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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印归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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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凤印归掌
残雪未消,新岁将至。宫里上下都浸在一片辞旧迎新的喜气里,唯有皇后所居的长信宫,依旧死气沉沉。
皇后久病缠身,早已形销骨立,连睁眼都费力。这半年来,后宫事宜全由沈淑妃打理,她宽和待人,赏罚分明,宫人们感念她的恩德,背地里都悄悄说,这后宫,早就是沈淑妃的天下了。
陛下不提废后,朝臣也无人敢多言。可人人心里都清楚,皇后无子嗣,又常年卧病,中宫之位,早已是空悬。
这日,太医再次从长信宫出来,满头大汗地跪在御书房外,回禀的话一句比一句轻:
“陛下,皇后娘娘……油尽灯枯,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陛下握着朱笔的手顿了顿,面上无悲无喜,只淡淡嗯了一声。
“知道了,按例照看吧,不必声张,免得扰了淑妃与太子。”
“是。”
太医退下后,陛下起身,径直往长乐宫走去。
殿内暖意融融,沈淑妃正坐在窗边,教瑾儿识字。小太子一手握着笔,一手被淑妃轻轻扶着,一笔一划,写得认真。阳光落在两人发顶,温柔得不像话。
听到脚步声,瑾儿立刻抬头,眼睛一亮,丢下笔就跑过去:“父皇!”
陛下弯腰,稳稳将他抱起,眉宇间的冷硬尽数化开。
“今日这么乖?”
“儿臣在跟母妃学写字,儿臣学会写‘安’字了。”小太子骄傲地仰着小脸,“母妃说,平安的安,是最要紧的字。”
陛下目光落在沈淑妃身上,她起身行礼,笑意温婉:“陛下。”
他上前,扶住她的手臂,没有像往常一样闲谈,而是直接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长信宫那边,撑不住了。”
沈淑妃指尖微顿,随即垂眸,神色平静:“臣妾知道了,臣妾会让人备好后事,一切按皇后礼制来。”
她从不提后位,不争不抢,仿佛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于她而言不过是浮云。
可越是如此,陛下越是坚定。
他握住她的手,目光认真,不容拒绝:
“朕不是要你备后事。”
“朕是要告诉你——她去后,中宫之位,就是你的。”
一句话,落在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沈淑妃抬眸,眼中微漾,却依旧轻声道:“陛下,皇后尚在,此言……”
“她早已不是实际上的皇后。”陛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后宫,是你在稳;东宫,是你在教;朕的身边,一直是你在陪。”
“朕欠你一个名分,欠你一个公道。”
他转头,看向殿外那方被雪覆盖的庭院,声音轻而郑重:
“朕已命礼部暗中准备册封大典,等皇后一薨,便昭告天下,册你为后,母仪天下。”
“瑾儿是太子,你是皇后,你们母子,名正言顺,站在朕的身边。”
沈淑妃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从她卑微如尘埃时护着她,从她胎像不稳时守着她,从她数次遇险时挡在她身前。他给了她在这深宫里最奢侈的东西——偏爱与底气。
她眼眶微热,却没有失态,只是轻轻屈膝,俯身一礼。
“臣妾,谢陛下隆恩。”
没有狂喜,没有失态,只有一份沉淀了岁月的安稳与感激。
陛下扶起她,指尖轻轻擦过她眼角,声音柔了下来:“往后,不必再对朕如此多礼。你是朕的妻,不是朕的妃。”
妻与妃,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三日后,长信宫传来丧报。
皇后崩逝。
宫里一片素白,哭声四起,却没有几人是真心悲痛。所有人的目光,都暗暗投向长乐宫。
陛下下旨,皇后丧礼从厚,却不拖延,一切规制完备,体面收场。
不出半月,丧期一过,一道明旨,响彻紫禁城:
沈淑妃,温婉贤淑,德协坤元,育有太子瑾,特册立为皇后,赐凤印,统摄六宫。
圣旨下达那日,长乐宫内外,跪满了宫人嫔妃。
沈皇后一身翟衣,头戴凤冠,缓步走出殿门。没有骄矜,没有张扬,依旧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可周身气度,已是母仪天下的威仪。
我站在她身侧,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殿前高台,受众人跪拜,心中百感交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假山旁摔倒、胎像不稳、连自保都难的小小婕妤,如今,竟站在了这后宫的最顶端。
不是靠家世,不是靠权谋,不是靠狠辣。
只靠一颗始终不变的善心,与帝王全心全意的信任。
礼毕之后,各宫嫔妃依次前来参拜,昔日那些冷眼旁观、暗中嘲讽的人,如今无不恭恭敬敬,俯首称臣。
林氏早已死在冷宫,柳氏白绫赐死,德妃疯癫而亡,皇后病逝。所有与她为敌的人,全都化作尘土。
这后宫,终于真正太平。
入夜,长乐宫换上明黄宫灯,暖意融融。
陛下屏退左右,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沈皇后卸下沉重凤冠,长发垂落,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温柔。
陛下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而满足:
“终于,你是朕名正言顺的皇后了。”
沈皇后靠在他怀里,轻声道:“臣妾从前,从不敢想有今日。刚入宫时,只盼能平安活下去,不被人欺负,不沦为棋子。”
“后来有了瑾儿,便只求母子平安,不问荣华。”
陛下收紧手臂,声音温柔:“你从不争抢,可朕偏要把最好的都给你。这后宫太凉薄,朕不能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轻声道:“朕这一生,后宫无数,可真正放在心上的,只有你一人。”
“朕对你,不只是帝王对妃嫔的宠爱,是夫君对妻子的真心。”
沈皇后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他手背上。
这深宫冷院,吃人的从来不是宫规,不是权势,而是人心。她见过太多背叛、算计、毒计、厮杀,可最终,她守住了自己,也等到了真心待她的人。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此生,有陛下,有瑾儿,足矣。”
窗外月光如水,洒进殿内,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安稳得如同画卷。
几日后,陛下下旨,将沈皇后的家人接入京,封了虚职,赏了宅院,却严令外戚不得干政。
沈皇后知道后,非但没有不悦,反而更加安心。
她明白陛下的用意——无外戚之忧,她这个皇后,才能坐得更稳,才能真正护得住太子,护得住长乐宫一众人的平安。
自此,沈皇后稳居中宫,后宫大小事宜,皆由她一言决断。她不苛待下人,不刻意打压妃嫔,不偏私,不骄纵,凡事以理服人,以德服众。
宫里渐渐真的平静下来,再无阴谋诡计,再无暗害下毒,再无惊胎血光。
各宫妃嫔安分守己,连争执都少了。她们都明白,有沈皇后在,陛下心有所属,争也无用,不如安稳度日。
瑾儿在沈皇后的教导下,越发沉稳聪慧,温文尔雅,仁厚孝顺。陛下每次见到太子,都满眼骄傲,常常对着朝臣感叹:
“此子日后,必是仁君。”
太子不骄不躁,待人和善,对沈皇后更是孝顺至极,每日晨昏定省,从不间断,有什么好东西,第一时间送到长乐宫。
宫里人人都说,太子殿下仁孝,沈皇后教得好。
这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后宫安稳,前朝清明,陛下龙颜大悦,下旨普天同庆。
除夕家宴,殿内灯火辉煌,珍馐罗列。
陛下端坐主位,沈皇后坐在他身侧,太子瑾儿站在两人身前。一家三口,和睦安稳,羡煞旁人。
各宫嫔妃依次敬酒,无不恭敬温顺。
陛下举杯,目光落在沈皇后身上,声音清朗,传遍大殿:
“今日,朕有皇后相伴,有太子承欢,后宫安稳,天下太平,此生无憾。”
他看向沈皇后,眼底笑意温柔:“朕与皇后,结发同心,从此,风雨同舟,不离不弃。”
沈皇后起身,举杯回敬,笑意温婉,语气坚定:
“愿陛下龙体安康,愿太子平安康健,愿后宫安稳,天下太平。”
满殿寂静,随即响起整齐的跪拜声:
“陛下圣安,皇后金安,太子殿下安!”
欢声笑语,响彻深宫。
宴罢,回到长乐宫。
沈皇后有些疲惫,靠在软榻上,我上前替她揉着肩。
“娘娘,今日您真美。”青禾在一旁轻声道,眼眶微红,“从婕妤到皇后,奴婢陪着娘娘一路走来,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沈皇后笑了笑,目光柔和:“苦尽甘来罢了。”
她看向窗外那轮圆月,轻声道:“其实,后位也好,尊荣也罢,都比不上一句平安。”
“我这一生,不求权势,不求富贵,只求瑾儿平安长大,只求陛下身体安康,只求这宫里,再无血雨腥风。”
我轻声应道:“娘娘心善,老天自会庇佑。”
正说着,瑾儿穿着一身小常服,跑了进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桂花糕。
“母后,儿臣给您带了糕点,您爱吃的。”
沈皇后伸手,将他抱到膝上,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碎屑:“瑾儿真乖。”
“儿臣长大了,要保护母后,不让任何人再欺负母后。”小太子一本正经地说,小模样认真极了。
沈皇后心头一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好,母后等着瑾儿长大。”
陛下随后走进来,看着母子二人温馨的模样,眉眼间满是柔和。
他走上前,坐在沈皇后身边,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瑾儿的背。
“夜深了,瑾儿先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读书。”
“是,父皇。”瑾儿乖乖点头,在沈皇后脸上亲了一口,“母后晚安,父皇晚安。”
乳母将太子带下去,殿内再次恢复安静。
陛下握住沈皇后的手,指尖温热:“今日累坏了吧?”
“有陛下在,臣妾不累。”沈皇后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软。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如此刻一般,好不好?”陛下轻声问。
沈皇后抬头,望着他眼底的温柔,轻轻点头,笑意安稳:
“好。”
“岁岁年年,年年岁岁,臣妾都陪着陛下。”
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温暖。
曾经的惊悸、惶恐、暗算、风雨,都已化作过眼云烟。
贤嫔、柳昭仪、德妃……那些机关算尽的人,早已埋骨黄土,无人记得。
而她,沈氏,以一颗不争不抢、不怨不毒的心,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成了最安稳的模样。
她有帝王倾心相待,有太子孝顺绕膝,有后位尊荣加身,有后宫安稳太平。
这深宫之中,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一生,她全都拥有了。
不是赢在权谋,不是赢在狠辣。
是赢在善良、坚韧、与初心不改。
我静静立在角落,看着殿内相依的两人,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轻轻弯起唇角。
长乐宫的匾额在灯火中熠熠生辉。
长乐未央,安稳绵长。
这八个字,从此,不再是一句祝福。
而是沈皇后,一生最真实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