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北》北见山

7、Chapter07 两步

　　裴余椒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窗外又下雪了。
　　不过，没关系，再过一个月半就是立春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看着玻璃窗上的雪痕一道一道滑了下来，忽然想起上午一件事。

　　他见到了祁措。

　　只不过，这次换他站在了外面。
　　他站在街对面的电线杆旁，看着祁措进了奶茶店。

　　他没有进去，也没等到祁措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向回走。

　　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裴余椒停了一下，在树下的雪上踩了几下，走向了一旁。他站在旁边看着那串脚印，想着，如果祁措从这里走过，看到了的话，会是什么样子。

　　他想着想着，就不自觉笑了一下。

　　再次回到这个逼仄的出租屋，他依旧在对着空白的文档发呆。

　　手机这时响了一声。

　　裴余椒拿起一看，是廖讼野发来的消息。
　　【野果子不好吃：你那边下雪了吗？】

　　他点进对话框回复了这条消息。
　　【裴余椒：外面还在下雪。怎么了？】
　　发送。

　　对面回复得很快。

　　【野果子不好吃：真好啊，我也想看看雪。你能拍张照片给我看吗？】

　　裴余椒看到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拍照？

　　他从来没给谁拍过北城的雪。

　　但他还是打开了相机，站起身走到窗边，举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

　　照片里是灰蓝色的天空，细细碎碎的雪，和对面的楼。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很普通的雪景。

　　他将照片发给了廖讼野。

　　过了一会，廖讼野才回复。

　　【野果子不好吃：北城的雪真好看，等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就来北城找你玩。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周阿姨很担心你。】

　　裴余椒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回去。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暂时不想知道。

　　所以他只能再次给了个迷糊的答案。
　　【裴松雪：等工作处理好就回。】

　　回复完消息，他就不再看手机。

　　裴余椒看着蒙了雾气的玻璃窗，抬手写了一个字。

　　措。

　　字孤零零待在窗户上，就像他一样，一个人，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想着另一个人。

　　写完，他转身离开了窗边。

　　回到床边，躺下，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当意识慢慢飘远，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个问题。

　　“你以后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裴余椒听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但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有窗户的地方。”
　　…

　　“就这样？”

　　“嗯，就这样，有窗户，能看见雪就行。”

　　“那你得偿所愿了？”

　　“以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以前去了南城，住的地方有窗户，看见的是永远下不完的雨。

　　现在回了北城，租的房子也有窗户，能看见雪，可想见的人在两步之外。

　　两步的距离，他走了三年，还是走不到。

　　不知道是自己的回答很惹人笑，还是怎么样。

　　他听见了很轻的笑声。
　　…

　　一步。

　　两步。

　　走到了笑声传来的地方，空无一人。

　　但声音又传了过来。

　　“他离你只有两步，但你迈不过去。”
　　…

　　“一步是你离他最近的距离，一步是你不敢跨出的勇气，我说得没错吧。”
　　…

　　还是一阵沉默，没人回答。

　　裴余椒睁眼，不自觉摸了摸眼睛，摸到了一片湿润。

　　外面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大概还很早。

　　他的睡眠时浅时深，醒了之后就不容易睡着。

　　在床上躺了一会，他坐起身，披上了外套，走到了窗边。

　　窗户上那个“措”字不见了。只剩下玻璃本身，还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透明，冰冷。

　　他抬起手，在玻璃窗上写了一个字。

　　椒。

　　写完，停了一下。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个字。

　　措。

　　交错。

　　两个字挨在一起，可中间滑落了雾水将两个字分开。

　　裴余椒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户上的雾水将两个字慢慢模糊掉。

　　黑暗中，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裴余椒拿起了床头柜上的手机，看到来电显示的熟悉备注——周女士，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半晌，才按了接听键。

　　“喂，妈…”

　　“没睡？”周映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裴余椒一样带着点南城那边特有的柔和。

　　这个时候打电话，可能是担心，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睡了，妈，这时候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妈想你了…什么时候才回来。”

　　裴余椒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声音也在发颤。

　　“妈，快了，工作处理好就回。”

　　“什么工作非要去北城啊…”周映红问，“不就是改稿子的，你不是说你不当作家了吗？”

　　裴余椒没有回答，气氛一时沉默。

　　他知道他最爱的周女士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可是，这个答案他给不出来。

　　“儿子..”周映红忽然换了个语气，很轻，像是怕吓着他，“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余椒心下一慌，但没有表现出来，语气依旧正常，和原先别无两样。

　　“没有，妈，早点休息吧。”

　　“真的？”

　　“嗯，没事。”

　　对面沉默了，听筒不再传来声音。

　　隔着电话，这沉默很有压迫，从南城落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落在了他的身上。

　　周映红再次开口，“你骗不了我…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也藏不住心事，我听得出来。”

　　…

　　“我不逼你，你想在北城就在北城，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只不过，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什么事？”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我担心。”

　　裴余椒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好。”

　　“还有…”周映红顿了顿，“有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别一个人扛着。你是我儿子，不管什么事，妈都在。”

　　“知道了，早点休息吧，妈。”他说，声音很轻。

　　周映红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就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嘟地想了几声，安静了下来。

　　裴余椒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好半晌，他脱下外套，回了床上。

　　他就这么干躺着，看着天花板的裂痕。

　　天花板的裂痕从从墙角延伸到边缘，他盯着那些裂缝，想着周映红说的那些话。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揭穿，可是，不能是现在。

　　不是不想说。

　　而是，说了又能怎么样。

　　周映红知道了，只会难过。

　　所以他不能说。

　　他要一个人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扛着，也只能是他一个人。

　　枕头还是很冷，房间里暖气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冬天的夜漫漫，但再长的夜也会过去。

　　窗外的天亮了。

　　大概会比昨天亮一点，比明天暗一点。

　　裴余椒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撑不住。

　　醒来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清醒。

　　因为疼痛。

　　他慢慢坐了起来，靠在床头，拿起了放在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有几条未读消息，凌晨三点多发的。

　　【漂亮周女士：我昨晚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不管发生什么事，妈都在。】
　　【漂亮周女士：在妈看不到的地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裴余椒看着这些消息，也很难受。

　　凌晨三点多。

　　他想起昨晚那通电话，在挂了电话之后，他以为打完这通电话，她就去睡了。

　　原来没有，她也许在失眠。

　　他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更怕打扰到，索性就不回了。

　　他放下手机，下床换好衣服，去浴室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用冰水洗脸，冰得人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他拿上了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下早点铺的老板娘看见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笑着招呼。他要了一碗粥，付完钱，坐在了靠门的位置。

　　粥热腾腾的，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热气，他坐在靠门的位置，慢慢喝着粥，时不时看着外面。

　　雪停了，但路上还有积雪，要日复一日地要去做这些，否则北城就会乱了套了。

　　他喝完粥，走出了早点铺。

　　他也在日复一日重复一样的生活，不知道何去何从。

　　所以，退后，还是前进。

　　大概走两步，又会回到原点。

　　所以他站在路口，没有动。看着这片天空，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过一个月半就是立春了。

　　立春之后，雪会越来越少，天气会慢慢变暖。北城的冬天，会一点一点过去。

　　那他呢？

　　他会一直待在这里，看着雪停，看着雪化，看着春天来吗？

　　还是别的什么。

　　裴余椒垂眸看着地面的雪，还是做出了决定，往奶茶店的方向走去。

　　走到奶茶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往里看了一眼，确定人不在，才进去。

　　推开门。

　　挂在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的暖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好闻的气味。角落空着，他走了过去，在角落的位置上坐下。

　　“好久没见了，裴哥。”

　　声音从旁边传来，裴余椒转过头，看见迟一宁端着两杯美式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迟一宁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

　　“裴哥，请你喝的。”

　　裴余椒愣了一下，“…谢谢。”

　　迟一宁笑了笑，捧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她今天穿得和以往不一样，穿了一件标志性的红色羽绒服，扎着高马尾，露出漂亮的脸。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她说。

　　裴余椒沉默着，没有回话。

　　“那天你走了之后，他看起来很难过。”迟一宁看着窗外，“在这等了很久。”

　　“我……”

　　“裴哥，不用解释…”迟一宁认真看着裴余椒，“后来，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等他。”

　　裴余椒看迟一宁一脸认真，不知道怎么回。

　　但裴余椒心知肚明说的是谁。

　　迟一宁迎上了他的目光，笑了笑，“裴哥，我就随便说说，你别放在心上，我先去忙了。”

　　她站起来，将盘子和空杯子收走，回了操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