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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05 回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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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余椒将电脑关掉,放回了抽屉里,做完这一切,他脱力般蹲坐在地上。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剩下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雪落到微响。
手机亮了一下,是医院发来的短信提醒,裴余椒看了一眼,就按灭了手机,他今天一直在忙着收拾稿子,忘了要去医院复查。
在南城的那三年,他早已麻木,在痛苦中渐渐学会了慢慢蹲下身子,平复呼吸。
医生说这种病是可以控制的,但要保持心情平稳,不能太过激动。
所以,听了医生说的这些话,他都只是说“好”。
因为除了说“好”,他想不到其他的了。
如果病情控制不好会怎么样,不知道。
那时,裴余椒想着到了南城,把家里的所有事情处理好,安顿下来,再去找祁措。
可是,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到了控制不了的地步,总喘不上气,眼前发黑。
起初,还是有点怕的,慢慢就麻木不怕了,因为他发现痛苦缓过来之后,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不曾停下,梧桐树还在窗外,南城还在下雨,自己还在这里,回不去北城。
久而久之,痛苦被代替,成了一种习惯。
南城六月的时候,裴余椒因为病情在家休息,只有工作上的朋友廖讼野来看他,拎着水果刚进门,看到他第一眼,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廖讼野:“几天不见,怎么瘦成这样。”
他说,夏天食欲不好。
不知道当时廖讼野有没有信,只是听完之后,在他那逼仄的客厅转了一圈,陪他聊了一会儿,就走了。
廖讼野走之前,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裴余椒回到了沙发旁,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是黏的,还有点闷热,潮湿,南城的六月就是这样的。
病了一场,发烧便总是反反复复,吃完药后,就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
烧迷糊的时候,他还能看见祁措站在床边,伸手想去碰,但指尖穿过那道虚影,碰到的只有空气。
醒来,他坐在床边哭了很久,那是他回南城后第一次哭,哭是因为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祁措。
窗外落了雪,是北城的雪。
裴余椒背靠着书桌,腿已经麻了,不想动。
手机这时又亮了起来。
【漂亮周女士:打算回南城了吗?不是妈说你,北城那边经常下雪,还离我和你爸那么远,你为什么非要去北城?】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删减减,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几个字。
【裴松雪:等工作处理好就回。】
回复完之后,裴余椒撑着站起身子,腿还是有点麻,扶着桌沿才没有摔倒,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了床边,拉开了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一个药瓶出现在手心,白色塑料瓶身,他拧开盖子,倒出两粒棕色软胶囊,就着床头柜上那杯凉了的水咽下去。
吃完药,缓了一会儿,将药瓶放回了抽屉。
裴余椒才想起自己拙劣的借口,可是…
他没法说,妈,我生病了,治不好的那种。
他也没法说,妈,我去北城,是想见我喜欢的人一面。
这些周映红都不知道,这些话也说不出口。
躺在床上,裴余椒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刚考上北城的大学,走出火车站的出口,手里拎着行李箱,抬头看那灰蓝的天空,心里想着是终于离开要南城了。
那时他不知道,有一天他会用尽所有力气,只为回到这里。
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打在脸上,很暗淡。
裴余椒又想到了祁措,想着他现在在做什么。
是在画室里熬夜完成画稿,还是已经回到了旧居民楼睡觉。还有就是,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看见窗外这场雪。
他不知道。
裴余椒没有祁措任何联系方式,唯一的联系方式也早就不存在了,只有他自己还在假装有一天能收到回复。
假装祁措还在那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和南城的雪不一样,北城的雪落在地上不会化,而是一层一层堆积起来。
在南城待了三年,他已经快忘了这种冷是什么感觉,但是现在想起来了,是那种会让呼吸变得紧促的冷。
但现在,房间里是暖的,呼吸紧促只是因为他的身体又开始疼了。
他闭上眼,脑海浮现出一些画面。
祁措站在雪地里,蓝白相间的围巾依旧裹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那么怕冷,却站在雪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也许是在等朋友,也许是来找灵感的,站在那里得不到一丝回响。
他想,旁边就是奶茶店,祁措为什么不进去等,就这么站在雪地里,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顺着祁措的目光看去,裴余椒看到了奶茶店的那个角落,很安静,没人过去坐。
这些不过都是他自己的幻想,自从回到了北城,就经常出现这种幻想,有时是声音,有时是画面。
他从没感觉害怕。
甚至还有点庆幸,庆幸祁措还在,出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没有回响也没关系。
因为爱本来就没有回响。
时间慢慢,冬天的黑夜也慢慢,裴余椒终于睡了过去,好在这次疼痛减轻了很多,他没有失眠。
一夜就这样伴随着点点疼痛过去了。
天亮了。
因为房子不隔音,楼层低,所以还可以听到铲雪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和汽车碾过雪地的声音。
裴余椒慢慢坐了起来,每天早上都要等痛感慢慢退下去,等身体适应才能下床。胸口还是有点闷,但比昨天好多了。
缓了片刻,裴余椒掀开了被子,下床,走向窗边拉开了窗帘,窗外一片好景。
外面天空的颜色很好看,是一种不亮,但很干净的灰蓝色,窗外的树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有两只小山雀落在上面,蹦了两三下,就飞走了。
他转身回到了床边,拿起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漂亮周女士:工作处理好就赶紧回来,别又拖到过年。】
往下翻,下一条是廖讼野的,都是刚发的。
【野果子不好吃:在北城怎么样?】
裴余椒点进了对话框,回复了这两条消息。
【裴松雪:知道了,处理完就回来。】
【裴松雪:北城一切都挺好的。】
发送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去浴室洗漱。
水拍在脸上,是刺骨的冷,他抬头看着镜子,镜子里自己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是南城的时候好多了。
裴余椒用毛巾擦干净脸后,走出浴室,打算回卧室换衣服。打开柜门,里面只挂着黑色羽绒服,蓝色毛衣,和黑色牛仔裤这三件,都是来北城临时买的。
换好衣服后,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
楼下就有早点铺,他来过几次。店里的老板娘很好,每次看见他来,都会热情招呼他,问他要吃点什么。
裴余椒今天没什么胃口,就只要了一杯豆浆,付完钱,豆浆还很烫,正好可以拿着捂手。
一走出早点铺,冷风就扑面而来,裴余椒将毛衣的领子往上紧了紧。
手机这时在口袋里响了一下。
裴余椒拿出手机一看,是廖讼野发的。
【野果子不好吃:刚才有点忙,没来得及看手机,你在北城一切都好就行。】
他看着这条消息,点进了和廖讼野的对话框,回复了这条消息。
【裴松雪:嗯,你也是。】
刚发送出去,没过一会儿,对面又发了一条消息。
【野果子不好吃:南城这边又下雨了,好烦,我也好想去北城啊,但是我这身子不抗冻。】
【裴松雪:有事,先不聊了。】
回完这条信息,裴余椒将手机放回了口袋,将手上已经不热的豆浆插上吸管喝了起来。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对面的,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街外,有个人才刚睡醒,从画室里醒来。
祁措是昨天凌晨三点多才完成画稿,因为外面雪下大了,所以才选择在画室里凑合一晚。而且画稿deadline在即,他窝在画室里将画改了又改,可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直到视线里的线条开始模糊,出现重影,祁措才放下笔,揉了揉眼睛,走到沙发旁,打算眯一会。
结果就睡到了现在。
因为熬夜的缘故,祁措站在窗前,还有点头晕。
就这样站在窗前看楼下走走停停的人,看颜色暗淡下去的雪和路灯。那时候他还不懂,后来才明白,原来有些人走进你生命里,不是为了停留,是为了让你在往后的每一个冬天里,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缺席。
这是北城不知道第几场雪。
祁措离开了窗边,走向了画室角落里里的洗手池,洗漱了一番,已经快九点了。
外面又开始下雪,不大,细细碎碎地落下。
画稿还不着急交,今天也没有必须要做的事,没有要见的人,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祁措穿上外套,围上那条蓝白相间的围巾,推开画室的门,下了楼。
巷子里,雪已经堆了厚厚一层。
巷口拐角,奶茶店的招牌露了出来。招牌还是和以前一样泛着暖光,门口贴着的告示换了一张,字迹不一样了,但内容还是差不多:本店冬季特供,热可可半价,欢迎进店取暖。
祁措向店里看了一眼,没看到迟一宁,反而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店员,松了一口气。
他在推开门前,戴上了衣服的帽子。
风铃响了一声,很轻,但有了一丝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