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身定制》一天三顿芒

7、第七章 树根

　　远处的声音很模糊，透过面前的一层特殊玻璃，窸窸窣窣的传来。
　　“......生物人技术……伦理边界......我们到底要制造出什么？”
　　“我们没有选择......死了多少人......会给我们活路吗？”
　　什么？
　　莫观澜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的身体如此厚重过，好不容易使出全身的力气抬起眼皮，却又被眼前的光亮刺痛。
　　眼前模糊的一切让他感觉自己置身虚无之中，当他想要去寻找声音的源头时，却发现自己处于一片水域中。
　　......营养液？
　　回到地上城的实验室了吗？一切.......怎么样了？忽然，眼前的光亮尽失，连带着水域温度骤降。
　　像一个原本死寂，即将被水淹没的物体，突然活了过来。莫观澜惊慌而又费力的呼吸着，本能让他拼命的去渴求一丝空气，让他去渴求一丝存活的希望。
　　可此刻随着呼吸涌入呼吸道里的，只有粘稠苦涩的营养液。
　　“莫观澜。”一个低沉的声音好似从另一更远的空间传来，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救我。
　　这是莫观澜第一次如此急切的想说出一句话，可一开口，莫观澜只能听到液体被吸入口腔的流动声。
　　根据薛行路这几天的观察，他几乎确定，即使莫观澜对周遭事物都表现出一副避而远之的态度，实际上却总不停的留心着身边的所有的事情，精神状态也一直高度紧绷。
　　正当以为这个人要一直这么小心谨慎下去时，他又意外的发现，这个人在睡梦中好像一点戒心都没有。
　　不论路途怎么颠簸，他都只是沉沉的睡着，就连刚醒来后，整个人都还要陷入一个昏昏沉沉的状态里好一会。
　　此时他对自己一连好几次轻声没能叫醒莫观澜这件事不感到意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对方枕着的手臂，加重音量又叫了一遍。
　　“莫观澜。”
　　随着声音来的还有那股熟悉的电流。
　　袭来的电流再一次敲打着莫观澜身体的每一条神经，被电击的疼痛让莫观澜惊醒，双眼直直的瞪着。
　　意识到刚才是一场梦境，莫观澜迟钝的抬起头，看向梦中那个，像从另一空间传来的声音的主人。
　　看着对方眼里初醒的迟钝，薛行路知道莫观澜又陷入了那个大梦初醒的混沌状态了。
　　但薛行路只顿了顿，给了莫观澜几秒缓冲的时间，便开口道：“我们跟大部队，分离了。”
　　莫观澜一时没能理解对方的话“分离了？”
　　“嗯。周围环境都不一样了。”
　　“地图呢？”
　　“对不上。”薛行路那过于平缓的语调，与他此刻说出的可怕话语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这里的地形，会移动。”
　　莫观澜瞳孔微缩，脑海中的迷雾好似有了一个答案---与地上城存在差异的地图，诋海内部的严重辐射，受辐射影响变异的树群，指向了一个可能:
　　诋海整个地壳上层都已被变异树木的根系所覆盖，在其根系的动态发育下，地面上层的建筑跟随树根的生长移位。
　　这似乎对莫观澜是个好消息，任何对薛行路任务造成阻碍的消息理应都是莫观澜的好消息。
　　可即使如此，莫观澜心中仍感不安。
　　地上城派出来到诋海操作伽涉的部队并没有遇到这个情况。
　　而就在地上城团队打开伽涉后离开，到薛行路带队达到诋海的这短短十一天，这里的根系发育突然变得更加严重，到了一种会改变建筑位置的地步。
　　甚至在昨晚突然发育情况加剧，将整个队伍分离。
　　巧合吗？
　　莫观澜的脑中迅速想到了最符合当下诡异现状背后的答案，可面上惊愕与绝望的表情确依旧保持着。
　　薛行路将莫观澜的表情收入眼底，开口道“我们的通讯设备还能正常使用。”
　　“......那我们还要做这个任务吗？”
　　“很可惜，莫先生，我们必须做。”
　　薛行路暂时把审视的目光收回，伸出手点开掌心上的小手环。手环打开后出现一个界面投影。
　　副官丁时初和博士杨烁出现在屏幕上，除此之外还有个额外的界面，上面有一位面容清秀，五官柔和的年轻人。
　　“植物学家，沈容屿。”
　　薛行路简单的介绍后，沈容屿也并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的讲述了发生这个诡异现象的原因。
　　“我这边没有实体样本，但有你们给发来的植株信息。结合诋海森林目前辐射程度，以及你们现场做的试验论证，我们认为这样的情况是由植株根系变态发育导致。”
　　“变态发育？”丁时初的声音从投影器里传来。
　　沈容屿简单的向众人解释着其中的原理，和莫观澜的猜测几乎一致，整个诋海的地壳上层都是活的。浅基础建筑随着变异的根系移动。
　　但莫观澜依然着扮演出一副合格的，刚知情者的模样。
　　“有没有方式可以推断变异的方向？”杨烁追问。
　　“诋海现场没有仪器，也没有我们分析操作。”
　　“那怎么找！！”
　　“目前根系的移动速度大概是1.69 千米每小时，如果根系的变化会集体跟随母株行为，运气好的话，植株会在长时间内保持一个转变规律，可以通过分析确认这个规律去预判方向，但......”
　　“一旦变根系规律转变，那我们就会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薛行路补齐了沈容屿那被沉默代替的后半句话。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
　　一时之间，会议陷入沉默。
　　“丁时初带领其余的人组成二队，去往原本划定的另一个绘图点。”薛行路片刻后开口。
　　“到达点位后，手上的绘图仪保持绘图模式，十分钟一次，全员共享结果。我和莫观澜去另一个点位绘图，同时把结果传给指挥中心。有问题随时联系。”
　　薛行路正正的看着屏幕里一双双恐惧、忧虑、焦躁的双眼，在发布了命令后便结束了会议，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即使诋海内部地面建筑的移动，将原本定下的两个绘图点得到的结果相合，依然可以得到整个诋海的目前地图。
　　“我可以看看我们入诋海前绘的地图吗？”身旁的莫观澜打破了这片死寂。
　　薛行路拿出一个手环递给他。
　　那是一个军用手环，有关任务的信息都可以通过这个手环看到，除此之外它还具有通讯、位置信息共享、自动呼救报点等功能。
　　面前的手环早已绑定好了自己为使用对象，一旦带上，脱下后便会向其他人发送警报。
　　莫观澜得到的是一个s权限的手环。
　　s权限---仅次于最高权限，一般的任务里，s已经是最高权限了。
　　“按那个按钮，点绿色图标。目前我们只有部分的地图，你在这里看着。”
　　薛行路说完后便开门下车，好像终于不担心莫观澜更多的了解整个任务一样。
　　莫观澜并没有直接去看地图，而是点开队伍里的位置共享，看着声呐博士的定位陷入了沉思。
　　研究伽涉的声呐博士被保护的很好，副官几乎从不离开他，甚至只在博士上厕所的时候才会一个人。
　　得知队伍分离的第一时间，莫观澜已经迅速构思出如果专家落单，自己直接去灭口的好几个方案。
　　可惜，莫观澜发现副官丁时初的定位依然和方博士的在一起。
　　莫观澜点开那份初始的地图，又看了看刚刚绘出的那份，尝试在里面找到脑海里那份初始地图的影子。
　　薛行路走远后，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个莫观澜坐着的小车上。
　　他再次打开投影，刚刚在会议里，隐藏在第三块界面上的成员出现在屏幕里。
　　“他叫什么来着？莫观澜？看着没什么问题。”
　　“其他人呢？”薛行路回到。
　　“其它人?有一个很年轻的alpha看上去特别暴躁算吗？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你要让一个不信任的人，参与这么重要的任务？”梁执弈追问到。
　　“他和我的匹配度足够高。”
　　屏幕上的人眉头皱了皱，恍然大悟到“你突然出发，原来是因为这个人找到了。”
　　“这个人的背景太干净了，出现的时机又很巧妙。”
　　“但他刚刚一系列表情和动作什么的，都符合心理学上一个人面对害怕未知事物时的表现。他事先应该是不知道诋海情况的。”
　　梁执弈的表情分析能力薛行路从不质疑，紧接着梁执弈又道，“会不会是你易感期太敏感？”
　　“我要保证任务不失败。”
　　“目前看着没什么问题，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可能是表现的过于符合书面逻辑了？但你也知道，这不能说明什么。”
　　“我明白，辛苦了。”
　　另一边，数份地图好似在眼前重合，在错综复杂的线条下，莫观澜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初始地图的影子。
　　浅基建筑容易跟着根系移动，移动速度也会较快。深基建筑整体稳定性更强，沉降和位移都会更小，抗滑移能力更优。
　　因此，会出现随着移动方向走，浅基建筑在前，深基建筑靠后的情况。
　　莫观澜早已知晓整个诋海的每一个建筑是什么，根据每一个建筑的使用性质，他大体可以推断出它们属于深浅基建筑的哪一种。
　　莫观澜也知道，足以毁灭整个地下城的伽涉机器，原先在诋海西南部的双北博物馆。
　　作为高匹配，且临时标记还在的omega，他能感受到薛行路今天的状态比昨天好些。
　　那说明双北博物馆大概率随着地形的改变走远了不少，是个浅基建筑，但这也并不绝对。
　　快了，莫观澜心想着，脑中推算出来的数个移动方向此刻好像动了起来，连着眼前地图上的建筑滑动着。
　　数种推演在莫观澜脑中交替进行着，额头上逐渐渗出的汗珠表示着此刻身体主人正深深陷入头脑风暴中。
　　薛行路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回到车旁的，车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莫观澜的思路。
　　看着莫观澜红扑扑的脸颊和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薛行路显然愣了愣。
　　以为是莫观澜得知任务后被吓到了，薛行路难得放缓了声音，向莫观澜确认他的状态。
　　“吓到了？”
　　莫观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芯片告诉过他，人在面对巨大的恐慌时，有可能出现短暂失语的情况。
　　莫观澜决定保持这份沉默。
　　于是不知道怎么继续沟通的人变成了薛行路。
　　薛行路成为地下城少帅数年，陷入过各种困境，也带领军队过关斩将。
　　但他此刻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抚一个，迷茫中被卷入一场生死任务的，被初识的自己临时标记的，要不论个人意志为地下城奉献自我的omega。
　　本意的试探在薛行路眼里，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亏欠。
　　“你是……我的关键。”薛行路不知道现在自己还应不应该提“任务”这两个字，只好硬生生的将话语中本来要说的，“任务”的关键换成“我的”关键。
　　“如果遇到危险，按下手环边这个红色的按钮。”此刻薛行路的声音好像再次与边城那时的重合。
　　“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