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翻车了吗？》雀停

2、酒店

　　周五放学，校门口人潮涌动。
　　陈舟野靠在门卫室旁边的栏杆上，低头刷着手机。旁边黄毛几个本来想拉他去打球，他说等人，把人打发走了。
　　等了快十分钟，他有点不耐烦，正准备发消息，就听见有人喊他。
　　“陈舟野！”
　　他抬头，就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拖着行李箱从出租车那边跑过来，边跑边冲他挥手，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季扬。
　　他发小，从小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那种。初中那会儿季扬他爸工作调动，一家人搬去了外地，这几年也就过年发个消息。前几天突然说转学回来了，让他今天放学来接。
　　季扬跑到他跟前，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喘着气说：“帮我拿一下，渴死我了，你们学校门口怎么连个小卖部都没有？”
　　陈舟野低头看了眼被硬塞过来的行李箱，又抬头看他：“你自己没手？”
　　“我手累。”季扬理直气壮，四处张望找水。
　　陈舟野懒得跟他计较，拖着箱子往前走：“走吧，出去买。”
　　季扬跟上来，左右看看，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问：“哎，你身边怎么没女的？这不科学啊，以前你不是走哪儿跟哪儿吗？”
　　陈舟野斜他一眼：“今天周五，放学了。”
　　“哦——”季扬拖长声音，“意思是你今天落单了呗。”
　　陈舟野抬手就是一胳膊肘，季扬早有防备，笑着躲开。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斗嘴，惹得旁边几个女生频频侧目。季扬发现了，冲那几个女生咧嘴一笑，笑得人家脸都红了。
　　陈舟野无语：“你能不能消停点？”
　　“我怎么了？”季扬一脸无辜，然后又凑过来，“哎，你们学校女生质量不错啊。”
　　陈舟野懒得理他。
　　走到校门口外面的小卖部，季扬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下去。
　　“走吧，去吃点东西，飞机餐难吃死了。”季扬把行李箱往他手里一塞，又要走。
　　陈舟野站在原地没动。
　　季扬走了两步，回头看他：“干嘛？”
　　陈舟野忽然想起什么：“新开那家酒吧，去不去？”
　　季扬眼睛一亮：“酒吧？行啊，走走走！”
　　“先把这破箱子放我车上。”陈舟野拖着箱子往停车场走。
　　季扬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妈知道我来吗？”
　　“知道，念叨了一早上。”
　　“嘿嘿，阿姨还是疼我。”季扬美滋滋的。
　　酒吧离学校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
　　名字叫“Night”，装修得挺有格调，门口霓虹灯一闪一闪的。陈舟野停好车，两个人推门进去。
　　里面人不算多，台上一个歌手正抱着吉他唱民谣，声音懒洋洋的。他们找了个卡座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
　　季扬翻着酒水单，忽然抬头：“你请客吧？”
　　陈舟野看着他。
　　“我行李都还没放呢就被你拉来了，”季扬理直气壮，“你好意思让我掏钱？”
　　陈舟野被他气笑了，冲服务员指了指季扬：“他点的都记我账上。”
　　季扬满意了，低头继续翻单子。
　　点完酒，季扬往沙发上一靠，四处张望了一圈。酒吧里灯光昏暗，几桌客人零零散散坐着，角落里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服务生正在收拾桌子。
　　季扬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
　　“怎么了？”陈舟野随口问。
　　“那边那个服务生，”季扬抬了抬下巴，“长得挺好看啊。”
　　陈舟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生正在擦桌子。灯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出他的侧脸——皮肤很白，鼻梁挺直，五官生得清秀干净。
　　让陈舟野顿住的不是这个。
　　是那个人把头发全都梳上去了，露出整张脸。
　　没有那层永远遮着眼睛的刘海。
　　陈舟野愣了一下。
　　那个人擦完桌子，端着托盘转身，往另一桌走去。走路的姿势也是熟悉的——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总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没了刘海，那张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着。
　　不丑。
　　甚至可以说挺好看的。
　　那为什么平时要把脸遮起来？
　　季扬在旁边嘀咕：“长得真不错，不知道是哪个学校的。”
　　陈舟野没说话。
　　季扬忽然站起来，冲那边挥了挥手：“哎，那个服务生，过来一下。”
　　那个人顿了一下，转过身，走过来。
　　走近了，陈舟野看清了他的脸。
　　果然是温择。
　　温择也看见了他，脚步微微滞了滞，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垂下眼，走到桌边。
　　“请问需要什么？”声音很轻，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季扬往沙发上一靠，笑得跟个二哈似的：“没什么，就是看你长得好看，叫过来看看。你是哪个学校的？”
　　温择抿了抿唇：“……一中的。”
　　“一中？”季扬眼睛一亮，“这么巧？我也是，下周就转过去。你哪个班的？”
　　温择低着头：“高二三班。”
　　“高二三班？”季扬更来劲了，“那说不定咱俩能分一个班啊。”
　　温择没接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季扬还想再聊，温择轻声说了句“那我先忙了”，转身就要走。
　　季扬忽然又开口：“哎，等一下。”
　　温择停住。
　　季扬指了指桌上的酒：“陪我们喝一杯呗？就当认识了。”
　　温择愣了一下，抿着唇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他准备走。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少爷，怎么了？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季扬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想让他陪喝一杯，他说不会。”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温择，笑容不变：“没事儿，他刚来，不太懂。您二位想喝，让他陪着喝点儿就行。”
　　他拍了拍温择的肩膀：“陪两位少爷喝两杯，算加班。”
　　温择的睫毛抖了抖，没说话。
　　季扬已经笑嘻嘻地倒了杯酒递过去：“来来来，就喝一杯，没事儿。”
　　温择接过杯子，盯着里面淡黄色的液体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仰头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呛了一下，他偏过头捂着嘴咳了几声，耳尖都红了。
　　季扬乐了：“哎哟，真不会喝啊？慢点慢点。”
　　他又倒了一杯：“再来一杯，这回慢慢喝。”
　　温择接过杯子，这回没敢一口闷，小口小口地抿着。喝到一半，脸上已经泛起了薄红，眼神也有点飘。
　　季扬还要倒第三杯，陈舟野忽然伸手按住了酒瓶。
　　“行了。”
　　季扬看他一眼，又看看温择，嘿嘿笑了两声：“行行行，听你的。”
　　他冲温择摆摆手：“行了，你忙去吧。”
　　温择放下杯子，站起来，身形晃了一下。他扶着桌角站稳，低着头轻声说了句“那我先走了”，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后面走。
　　步子有点飘。
　　陈舟野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眉。
　　季扬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认识他？”
　　陈舟野收回目光：“不认识。”
　　“不认识你拦我干嘛？”
　　陈舟野没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坐了半小时，季扬去接电话，陈舟野一个人坐着无聊，起身往洗手间走。
　　酒吧的洗手间在走廊最里面，灯光比外面还暗。他走到拐角处，忽然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他脚步顿了一下。
　　“别……放开……”
　　声音很轻，带着点发颤，像是喝醉了的人那种软绵绵的挣扎。
　　陈舟野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拐过弯——
　　走廊尽头，洗手间门口，两个男人把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的人堵在墙角。
　　是温择。
　　他背贴着墙，眼神涣散，脸上红得不正常，明显是酒劲上来了。那两个人一左一右堵着他，其中一个正伸手去摸他的脸。
　　“躲什么呀，刚才不是挺能喝吗？”
　　“就是，陪那两个小少爷喝，不能陪我们喝？”
　　温择偏开头，躲开那只手，声音发颤：“不……我不喝了……”
　　“不喝也行，陪我们聊聊天嘛。”另一个人的手往他腰上搭。
　　陈舟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温择的眼眶红了，睫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难受还是怕。他挣扎着想走，但腿软得根本站不稳，往旁边栽了一下，又被那人拽回来。
　　“别走啊——”
　　陈舟野动了。
　　他走过去，脚步不紧不慢。
　　那两个人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认出了他，脸色变了变，拉着另一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哟，陈少……”
　　陈舟野没理他们，走到温择面前。
　　温择靠在墙上，眼神涣散地看着他，像是没认出来是谁。他脸上红扑扑的，额前的碎发散下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陈舟野低头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把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
　　温择的睫毛颤了颤，茫然地看着他。
　　陈舟野收回手，转身看向那两个人。
　　“滚。”
　　一个字。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敢多说，灰溜溜地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陈舟野回头，看着温择。
　　他还靠在墙上，眼神还是飘的，但一直盯着陈舟野看。看了很久，忽然很小声地说了句什么。
　　陈舟野没听清，皱了皱眉：“什么？”
　　温择的嘴唇动了动，这回他听清了。
　　“……外套。”
　　陈舟野愣了一下。
　　“你的外套……”温择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我叠好了……还你……”
　　陈舟野站在原地，没动。
　　温择又说了句什么，这回彻底听不清了。他眼皮越来越重，顺着墙往下滑。
　　陈舟野伸手，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
　　温择靠着他，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酒气。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陈舟野架着他往外走。
　　走到走廊口，迎面碰上打完电话回来的季扬。
　　季扬看见这架势，眼睛都瞪圆了：“卧槽，这什么情况？”
　　陈舟野没理他，架着人继续往外走。
　　季扬跟在后面，一脸懵：“不是，你认识他？刚才叫你喝你不喝，现在自己捡一个？”
　　陈舟野还是没理他。
　　季扬看了看温择，又看了看陈舟野，忽然嘿嘿笑起来：“行啊陈舟野，几年不见，学会捡尸了？”
　　陈舟野终于开口：“滚。”
　　季扬笑得更欢了。
　　陈舟野架着温择往外走，季扬跟在旁边，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出了酒吧门，夜风一吹，温择缩了缩肩膀，往陈舟野那边靠了靠。陈舟野低头看了他一眼，人还是迷糊的，睫毛垂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季扬凑过来：“你打算怎么办？送回去？”
　　陈舟野没说话。
　　送回去？送哪儿？他连这人住哪儿都不知道。
　　“要不送学校宿舍？”季扬出主意。
　　陈舟野想了想，摇头。这人醉成这样，送回去万一被宿管逮住，或者被室友看见，指不定传出什么话来。
　　季扬看他那表情，忽然嘿嘿笑起来：“你不会是想带回家吧？”
　　陈舟野瞥他一眼。
　　季扬继续笑：“带回家也行啊，阿姨肯定特别高兴，说我们小野长大了，知道往家领人了——”
　　“滚。”陈舟野打断他，顿了顿，“一会儿我妈问，你就说我在你家睡的。”
　　季扬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哎哟喂——”他拖长声音，一脸姨母笑，“陈舟野你可以啊，学会金屋藏娇了？”
　　陈舟野懒得理他，架着人往停车场走。
　　季扬跟在后面，笑得肩膀直抖：“行行行，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打好掩护。不过你欠我个人情啊，改天请我吃饭。”
　　陈舟野头也不回：“上车。”
　　开车找了附近一家酒店。
　　陈舟野把温择架进大堂，让他靠在沙发上，自己去前台办入住。季扬本来想跟着看热闹，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老老实实坐在温择旁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发上那个靠着的，礼貌地问：“先生您好，请问需要什么房型？”
　　“双人房。”
　　小姑娘敲了敲键盘，抬起头，有点抱歉：“不好意思先生，今天双人房已经订完了，只剩一间单人房。”
　　陈舟野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快没了？”
　　“最近有个漫展在这边举办，很多外地来的游客都住这边，所以房间比较紧张。”小姑娘解释。
　　陈舟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温择。
　　他还靠在那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快滑下去了。季扬在旁边拿手机偷拍，被他瞪了一眼才收起来。
　　陈舟野转回来，有点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再换一家？拖着这个酒鬼再跑一趟？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单人房就单人房吧。”他说。
　　小姑娘点点头，很快办好手续，把房卡递给他。
　　陈舟野转身走过去，把温择从沙发上捞起来，架着往电梯走。
　　季扬跟到电梯口，一脸坏笑：“我就不上去打扰你们了啊，你自己慢慢享受。”
　　陈舟野懒得理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了。
　　房间在七楼。
　　陈舟野架着温择找到房间，刷卡开门，把人扶进去。
　　单人房不大，一张大床占了大部分空间，旁边就一个衣柜一张桌子。陈舟野把温择放到床上，自己站在旁边喘了口气。
　　温择一沾到床就缩成一团，侧躺着，膝盖蜷起来，手还攥着床单。他脸上还红着，睫毛湿漉漉的，嘴唇抿得很紧，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太舒服。
　　陈舟野低头看着他。
　　没了刘海，这张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着。皮肤很白，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抿成一条线。
　　确实不丑。
　　平时老低着头跟个鬼似的，干嘛呢？
　　陈舟野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管他呢。
　　他转身去洗手间，拿了条毛巾用热水浸湿，出来扔在温择脸上。
　　温择被烫得抖了一下，迷迷糊糊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他。
　　陈舟野居高临下：“自己擦。”
　　温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还是涣散的，然后慢慢抬起手，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攥在手里。
　　他没擦，就那么攥着，眼睛又闭上了。
　　陈舟野：“……”
　　行吧。
　　他在床边站了两秒，然后弯腰，把温择的鞋脱了，把他的腿挪到床上，又拽过被子给他盖上。
　　温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舟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等他出来的时候，温择已经睡熟了，被子蹬开了一半，一只手搭在外面。
　　陈舟野走过去，把被子重新给他盖好。
　　房间里只剩一盏床头灯亮着，光线昏黄。
　　陈舟野在另一侧躺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那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