自己拆。”

      “好。”苏棠低头扒饭,排骨突然有点咽不下去。

      糖糖听不懂大人的对话,但敏感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声问:“爸爸又要出差吗?”

      “嗯,去很远的地方。”顾辰摸摸女儿的头,“糖糖要听妈妈话,爸爸每天给你打视频。”

      “每天吗?”

      “每天。拉钩。”

      大手和小手指勾在一起,糖糖这才重新笑起来。

      饭后,顾辰去收拾最后一点行李。苏棠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掩盖了客厅里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等她擦干手出来,顾辰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玄关。黑色的行李箱立在脚边,像一只沉默的忠犬。

      “我走了。”顾辰说,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有些单薄。

      苏棠点点头,走上前,很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手指碰到他喉结时,能感觉到他吞咽的动作。“注意安全。别老喝咖啡,你胃不好。”

      “知道。”顾辰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但很快又松开。他弯腰亲了亲跑过来的糖糖,然后直起身,看着苏棠。

      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在视网膜上。苏棠忽然想起大学异地恋时,每次在车站送别,顾辰也会这样看她,然后说:“等我回来。”

      但这次他没说。他只是拉开门,走进夜色里。电梯下行声在楼道里回响,由近及远,最后消失。

      家里突然安静下来。糖糖抱着苏棠的腿,仰头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苏棠抱起女儿,关上门,把夜色和离愁一起关在门外。

      时差是十二小时。顾辰的纽约清晨,是苏棠的北京深夜。第一天,苏棠等到凌晨一点,顾辰的视频请求才弹出来。屏幕那头的他坐在酒店房间的书桌前,背后是曼哈顿的璀璨夜景,但脸色疲惫,眼下乌青更重了。

      “刚结束第一轮谈判。”他揉着眉心,“比想象中棘手。你那边很晚了吧?糖糖睡了?”

      “睡了。”苏棠把手机镜头转向儿童房,糖糖抱着小熊睡得正香,“她睡前还问,爸爸有没有看到自由女神。”

      顾辰笑了,笑容在屏幕里有些模糊。“看到了,在车上远远看了一眼。等案子结束,带你们来看真的。”他顿了顿,“你今天怎么样?舞团那边顺利吗?”

      “老样子。”苏棠不想增加他的负担,轻描淡写地带过——其实今天排练出了状况,一个主力舞者排练时扭伤了脚踝,下周的演出可能要临时调整阵容。但这些,隔着屏幕,隔着十二小时的时差,她不知从何说起。

      通话只有十五分钟。顾辰那边天快亮了,他得准备下一轮谈判;苏棠这边也该睡了,明天还要早起送糖糖上幼儿园。挂断前,顾辰说:“棠棠,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所有。”屏幕里的他眼睛很亮,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什么,“等我回来,我们好好过个周末。就我们俩,不带糖糖。”

      “好。”苏棠说,“我等你。”

      挂了视频,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嗡鸣。苏棠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顾辰的气息还留在枕头上,很淡,但确实存在。她忽然想起那本皮质笔记本,想起里面记录的、他们一起经历的无数个晨昏。而现在,晨昏错位,他们在各自的时区里,过着没有对方参与的生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视频通话的时间越来越短,内容越来越干瘪。顾辰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苏棠在排练厅和幼儿园之间疲于奔命。他们分享的日常,像两段平行蒙太奇:顾辰说“今天吃了家还不错的中餐馆”,苏棠说“糖糖在幼儿园得了第四朵小红花”;顾辰说“对方终于松口了”,苏棠说“舞团的演出调整好了”。

      没有争吵,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想念——至少没有说出口。想念埋在“注意休息”“记得吃饭”“多喝水”这些例行问候之下,像地下河,无声流淌,但确实存在。

      直到第五天,出了一点小意外。

      那天苏棠带舞团去外地巡演,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已是深夜。回到酒店,她累得几乎散架,却还是强撑着给顾辰发消息:“演完了,很成功。”然后去洗澡。

      等擦着头发出来,手机上有顾辰的未接视频请求,时间是二十分钟前。她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接通。

      屏幕那头的顾辰坐在车里,背景是流动的纽约夜景。他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有红血丝。

      “刚结束?”苏棠问。

      “嗯,回酒店。”顾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演出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谈判还顺利吗?”

      顾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太顺利。对方临时加价,团队里有人想放弃。”他揉了揉太阳穴,“有时候我觉得,我到底在争什么。就为了几个百分点的股权,值得这样熬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苏棠握着手机,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她认识的顾辰,永远目标明确,杀伐果断,从不会在战场上怀疑战争的意义。

      “顾辰,”她轻声说,“如果你累了,就……”

      “不能累。”顾辰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几百号人指着这个案子吃饭,我不能说累就撂挑子。”他深吸一口气,又放软声音,“对不起,我不是冲你。就是……有点烦。”

      “我知道。”苏棠说,“烦就烦,不用憋着。我又不是你的谈判对象。”

      顾辰笑了,笑容很疲惫,但真实。“棠棠,我想你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被车流的噪音淹没。但苏棠听见了,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我也想你。”她说,“还想你做的糖醋排骨。我自己做,总做不出那个味道。”

      “等我回去做。做一大盘,让你吃个够。”

      “好。”

      通话又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是柔软的,像两个累极了的人,在长途跋涉后,隔着千山万水,分享同一片寂静的星空。

      “棠棠,”顾辰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有一次我重感冒,你翘课来上海照顾我吗?”

      “记得。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现在,我也希望你在。”顾辰看着屏幕,眼睛里有某种脆弱的东西在闪动,“不是要你照顾我,就是……想你在旁边。哪怕不说话,就在旁边,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苏棠的鼻子酸了。她想起那个在顾辰宿舍守了三天三夜的自己,那时她觉得,爱就是在他需要时出现。但现在她明白,爱也是在他需要时,即使不能出现,也要让他知道: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在我的时区里,和你共享同一份疲惫,同一份坚持。

      “顾辰,你听着。”苏棠坐直身体,看着屏幕里的他,“你不是一个人。我在北京,在酒店房间,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糖糖在奶奶家,睡得流口水。舞团的演出很成功,观众掌声响了三次。而你在纽约,在回酒店的路上,刚打完一场硬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我们不在一个时区,但我们在同一个故事里。你是男主角,我是女主角,糖糖是我们最棒的番外篇。所以,别怕,往前走。走不动了,就回头看看——我在这里,一直在。”

      屏幕那头的顾辰很久没有说话。车窗外,纽约的霓虹在他脸上流动,像一场无声的眼泪。最后他说:“棠棠,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

      苏棠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笨蛋。快回酒店睡觉。明天还要打仗呢。”

      “嗯。你也睡。晚安。”

      “晚安。”

      挂了视频,苏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但在地球的另一端,太阳刚刚升起,顾辰的一天即将开始。时差把他们切成两半,但爱是完整的,像月亮,无论在哪一个时区看,它都是圆的,都在那里。

      她拿起手机,给顾辰发了条消息:

      “刚忘了说:谈判输了也没关系。你还有我,有糖糖,有这个家。家是永不破产的企业,你是永远在任的CEO。所以,顾总,请继续努力,但别太拼命。股东们(我和糖糖)等着你分红——分红内容:糖醋排骨一顿,拥抱一个,还有往后余生的所有早安晚安。”

      发送成功。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但心里是踏实的。她知道,在纽约的某个酒店房间,顾辰会看到这条消息,会笑,会红眼眶,然后会睡个好觉。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在他的时区,也在她的时区。虽然不同步,但都明亮,都温暖,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家的方向。

      时差会过去,出差会结束,而他们会回到同一张餐桌上,分享同一盘糖醋排骨,在同一个时区里,继续书写他们错位但同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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