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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人龙困境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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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冠山脉脚下的霜末镇不大,只有百余户人家,它恰好坐落在银冠省省会弗洛伦波利斯(Florenpolis)通往山脉深处矮人定居点和蛮族地带的交界地,频繁经过此地的商旅和冒险者让这座小镇显得繁忙热闹。
两排刷着米色外墙,间或装饰着商店标牌或彩绘,橘色陶瓦屋顶向街道一侧倾斜的帝国北方风格房屋沿着泥泞的主街排列开来,几家酒馆和旅店的招牌在寒风中吱呀作响,偶尔有马车的车轮在街道的铺路石上咕噜咕噜转过,因为近几天天气不佳,小镇看上去有些冷清。
时间已到上午,但不过是让这刮着冷风飘着冷雨的天气更加亮了那么几分,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正冒着稀疏的雨滴沿着主街缓步前行。高的那个骑着冰马走在前面,雨水好像在避着他走,这是个银发金眸的年轻人,胯下骏马步伐从容而傲慢,仿佛这条破旧的街道是专门为他铺设的红毯,而周围那些衣着简陋的平民不过是沿途跪拜的臣仆,而街上的行人确实都惊叹于骑在马上的这位超凡存在。
紧跟在冰马后的是另一个年轻人,有着一张清秀俊朗的异域面庞,他的黑发被雨打得有些湿润而凌乱,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警惕也带着好奇。
这自然是我们熟悉的二人——“凯尔领主”和他的仆人诺亚。
在诺亚的提议下,这对主仆很快走进了一家位于主街拐角处的小酒馆,诺亚希望吃一些现做的,热腾腾的食物和热饮作为自己的早餐,因为他不想总是吃矮人的高营养糊糊了,白龙微微颌首表示同意,在酒馆门口优雅地翻身落地并驱散了冰马,随诺亚一起走进了酒馆。
这是一间再平凡不过的小镇酒馆,嘈杂而浑浊的空气中充满了世俗之乐的油腻味道,穿着皮围裙的酒保在吧台后面用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脏毛巾不停地擦拭着泛着油光的吧台,几个商人在角落里讨价还价,一群冒险者或雇佣兵在酒馆的角落围坐在几张拼接起来的桌前,一边对女招待动手动脚,一边吹嘘着他们的冒险和聊着他们最近赚了多少钱,还有几个农夫和镇民打扮的人默默地喝着廉价的麦酒.......
“恶心。”白龙低声说了一句,但还是跟着诺亚走进酒馆深处。
他的出现瞬间让酒馆沉寂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停下吃喝的动作,看着这位头戴冠冕的白色存在随着他的仆人来到吧台前。
诺亚浑身绷紧,有些不自在地走到愣住的酒保面前,对方刚才就一直呆呆地看着他身后那位尊贵的白发人,诺亚走到近前才让他勉强回过神来。
“老板,给我一份面包,一碗山羊肉炖菜,外加一杯麦酒。”诺亚开了口,从衣兜里拿出两枚特别和路过的商队兑换好的帝国银角子排到桌面上,上面印着防止剪边的虚线和现任帝国皇帝巴西尔十二世的头像,尊贵的巴西尔陛下脸色有点发黄,看上去和他统治的帝国一样有些闹肚子。
此前诺亚使用了几枚古银币去交换帝国近些年新铸的银币和铜币,说实话,从收藏家的角度,诺亚是不想用纯度高且手感厚重的这些古银币去换那些成色不好的帝国钱,但从战略家的角度考虑,诺亚还是换了,并且假装没有注意到商队领队用强装出来的老实掩盖觉得自己占了便宜的那副奸猾样子。
酒保的样子仿佛大梦初醒,忙不迭把银角子抓进手中,塞进围裙里,语气迟缓而谨慎:“哦?啊!好的,好的,那,这个......另一位客人要些什么?”
诺亚带着一丝尴尬说:“我的主人不饿,他吃饱了,而且他是一位非常非常尊贵的贵人,不要打扰他就好。”他能想象到白龙站在他身后那副傲睨万物的模样。
“哦哦,好的好的!”酒保连忙点了点头,一双眼睛仍忍不住想看那位白发贵人,但在两人目光相遇的那一刻,他就不禁胆怯地把目光挪开。“喂!菲娜,快去催催后厨!快给这两位贵客上菜!”
站在冒险者桌旁那位胸脯丰满且连衣裙胸前布料很少的青年女招待也回过神来,马上抱着木盘子跑回了后厨。
“那,两位贵客,请快点入座吧?”酒保搓着手,从柜台后面跑出来,把诺亚引向酒馆角落处空着的一张小桌前。
诺亚和白龙随着酒保的脚步入座,诺亚在把背包放在地上入座前看了一眼白龙的面色,现在的他脸上仍然挂着那种略带嫌恶的高傲表情,对于一个误入平民酒肆的高贵公子来说,这倒是不错的表情,特别是他坚持穿着那身华丽盔甲落座的行为也让外人觉得他很神秘。
两张看上去有点年头的木椅子被磨得反光,不知道迎接过多少客人。白龙坐下去的样子看上去精确而缓慢,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秘银盔甲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酒保迅速端着一杯麦酒、一杯热蜂蜜酒跑了过来,诺亚还没来得及说他没点蜂蜜酒,酒保就表示这是赠送那位贵人的,是陈年蜂蜜酒,算小店不多的精品酒类,希望二位吃好喝好不要生气,说完便迅速跑回到吧台后面,像是在逃跑。
这时,酒馆的气氛才慢慢恢复正常,酒馆里的客人们重新开始交谈和吃喝,只有时不时瞟来的视线证明人们仍然是多么好奇。
“本座每屈尊这里多待一秒,都需要极大的力量去克制住,本座不希望你再在这个垃圾堆里耽误任何时间了。”白龙冷冷地看着诺亚说,诺亚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喝了一大口麦酒来克制自己内心的不安。
很快,那位女招待就端上来了摆在木盘上的几片厚实的黑面包,装在小陶盆里配着木勺的山羊肉炖菜,里面大块的山羊肉看着还不少,配菜是胡萝卜、土豆和洋葱,上面还撒了一把欧芹,这让诺亚胃口大开,他没有忘记给女招待塞了两个铜板作为小费,让她开开心心地走开。
然后诺亚喝了一大口麦酒作为开场,让酒液淌过自己的嘴巴和食管,为后面的面包与肉打开道路,然后他开始把黑面包掰开丢进肉汤里,用木勺把肉块、蔬菜和吸饱了汤汁的面包挪进嘴巴里,并时不时仰起头灌一口麦酒。
白龙哼了一声,仰头靠着椅子,闭上眼睛,不再看诺亚这可悲的人类吃那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很快,诺亚便吃完了所有东西,舒舒服服地靠在座位上,深深吐出一口气,他好久没舒舒服服坐在椅子上吃有菜有肉的正餐了。他在内心中默默感谢着这个世界的命运女神,尽管白龙看不起这个世界的所有神,认为他们要么是懦夫,要么是走了狗屎运的傻瓜。
如果没有意外发生的话,诺亚会坐一会,舒舒服服地消化一下,便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
但这里说的是“如果”,我们那心情阴晴不定的命运女神偏偏不让诺亚安稳地度过这一天,也许福尔图娜手中的轮盘多转了一圈,来了一个醉汉,那醉汉身材一米六多,身材粗壮,粗大的手臂和凸出的肚腩一样惹人注意,他看上去是个长期干体力活的中年人,蓄着红棕色的大胡子,穿着沾满油渍的皮背心。
他喝多了,这个事实能从他顶着红堂堂的脸庞,手里端着一大杯麦酒步履蹒跚地穿过酒馆的样子看出来,他这副样子会让人觉得,这样一个喝高了的鲁莽家伙不撞在什么东西上才会很奇怪,也许他会撞到那一桌喝酒的农民?也许是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帝国商人?他大概会被人骂几句,然后就走开吧?也许严重点的可能性就是打上一架什么的。
只是,他绕过了所有这些可能性,来到了按常理来说他最不可能来的地方——他醉醺醺地晃悠过来,恰好撞上了正坐在桌边的奈尔德洛斯,这一下力道不大,但麦酒不可避免地溅了出来,泼在了奈尔德洛斯那套晶莹璀璨的铠甲上。
“虫子......”奈尔德洛斯迅速转头看向那个醉汉,他低沉的声音透着恐怖的寒意,让诺亚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你做了什么?”
酒馆里的其他人还没注意到这个意外,但在诺亚看来,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诺亚心脏抽紧,手心冒汗,他知道白龙可能会做出任何超越人类道德的事情。
醉汉晃了一下身子,差点又把酒洒在白龙的铠甲上,他瞪着两只红通通的眼睛看着面前这个银发的年轻人,他的脑子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啊?哦......抱歉啊......”他含糊地说道,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想要去擦拭那些酒渍,“我帮你擦擦......”
他的手还没有触碰到铠甲,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地弹开了。那力量如此之大,以至于这个敦实的醉汉被直接掀飞了出去,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酒馆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转头看向这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酒保迅速趴在了柜台后面,那些正在吹嘘的冒险者握紧了他们的武器,那些正在交易的商人悄悄向后退缩,而那几个本地农民则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奈尔德洛斯缓缓站起身来,金色的眼眸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他抬起手,五指张开,一股寒气开始在他的掌心凝聚,酒馆开始混乱地叫喊起来。
“凯尔大人请息怒!”诺亚大声喊道,同时一把抓住了奈尔德洛斯的手臂,“那只是一个醉汉!”
“放开你的脏手。”奈尔德洛斯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诺亚能看到他那对金瞳在发出凶狠的光芒“本座要让这群低等生物付出代价......”
诺亚感觉自己的心都凉了,他知道奈尔德洛斯不会拿自己的尊严开玩笑,即便以这条白龙目前被血契限制的力量,他也足以轻易把这里夷平一百次。
危急的局势让诺亚的大脑高速转动起来,他知道现在事关数百人乃至上千人的身家性命,在几秒之中他便知道该讲些什么来平息白龙的怒火:“大人,您当然是对的,这条虫子确实罪该万死。但如果您在这里动手,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又如何?”白龙掌心的寒光越来越亮,诺亚知道接下来的每句话都至关重要。
诺亚连忙强调道:“帝国的巡逻队可能就驻扎在附近的城镇,冒险者公会可能会派人来调查......这些都会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所以?”白龙的动作没有变化,但诺亚看到他手心的光团似乎停止了膨胀。
诺亚连忙趁热打铁:"让我来处理这件事。我保证那醉鬼会为冒犯您付出代价——以一种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
白龙没有看拉住他胳膊的诺亚,只是盯着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那个醉汉,片刻之后,他轻哼一声,凝聚在他掌心的寒气消失了,然后白龙将两条手臂抱在胸前。
“尽快解决。”白龙说。
诺亚迅速走向那个尚且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的醉汉,他感觉自己手脚发软,但他不敢掉链子,走到那醉汉面前时,诺亚尽可能拿出冷漠而居高临下的语气开了口:“你冒犯了凯尔大人,按照他家族的传统,你本该被处以极刑。但伟大而仁慈的凯尔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决定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
已经被吓到完全清醒的醉汉浑身哆嗦地说:“什——什么机会?”
诺亚继续拿着那副高傲语气发言:“交出你的财物,然后滚蛋,并且,你,要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向伟大的凯尔大人——下跪致歉,然后,你就滚的越远越好!没有第二次机会!”
那醉汉没有犹豫半秒,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钱袋扔到地上、把自己藏在衣领下的一条银质的铁锤护符项链拽了下来、甚至将手上那枚廉价的铜戒指也褪了下来扔到地上。
然后他迅速双膝跪地,摆出膜拜的姿势来道歉:“小人......小人该死!小的不长眼睛!不小心冒犯了大人!请大人饶命......”
“快滚!”诺亚大吼道“现在滚的远远的,离开这里!”他声音刚一落地,那醉汉就站起身来冲出酒馆,捂着脑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大人,他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诺亚转过身来,以诚恳的目光看向白龙。
“......哼......就这样吧。”白龙哼了一声,转身走到了门外。
诺亚从胸膛中最深的地方吐出一口气,整个过程,从醉汉撞上奈尔德洛斯到奈尔德洛斯消气,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在这五分钟里,诺亚感觉自己老了至少十岁。
诺亚蹲在地上把醉汉丢下的那些财物收集起来递给了大起胆子弓着腰在吧台后面探头探脑的酒保,交代他把这些财物交给那倒霉的醉汉,就连忙回到桌前收拾好行李跟上白龙的脚步。
回到荒野中的二人一直保持沉默,在蒙蒙细雨中,白龙依旧骑着白马在草海上跋涉,远方的群山和树林默默地注视着他们,城镇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这次他们终于走上了属于文明社会的铺石道路,根据诺亚此前的规划,他们会通过这条路进入银冠省的省会——弗洛伦波利斯,或者说“花城”。
诺亚扛着沉重的背包,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迈进,跟上冰马的步伐。
“......你今天的表现还算及格。”奈尔德洛斯头也不回地说,语气一如既往地傲慢,“本座本来打算冻死那条虫子,可能还有其他那些,虽然你的处理方式很蠢,至少没有给本座添太多麻烦。”
诺亚没有回答。
“你居然这么轻易就放他走了?真是......哼。”白龙继续抱怨道,“如果本座当时直接冻死他,至少还能欣赏一座好玩的冰雕。”
“大人,你知道那样会很麻烦的。”诺亚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刚才发生的事情严重地消耗了他的耐心和精力。
“怎样?那些虫子会更加恐惧本座?这难道不是好事?”奈尔德洛斯头也不回,他的语气丝毫未变。
诺亚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哦,不,大人,当然不是。不管您是否有放跑幸存者,帝国都会发现这座贸易小镇被冻成了冰雕,然后,他们会层层上报上去,帝国的法师和学者会翻阅古老的文献,他们会根据白龙可能苏醒的情报判断出来是您干的,这会让我们之前掩盖事实的努力毁于一旦,再然后帝国会派出大队人马和魔法师来对付您,这样我们会遇到很多麻烦的。”
奈尔德洛斯的声音如同永恒之峰上的冰雪般毫无变化:“哦?所以你认为这些蝼蚁能够对本座造成威胁?而且,这次本座已经非常仁慈了。”
两人重又陷入了沉默,只有冰马踩踏地面的声音打破宁静。
过了一会,白龙才开始继续说:“非常仁慈——我大概有上千年都没有让冒犯我的人蒙受如此之大的宽宥,这种人本该立即被本座冻成碎块,旁边的人也应受同等处罚以示惩戒。”白龙又重复了一遍来强调自己这次做了多么大的让步,仿佛自己很受委屈。
白龙又重复了一遍来强调自己这次做了多么大的让步,仿佛自己很受委屈,但诺亚不再关心了,不管白龙是否开口打断他,他下定决心要把话讲下去:“大人,我当然不觉得他们会您造成威胁,但我也不希望您被小麻烦困扰,因为你会因此变成帝国公敌。您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存在之一,但如果您必须时刻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敌意,那您还有多少精力去干更有意义的事情?”
两人之间的空气再次沉寂下来。奈尔德洛斯把马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向诺亚,诺亚也站在原地迎接奈尔德洛斯的目光,过了有十几秒,白龙才缓缓开口:“所以,你认为本座应该......继续忍让?”
诺亚挥了挥手,他忍不住想要把话说下去,但他感觉自己说的很勉强:“凯尔大人,我认为您应该在人类社会中,做......不超越人类社会的事情。对人类来说,当众随意杀人是很严重的事情,即使对于您现在正在伪装的贵人身份来说。”
奈尔德洛斯哼了一声,随即回答:“你今天说的够多了,本座也做了够多忍让,本座不在意虫子社会的规则,你应该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所以现在就扎营,本座想在舒适的状态下进行‘研究’。”
然后,他翻身下马,那只冰马瞬间化为一堆冰尘随风飘散而去,他抱起双臂,傲气地叉开腿站在地上,好像支起来的圆规。
白龙的这番举动让诺亚感觉自己脑海中有什么东西断掉了,诺亚不禁拳头捏紧,牙关紧咬,一个字在他意识到之前脱口而出:“不。”
奈尔德洛斯瞳孔略微睁大:“你说什么?”
“我,说,不。”诺亚感觉自己胸中的怒火正在燃烧,他直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将身上的背包狠狠甩到地上,诺亚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拒绝你,奈尔德洛斯,你听到了吗!?”
“你这个——!”白龙亮出了牙齿,凶相毕露,双臂摆在身前,手指也弯曲成爪形。
“我受够了!”诺亚愤怒地大吼着“每一天我都在努力适应这个该死的世界,每一天我都在忍受您的傲慢和蔑视,每一天我都在拼命地学习、训练、证明自己的价值!而您呢?您做了什么?”
只需要看一看奈尔德洛斯现在的形态就能知道他多么危险,“凯尔大人”的眼白正在变成黑色,眼角和脖颈上正在冒出鳞片,那双蓝色的角出现在他的头上,散发着冰蓝色的光芒,但诺亚已经不在乎了。
“该死的臭虫!”奈尔德洛斯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他的双手也开始发生变化,那双秘银手甲从他手上掉落下来,露出那双白色的,正处于剧烈变化中的手——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银白色的鳞片,手指变得修长而尖锐,指尖变成了锋利的龙爪:“你!低贱的生命!你只是本座的奴隶!本座想要什么,你就得给什么,这是你欠本座的债!”
“那就杀了我!”诺亚吼道,他甚至向前迈了一步,直面那双正在闪烁着危险光芒的金色眼眸,“您不是一直想杀我吗?那就动手啊!哦对,您做不到,因为血契不允许!我倒想看看你这条大蜥蜴想——”
在诺亚吼出第一个字的时候,奈尔德洛斯的身体便开始剧烈颤抖,如果不是血契限制,他想必已经变回龙形了,他的眼眸中金光大盛,喉咙深处发出了低沉的非人咆哮,那是真正的龙语咆哮。
在下一个瞬间,在诺亚意识到之前,他的身体就先于眼睛感受到了已经发生的事情,白龙紧紧扼住了诺亚的喉咙,用一只龙爪将他举到了斜上方的位置,狠狠掐住诺亚的咽喉,诺亚感觉自己几乎要晕过去了。
白龙用龙语的咆哮声音如同雷鸣,震得大地都在颤抖,诺亚不懂龙语,但他从心灵感应中明白了白龙的意思:“虫子!你以为血契就能保护你?本座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脸憋得通红的诺亚双手抓住白龙的龙爪,但那龙爪锁闭的结实程度堪比压到底的液压机,白龙咧开嘴,人类的牙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细密而尖锐的牙齿,他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可怕而满足的表情,嘴字面意思上的咧到了耳朵根,一双字面意思上散发着刺眼金色光芒的眼眸满意地看着诺亚在他手中挣扎。
“虫子,现在求饶,本座兴许还会减轻对你的惩罚,你今日僭越的罪本座可以晚点再算......”白龙用龙语缓缓说着,语调典雅而清晰,他似乎在说每个词之前都要品味一番。
然后诺亚放下了双手,他的右手挪到腰间,反手拔出别在上面的矮人匕首,寒光闪闪的刀刃在蒙蒙细雨中泛着寒光。
“你准备拿这个牙签做什么?”白龙玩味地说,但下一秒他脸上的得意就消失了。
诺亚用这把刀扎进了自己的左手手心中。
第一个因痛苦而吼叫的,是白龙。第二个才是诺亚——他痛苦的声音被白龙那高亢尖锐的恐怖声音完全盖过了,远方树林的鸟群都被这声音吓得飞上天空。
刀还插在诺亚手心中,鲜血洒在草地上,绿野中出现了一道血色新月。诺亚侧着身子倒在地上,用剩下的力气拔出了刀刃,将匕首丢在草地上,在捂着手再次发出一阵吃痛的呻吟后,诺亚仰头看向奈尔德洛斯。
此刻的白龙跪在草地上,低垂着脑袋,那只皇冠还稳稳地戴在头顶上,但蓝色的龙角已经消失了,他的双手耷拉在身体两侧,那些浮现在皮肤上的鳞片开始缓缓消退,龙爪逐渐收回,变回人类手指的形状,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挡住他的面孔,他的呼吸依然沉重,但诺亚能感觉到那种即将爆发的杀意正在一点点平息下来。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鸟群在天空中盘旋了一圈又一圈。
诺亚勉力用膝盖和胳膊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想要走到地上的背包旁,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包扎一下自己。但他刚刚站起来,身体就感觉到了一股清凉的能量流入自己的身体,左手掌心那灼热而痛苦的感觉正在消退,诺亚连忙抬起左手,发现流血已经止住了,那道可怕的,贯穿自己手心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下到上一点点的愈合并消失,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诺亚连忙回头看向白龙,发现奈尔德洛斯也抬起头来,用银发后露出的金色右眼看着自己,刚才在那只眼中展现出的任何奇异现象和情感都消失了,现在剩下的只是他平常状态下那只冷淡的金色竖瞳,有着人类一般的眼白。
“......谢谢。”诺亚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转过整个身子面向白龙,揉着自己的左手,有点尴尬地说。
然后,白龙迅速站了起来——没有借助地面,只是凭借自己双腿站了起来。披散下来的白发也瞬间整理完毕,除了那双掉在地上的秘银手甲,他的样子又回到了平常那副高傲淡漠的状态。
白龙眨了眨眼,好像想说些什么,诺亚等待着。
“......本座永远是毫无谬误的。”奈尔德洛斯开了口。
诺亚忽然感觉有点想笑,但他能感觉到奈尔德洛斯想表达的不只是这些。
“高等存在不需要向低等生物解释自己的行为。”奈尔德洛斯继续说道,他的语气依然傲慢“选择怎样行事是本座的自由。采纳你的建议,也只不过是本座的选择之一,且只是因为本座觉得你的建议不讨厌,或对本座的事业有利——”
诺亚尽全力忍住不让笑容在自己的脸上浮现。他明白这条高傲的白龙想说什么了,自己的冒险举动起到了想要的效果,形式虽然激进,但结果是好的。
“——本座不会容忍你的僭越,你不能代替本座做决定,不能命令本座应该做这个做那个,只能是本座采纳你的意见,是否施行,必须由本座自己定夺,你明白了吗?”
好吧。诺亚想着。这可以算是让步。奈尔德洛斯永远不会承认自己犯错,永远不会放下他那至高无上的架子。但只要他愿意“采纳建议”,实质上的结果就已经达到了。
诺亚双膝跪地,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垂着头,摆出一副谦恭的样子:“大人,就我的行为,我感到非常抱歉,我只是仆人,您才是主人。”
诺亚偷偷抬眼看了奈尔德洛斯一眼,发现他那冷峻的脸庞多少有些放松了,于是他继续说:“大人,我明白,您是伟大的白王奈尔德洛斯,至高无上的白龙,您的决定就是法则。作为您的侍从,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为您提供参考意见。采不采纳,完全取决于您的英明判断。”
奈尔德洛斯微微挑了挑眉,他察觉到了诺亚话语中隐藏的某种含义,但他没有点破。
“好。”白龙说的简单干脆,诺亚能感觉到那种隐含的满意“在本座的宽宥下,这件事到此为止。本座——”他顿了顿。“——本座仍然需要......研究。”
诺亚愣了半秒,然后露出了真心的,也是疲惫的微笑:“是的大人,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刚才的爆发释放了他从上山以来就压抑着的情绪,而奈尔德洛斯虽然嘴上没说,但也似乎接受了诺亚递过来的台阶,两个人已经达成了休战协议,如果诺亚此刻再次拒绝,那白龙的面子就不知道要往哪放了。
诺亚迅速背起背包,收拾好散落在地上的物品,然后挑选了远离大道的一座上风处草丘开始搭那顶宽敞的精灵帐篷,在扎好营后,诺亚再次如同往常那样,服侍白龙脱掉护甲,然后和白龙一起钻进帐篷开始“研究”。
本次的“研究”依然由奈尔德洛斯完全主导。但诺亚感觉,白龙的动作似乎没那么冷冰冰了,在身体接触中,好像有了某些不那么冷酷的回应?奈尔德洛斯的手好像在抚摸?不,也可能是意外的触碰,谁知道这条白龙在干什么......也许都是错觉吧,刚才的爆发,实在是太消耗诺亚的精力了......这次的研究,可以说“非常激烈且非常具有探索性”。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诺亚已经精疲力竭,他躺在那张柔软、厚实、温暖的冰熊皮被褥中,浑身酸软,意识在几次释放之后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很快就睡着了。
奈尔德洛斯盘腿坐在沉沉入睡的诺亚身边,凝视着这个累到睡着的无能仆人。
此刻的白龙不需要睡眠,在七百年的沉睡后,他现在早就没那么困了。所以,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听着诺亚的呼吸声,任由各种各样的思绪在他脑中翻涌。
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个人类,那个只活了二十四年的短命种,居然敢对他吼叫?居然敢拒绝他的要求?居然敢那样的强词夺理?这种罪行值得一个让人永世不忘的惩处。
但现在,白龙好像并不太想对面前这个人类惩罚,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困惑。
为什么我停下了惩罚?我居然在在乎这条虫子的可怜感受吗?不,肯定不是在乎。奈尔德洛斯在心中纠正自己。这条虫子至少没有他看上去那么无能,我作为一条理性的万年真龙,当然懂得评估利弊。这个人类刚才说的东西,虽然非常非常僭越,但也不算没有道理。当然是这样,所以本座才能冷静下来,好让这条虫子更能帮助本座。
仅此而已。
白龙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进入了那种介于清醒与虚无之间的冥想状态,他看到了广袤的大地和无数条飞腾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