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以北》北见山

6、Chapter06 缺席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祁措目光下意识飘向那个角落的位置，是空的。

　　他没来。

　　祁措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落，可能都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空荡。

　　这种感觉就像是画布上的留白太多，怎么看都觉得少了什么。

　　祁措走到操作台前，点了一杯美式。

　　这次的店员是一个男生，不是迟一宁，她可能是请假了。

　　新来的店员很快就做好递给了他。

　　祁措随便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熬夜的后遗症还在，他现在头还是有点晕，眼皮发沉。但他不想回去，他现在只想在这里待一会，不知道为什么。

　　手机消息的提示音打断了他。
　　【夏青柠：我看画室里没人，你走了吗？】

　　祁措点进对话框，敲下了回复。
　　【祁晚风：嗯，在奶茶店，你知道的那家。】

　　发送完，对面秒回。
　　【夏青柠：好，我正好闲下来了，来陪你。】

　　祁措将手机放在了桌上，打算坐在这等夏常青。

　　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他忘了加糖。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祁措拿起一看，还是夏常青的消息。
　　【夏青柠：路上有点滑，我可能会晚点到。】

　　祁措看着这条消息，无奈笑了笑。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夏常青就怕他一个人待着，总是找各种理由来陪他。明明自己也也很忙，却还要抽空来盯着他有没有受伤。

　　祁措再次打开了对话框，回复了夏常青。
　　【祁晚风：好。】

　　回复完消息，祁措垂下眼，继续喝着他那杯苦咖啡。

　　门口的风铃在这时急促响了一声。

　　祁措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姑娘，是迟一宁。她脱掉了全是雪的羽绒服，走向了操作台后。

　　祁措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门口，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个身影正小心翼翼向这边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走得很慢，生怕滑倒。

　　夏常青站在外面抖了抖身上的雪，抖干净后推门进来。

　　他一进门就准确找到了祁措，大步走向了祁措所在的位置，将手里的东西往祁措手上一塞，就在祁措对面坐下，还顺便将外套脱了下来。

　　夏常青：“给你的，趁热吃。”

　　祁措看着手里的袋子，说了一声“谢谢”。

　　夏常青一边摘围巾一边说：“你和我说什么谢谢。又一晚上没睡？”
　　祁措想了想，冲夏常青摇了摇头。

　　夏常青看祁措这幅模样，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心疼。

　　祁措咬了一口包子，不再说话。

　　夏常青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

　　店里客人交谈声混杂在一起，喧嚣热闹。那些声音涌过来，又退下去，像潮水，却不会打湿那些缺席的人。

　　祁措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想说出的话还是说不出口。

　　夏常青还在低头摆弄着衣服，随口说了句：“外面雪好像下小了些。”

　　祁措见夏常青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异常，松了一口气，听了他的话，看向了窗外，发现雪确实下得小了。

　　在外面的路灯下斜着飘落，有些落在地上，和旧的积雪融在一块，分不清是新是旧。

　　“走吧。”夏常青突然站了起来，“雪小了，趁现在还没有下大，我送你回去。”

　　祁措愣了一下，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夏常青，“你不是刚来吗？”

　　“是啊，来着也陪你坐了好一会。”夏常青说得理所当然，“你现在要多休息，而不是在这发呆。”

　　他说着，已经将外套穿好，还顺手拎起祁措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围巾递了过去。

　　祁措看着递到自己眼前围巾，接了过来，但没有立刻动，反而用指腹无意识摩擦起围巾边缘有些起球的地方。

　　夏常青也不催他，只是站在旁边，等他。

　　过了一会，祁措像是回过了神，站起身，将围巾随意绕在脖子上，跟在夏常青身后向门口走去。

　　推开门的瞬间，冷气很快吹拂了过来。

　　雪小，都省得打伞了。

　　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

　　路过一棵梧桐树时，祁措脚步停了下来。树下的积雪有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延伸向远处，不知道是谁留下的。

　　祁措开玩笑似看着夏常青，指了指这一串脚印，“这不会是你踩的…”

　　夏常青顺着祁措的目光看去，没好气地看着祁措，回道：“不是。”

　　不知不觉，走到了旧居民楼前，夏常青跟着祁措一起走进了楼里。

　　到了祁措家门口，祁措拿出钥匙，开了门。

　　祁措回头看着夏常青，却发现对方并不打算进去。夏常青站在比他低两级台阶，正仰头看着他，而楼道里温暖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

　　祁措：“不进去待一会吗？”

　　夏常青冲祁措摇了摇头，脸上还泛着红晕，“不了，快进去休息吧。我嘛，过一会还要去约会，就不陪你了。”

　　说完之后，夏常青就跑下了楼，也没敢去看祁措是什么反应。

　　祁措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人就跑没影了，只能无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推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他还能听见楼道里传来的声音。

　　祁措抬手打开了灯，换下了鞋，走进卧室，换上了睡衣。

　　躺在床上，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迷迷糊糊间睡着了。身体很沉，但意识却很轻，恍惚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再次睁开眼时，外面天已经黑了下来。

　　祁措摸到床头柜的手机，屏幕的亮光，让他不自觉眯了眯眼。

　　五点二十七分。

　　原来睡了这么久。

　　祁措坐起身，掀开被子下床，他随手捞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灯还开着，应该是他忘了关。

　　窗外的雪光成了一条线，从远处照了进来，这雪线是一种介于蓝与灰之间的颜色，不是纯粹的蓝，也不是纯粹的灰，但却是那人喜欢的颜色。

　　祁措当时不懂那人为什么偏偏喜欢这种说不清的颜色。

　　现在好像懂了。

　　大概是因为说不清，才会喜欢。

　　他不自觉走到了阳台，倚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向了地面。

　　天空是一种很干净的灰蓝色，和雪线一样，总是在晚上才会出现，白天又会消失。

　　和雪花一样。

　　雪花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少年的心上，这是冬天的回应，也是晚风止于雪线的来信。

　　看了一会，祁措转身去了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握着玻璃杯，回了卧室。

　　手机在床头柜上响了一声。

　　祁措将手上握着的玻璃杯放下，拿起一看，是夏常青发的。
　　【夏青柠：醒了吗？】

　　祁措看着这条消息，想起中午夏常青跑下楼时泛红的脸，和那句“还要去约会”的话，嘴角不自觉向上扬。

　　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点开了和夏常青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祁晚风：刚醒，你约会完，想起我了。】

　　发送完，拿起玻璃杯，放在嘴边吹了吹。

　　对面消息回复得很快，不一会又跳出了几条消息。
　　【夏青柠：你饿不饿，我给你带点吃的？】
　　【夏青柠：才没有，这不是怕你还在睡，才没打扰你。】

　　祁措看着这些消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祁晚风：不用了，我自己解决，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过了一会，对面再次发来消息。
　　【夏青柠：行，那你记得吃，不打扰你了。】

　　祁措放下了手中的玻璃杯，思考家里还剩点什么。

　　走到冰箱前，打开发现只有挂面和青菜了。

　　算了，可以凑合着吃。

　　祁措开始烧水，站在一旁等水烧开。等水烧开后，就开始放面和青菜。面条捞起来放在碗里，还在冒着热气。

　　面条味道很淡，他一般都会放点醋。

　　吃完后，他开始收拾，洗碗。

　　祁措洗完碗，将碗筷放回了原位，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随便划了几下。

　　朋友圈里有人在发外面的雪景，九宫格里的照片都很好看，配文是“北城的冬天永远不会让人失望”。他点开看了看，这些照片都是在聆北公园拍的。

　　祁措退出了朋友圈，把手机扣在了沙发上，就这么干坐着。

　　直到身上身上有点凉，才关灯回了卧室。

　　而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有人正站在窗前，看着同一窗风景。

　　裴余椒是在下午三点回出租屋的。

　　从早点铺出来之后，他还在外面逛了很久。

　　外面很冷，可是这样才是北城。

　　回出租屋后，他脱下外套挂好，在书桌前坐了好一会儿，可能是因为在外面逛久了，还没缓过来。桌子上很干净，但除了电脑，还有其他的东西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一个相框。

　　照片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是两个人在雪地里，对着镜头笑。

　　裴余椒打开了桌前的电脑，开始处理起稿子。

　　今天的药还没有吃，稿子也还没有处理完，等会忙起来恐怕就会忘了轻重。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处理完最后几篇稿子，看了眼时间。

　　五点四十分。

　　楼下的路灯明亮了许多，光晕都打在雪花上。

　　裴余椒看着那些雪，忽然想起很早的一件事，祁措曾问过他，你为什么会喜欢雪。

　　他回，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世界会变得很安静。

　　而祁措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那不叫安静，那叫孤独。

　　可是，孤独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场雪是两个地方的同一场雪，落在了两个没有见面的人窗边，也落在了他们各自看得见的地方，弥补了彼此的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