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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外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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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讨厌啦,舟野~”
甜腻的嗓音贴得很近,带着刻意的娇软。一个穿着短裙、烫着卷发的Omega女生几乎要挂到陈舟野胳膊上。
陈舟野侧过头,午后的光正好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他咬着烟,低头朝女生脸上轻喷了一口,看着对方被呛得眼角泛红又贴得更紧,才懒懒地笑了一声。
他长得很招人,那种带着点坏劲的英俊。眉眼深邃,看人时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
“舟哥,这新女朋友?”旁边染着黄毛的男生挤眉弄眼,“上周那个长头发的呢?”
陈舟野把烟摁熄,随手拨了下额前微湿的碎发。“谁记得。”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
另一个寸头男生嘿嘿笑:“还得是舟哥。”
说笑间,陈舟野转身准备下楼。就在迈下台阶的瞬间,余光瞥见了下方拐角处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温择。
那个总低着头的Beta,抱着几本旧书,正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像生怕惊动什么。
陈舟野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关于这人暗恋他的传言,前几天不知从哪儿飘进了耳朵。当时只觉得可笑——他身边来来去去的,哪个不是明媚张扬?这种连脸都看不清的Beta,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可此刻,看着对方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没了的瑟缩模样,一股混杂着轻蔑与近乎恶作剧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转身,逆着下楼的人流走回去,在几个朋友疑惑的目光中,径直停在了温择面前。
温择整个人瞬间僵住,头垂得更低,抱着书的指节用力到泛白。
陈舟野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身上那件价格不菲的薄外套——
随意的搭在了温择僵硬抱着的书本上。
“拿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那种惯于发号施令的、理所当然的语气,“体育课结束我来拿。”
他甚至没看对方是什么反应,做完这个临时起意的举动,便像随手丢了个无关紧要的东西,转身揽过身边那个还在娇笑的Omega,和那群嘻嘻哈哈的朋友们一起朝楼下走去。
温择独自站在原地,怀里沉甸甸地压着那件带着陌生体温的外套。
周围路过的人投来各种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讥诮的。
他猛地收紧手臂,抱着书本和外套,逃也似的拐进了旁边那条通往旧教学楼的、罕有人至的走廊。
确认四下无人,他才背靠着冰凉斑驳的墙壁,急促地喘息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
低头看着那件质感高级的深色外套,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迅速将它穿在了自己身上。
衣服很宽大,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轮廓,将他完全包裹。袖口长出一截。
然后,几乎是本能驱使,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衣领处,近乎贪婪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什么也闻不到。
只有布料本身洗涤后的淡淡清香。
可他闭着眼,伸出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领口边缘。
冰凉。
他想象这是陈舟野的皮肤。
下课铃响起时,他才惊醒。慌忙脱下外套,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他低下头,刘海重新遮住眼睛。
嘴角却极慢地勾起一个弧度。
陈舟野会来拿外套。
他会再来。
下课铃响过二十分钟,走廊渐渐空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
温择抱着叠得方正的外套,站在约定好的角落,背挺得笔直。听见脚步声靠近时,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
陈舟野是一个人来的。刚运动完,额发微湿,身上带着热气。他瞥了眼外套,挑了挑眉。
“还挺仔细。”他伸手去拿。
温择递过去,手指不经意擦过陈舟野的手背。
陈舟野接过外套,却没立刻穿上。他忽然向前半步,毫无预兆地俯身,凑近温择的颈侧。
温择浑身一僵,呼吸屏住。
陈舟野的鼻尖离他皮肤只有毫厘,温热的气息扫过颈窝。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直起身,嘴角噙着那抹惯有的、玩味的笑。
“怎么,”他声音压低,带着微哑,“感觉温同学身上……有我的味道呢?”
温择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他头垂得更低,刘海完全遮住了眼睛。
“可、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舟野笑了声,没再追问。他把7外套随意搭在肩上,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他语气散漫,像随口一提,“下次再有这种事,还找你。”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
温择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
他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触刚才被气息拂过的颈侧皮肤。
那里滚烫。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刚才与陈舟野相触的手指。
然后慢慢将指尖凑到鼻尖,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旷的走廊里,他独自站着。
许久,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笑从喉咙里溢出来。
一周后。
体育课后的操场边,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开。
陈舟野刚打完一场球,额头上都是汗,碎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他拎着球衣领口扇了扇风,阳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着清爽又打眼。
“舟哥,喝水。”一个扎着马尾的Omega早就等在场边,递上矿泉水时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陈舟野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喉结上下滚动。剩下的水他随手递给旁边的人,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操场。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余光扫到了看台角落。
温择站在那儿。
离人群远远的,靠着锈迹斑斑的栏杆,手里攥着一瓶水。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校服。他低着头,过长的刘海垂下来,偶尔飞快地往这边瞟一眼,视线刚碰上陈舟野的方向,就立刻缩回去,像被烫到一样。
旁边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嗤笑出声。
“哎,那不是你那个小跟班吗?”染黄毛的男生用胳膊肘顶了顶陈舟野。
另一个寸头接话:“叫什么来着……温什么?上次你让他拿外套那个。”
“就是个舔狗呗,”黄毛压低声音笑,“还真以为自己攀上舟哥了。”
笑声低低地响起。
温择好像听见了,肩膀不自然地缩了缩,攥着水瓶的手指紧了紧,指节都有些泛白。但他还是没走,脚像是钉在地上,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陈舟野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把空水瓶塞给旁边的人,迈步走了过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但温择还是察觉到了,他猛地抬头,刘海滑开一瞬,露出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里面全是惊慌,像没想到陈舟野会真的走过来。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身后的栏杆,发出轻微的“砰”的一声。他想再退,却被栏杆挡住,只能硬生生停在那里。
陈舟野在他面前站定。
近了才发现,温择比他矮了小半个头,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他手里那瓶水被攥得久了,瓶身上凝出一层细密的水珠,正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陈舟野低头看着那瓶水。
“这瓶水,”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给我的?”
温择的睫毛剧烈地抖了抖。他没敢抬头,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点了点头。点了好几下,才很小声地“嗯”了一下,声音闷在喉咙里,几乎听不见。
陈舟野伸手,从他手里抽出那瓶水。
温择的手指下意识跟着往前伸了伸,像是想把什么抓住,又飞快缩回去,垂在身侧,紧紧攥着。
陈舟野把水瓶在手里颠了颠,感受了一下重量,又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普通的矿泉水,没什么特别。他瞥了眼温择,对方正低着头,但余光死死地盯着他手里的瓶子,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陈舟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他手腕一转,瓶子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哐当。”
准确无误地落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
周围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笑出声。
温择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盯着那个垃圾桶,盯着那个露出一点瓶口的垃圾桶,一动不动。拳头又紧了紧,骨节凸起,微微发白。
“怎么,”陈舟野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不是给我的吗?我喝了。”
他指了指垃圾桶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温择慢慢收回目光。他低下头,刘海重新遮住所有表情,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抿着的嘴唇。
“……嗯。”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舟野等了两秒,没等到别的反应。他忽然觉得有点无聊,耸了耸肩,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温择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对着那个垃圾桶。阳光打在他身上,照出瘦削单薄的轮廓,宽大的校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整个人像一根快要被晒化的影子。
陈舟野收回目光,把这事抛到脑后,朝等着他的那群人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陈舟野还是老样子。
酒吧、KTV、台球厅,哪儿热闹往哪儿钻。身边的女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今天这个明天那个,朋友们都懒得记名字了。
温择?
谁啊。
那件外套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那个总低着头的Beta,也早被他忘在脑后。偶尔黄毛提一嘴“你那个小跟班”,他还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谁,然后随口一应,懒得接话。
校庆日,学校食堂。
全校统一在食堂吃晚饭,人挤得满满当当,打饭的窗口排出去十几米长。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糖醋排骨和食堂特有的油腻味道,混杂着几百号人的说话声,吵得人脑仁疼。
陈舟野端着一盘红烧肉和两个鸡腿,正找位置。旁边黄毛眼尖,拽了他一下:“舟哥,那边!”
几个人挤过去坐下,筷子还没拿稳,黄毛就开始叨叨周末去哪儿玩的事。
“新开那家酒吧去不去?听说驻唱是个Omega,长得特带劲。”
“去啊。”陈舟野随口应着,夹了块肉塞嘴里。
吃到一半,他无意间抬头,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
然后就看见了一个身影。
温择。
一个人坐在角落那桌,位置靠近回收处,周围人来人往,就他那儿空落落的。他面前他面前摆着餐盘,盘子里是米饭和一份青菜,旁边还有一碗汤。他低着头,筷子拨着饭,半天没往嘴里送几口。旁边那桌几个人有说有笑,他就像完全没听见似的,过长的刘海遮着眼睛,看不清表情。
陈舟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舟哥,你说行不行?”黄毛在旁边问。
“行。”他根本没听清刚才问的是什么。
又吃了几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哄笑。
他抬头看过去。
温择端着那碗汤站起来,往回收处走。经过旁边一桌时,一个男生忽然把脚伸出来,正正绊在他小腿上。
温择整个人往前栽,手里的碗飞出去,“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他自己也单膝跪地,手掌撑在湿漉漉的地板上。
那桌人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对不起啊,没看见你。”伸脚的男生装模作样地道歉,脸上却笑得很欠揍。
“Beta眼神就是不好,走路都能摔。”旁边的人接话。
温择撑着地爬起来,膝盖磕红了一片,袖口也蹭上了汤汁,湿哒哒地贴在手腕上。他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蹲下去,把那个碗捡起来。
周围的笑声还没停。
他就那么蹲着,捡起碗,然后站起来,从人群边上绕过去,走了。
全程没说一句话,没看任何人一眼。
陈舟野看着这一幕,筷子顿了一下。
旁边黄毛还在说什么酒吧的事,他没听进去。他看着温择走远的背影,那件校服后面也蹭脏了一块,他也没拍,就那么走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吃。
晚上回到家,陈舟野躺在床上刷手机。
刷了会儿短视频,又翻了翻朋友圈,没什么意思。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画面。
温择蹲在地上捡碗,周围全是笑声,他低着头,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红了一片,袖口还在往下滴水。
陈舟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我什么事。
他闭上眼睛,睡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这事就忘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