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阙争斗》正觉

8、岁月安然

　　第五十章岁月安然
　　自沈淑妃册立为后，这后宫便真正进入了一段风平浪静的岁月。往日里萦绕不散的阴私算计、明争暗斗，像是被一场大雪彻底覆盖，再无半分痕迹。

　　陛下不再需要为后宫纷争劳心，前朝政事虽繁，却因后宫安稳而少了许多烦扰。每日下朝，他最常去的地方，依旧是长乐宫。有时是批阅奏折，有时是看太子瑾儿读书写字，有时只是安静坐着，看沈皇后做针线、赏花草，一言不发，也觉心安。

　　沈皇后统摄六宫，行事依旧宽和有度。她不立威、不树敌、不偏私，对各宫嫔妃一视同仁，安分守己者便予以体面，心思浮动者也只是温和提点，从不赶尽杀绝。宫人们感念她的仁厚，个个尽心当差，连往日最爱搬弄是非的小宫女，都收敛了心思。

　　这日春暖，御花园中百花盛开，陛下特意让人摆了软榻，与沈皇后一同赏花。太子瑾儿跟在一旁，已经长到少年模样，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言行举止沉稳有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护在怀里的稚子。

　　“父皇，母后，儿臣今日随先生学了治国之道，先生说，为政者当以仁为先，以民为本。”瑾儿垂手而立，语气恭敬认真。

　　陛下闻言，眼中满是赞许，看向沈皇后笑道：“皆是皇后教得好。朕的太子，既有仁心，又有风骨，将来必是明君。”

　　沈皇后轻轻摇头，笑意温婉：“是孩子自己心性纯良，臣妾不过是从旁引导罢了。”她看向瑾儿，语气柔和，“记住，身居高位，最忌骄奢跋扈，心中要装着天下百姓，也要记得这宫里的安稳不易。”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瑾儿躬身应道。

　　一家三口在花下闲谈，阳光透过枝叶洒下，落在身上暖意融融。一旁伺候的宫人皆放轻了脚步，不敢惊扰这难得的温情时刻。我站在沈皇后身侧，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亦是安稳。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永安宫胎像不稳、险些一尸两命的婕妤，如今能拥有这样岁月静好的光景。那些在暗夜里流过的泪、担过的心、受过的惊，终究都化作了此刻的甜。

　　平静的日子过了数年，陛下身子渐渐不如从前，时常倦怠乏力。太医轮番请脉，只说积劳成疾，需静心休养。陛下虽依旧强撑着处理朝政，可眼底的疲惫，瞒不过身边人。

　　沈皇后看在眼里，急在心上，每日亲自照料饮食起居，熬药炖汤样样亲力亲为，衣不解带守在陛下身边。瑾儿也愈发懂事，主动替陛下分担不少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让陛下十分宽慰。

　　“有你和瑾儿在，朕便是去了，也能安心。”这日，陛下握着沈皇后的手，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不舍。

　　沈皇后心头一酸，强忍住泪，轻轻摇头：“陛下别说这样的话，臣妾还要陪着陛下看瑾儿成家立业，看这天下太平昌盛。”

　　陛下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眼：“朕这一生，坐拥万里江山，最得意的不是开疆拓土，不是国泰民安，而是遇见你，护着你和瑾儿。沈氏，有你在，朕这一生，无憾。”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待朕百年之后，瑾儿登基，你便是皇太后。朕已留下遗诏，朝中谁敢对你不敬，便是逆臣，人人得而诛之。”

　　沈皇后再也忍不住，泪水滑落，滴在陛下的手背上。她这一生，得帝王如此倾心相待，便是在这深宫之中，也胜却人间无数。

　　“陛下……”

　　“别哭。”陛下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笑容温和，“朕只是把往后的路，都替你铺好了。你这一生，太苦，往后，该享享清福了。”

　　没过多久，陛下病重不起，朝野上下虽有波动，却因太子早已监国多年，深得人心，又有沈皇后稳坐后宫，内外安定，并无半分乱象。

　　在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陛下于寝殿中安然离世，临终前，依旧紧紧握着沈皇后的手，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牵挂。

　　举国哀悼。

　　太子瑾儿以储君之礼，顺利登基为帝，改元新政。

　　沈皇后被尊为皇太后，移居慈宁宫，位同至尊，受天下人敬仰。

　　新帝仁孝，对沈太后恭敬至极，每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朝堂之上但凡有人提及太后，皆是恭敬有加。他谨记母后教诲，勤政爱民，宽厚待人，将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一派盛世景象。

　　慈宁宫内，没有长乐宫那般热闹，却多了几分闲适安然。沈太后不再过问宫务，每日只是诵经礼佛、赏花品茶，偶尔与新帝、皇后闲谈，含饴弄孙，日子过得平静而惬意。

　　曾经的宫装丽人，如今鬓边染了几缕银丝，眉眼间却愈发温和慈悲。那些深宫风雨、血雨腥风，早已被岁月磨平，只余下一身安然与通透。

　　这日，新帝带着皇子公主们前来请安。几个孩子围在沈太后身边，叽叽喳喳，笑声不断。

　　“皇祖母，父皇说，您年轻时，可厉害了。”小皇孙仰着小脸，满眼崇拜。

　　沈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望向窗外，轻声道：“皇祖母不厉害，皇祖母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心，护住了想护的人。”

　　她这一生，从低阶婕妤到母仪天下，从惊胎遇险到安稳终老，没有过人的权谋，没有狠厉的手段，只凭着一份善良、一份坚韧、一份不争不抢的初心，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成了最圆满的模样。

　　贤嫔、柳昭仪、德妃……那些曾经机关算尽的人，早已化作一抔黄土，湮没在岁月里。
　　而她，沈氏，却在时光深处，安然无恙，儿孙绕膝，尊荣一生。

　　新帝看着母后温和的笑颜，轻声道：“母后，如今天下太平，后宫安稳，您可以彻底安心了。”

　　沈太后点头，眼底满是欣慰：“有你在，母后很安心。”

　　夕阳西下，余晖洒满慈宁宫，温暖而静谧。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伺候着，不敢打破这份安宁。

　　我依旧陪在沈太后身边，看着她眉眼间的安然，心中百感交集。

　　从惊胎遇险到长乐安稳，从婕妤到太后，这一段深宫浮沉，终以最温柔、最圆满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这深宫之中，最厉害的从不是权谋算计，不是心狠手辣。
　　而是善良不被辜负，真心得以回应，坚韧终有回报。

　　长乐未央，岁岁平安。

　　这八个字，从此刻起，真正成了沈太后一生的注脚，也成了这深宫之中，最动人的传奇。
　　第五十一章尘缘尽了

　　陛下大行已过三载。

　　新帝仁孝治天下，朝纲清明，百姓安乐，后宫在皇后的打理下一派平和，再无半分当年的阴云诡影。慈宁宫终年暖意融融，炉中焚着静心的檀香，窗台上兰草吐蕊，岁月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春水。

　　我侍奉在侧，看着沈太后鬓边又添了几缕银丝，眉眼却愈发温润慈悲，再不见半分昔年惊惶怯弱的模样。她如今极少过问宫事，每日不过抄经、赏花、喝茶，偶尔逗弄膝下皇孙，眉眼间全是安然。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新帝轻车简从，只带了两名内侍前来请安。

　　沈太后正坐在窗边抄《心经》，笔尖落纸，字字端庄沉静。

　　“母后。”新帝轻声唤道，生怕扰了这份宁静。

　　沈太后放下笔，含笑起身：“皇帝今日怎么得空？”

　　“朝事已毕，惦记母后，便过来陪陪您。”新帝上前，亲自扶着她在软榻上坐下，语气恭敬又亲近，“儿臣让人寻了些南方新贡的雨前龙井，最是清润，特送来给母后尝鲜。”

　　一旁宫女连忙沏茶，茶香袅袅，漫满殿内。

　　沈太后轻抿一口，微微颔首：“甚好，清香回甘。皇帝有心了。”

　　新帝望着她鬓边银丝，眼底微有动容：“儿臣如今坐稳了江山，护得住这后宫天下，母后只管安心享福，往后万事有儿臣。”

　　沈太后笑了笑，指尖轻轻拂过袖上绣着的缠枝莲纹，语气平淡却通透：

　　“哀家早已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
　　年轻时在宫里，怕失宠，怕被害，怕保不住腹中孩儿，夜夜都睡不安稳。
　　后来有了你父皇庇护，有了你在身边，心一点点踏实下来。
　　如今你成了明君，后宫安稳，子孙绕膝——哀家这一生，够了。”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那株早已长得枝繁叶茂的海棠，轻声道：
　　“你父皇在时，常说，深宫最难得的，是一颗不变的心。
　　哀家没什么本事，没家世可依，没权谋可用，就只守住了一条——不害人、不记恨、不贪婪。”

　　新帝垂首，肃然道：“母后仁善，才有今日的福报。这宫里，谁也比不上母后的通透。”

　　沈太后轻轻摇头，目光悠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光阴，落回当年那个瑟瑟发抖、跪在永安宫榻前保胎的婕妤身上。

　　“贤嫔骄横，落得身死荒冢；
　　柳昭仪心机，终是白绫了断；
　　德妃狠辣，落得疯死冷宫；
　　就连先皇后，一生端着架子，争着中宫虚名，到死，也没得到你父皇半分真心。”

　　她声音轻缓，没有半分幸灾乐祸，只有一声浅浅叹息：

　　“她们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哀家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只想着活下去、护好你，反倒什么都有了。”

　　新帝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他自幼看在眼里，母妃一路走来，步步血泪，步步惊心，却从未被这深宫染黑心肠。不记仇，不报复，不赶尽杀绝，只以柔克刚，以善化戾。

　　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母后，”新帝轻声道，“儿臣已命人重修族谱，将沈家一脉正式录入宗室玉牒，世代荣宠，永保平安。”

　　沈太后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十分在意：“荣华不过身外之物。哀家只愿沈家子弟安分守己，平安度日，不必追求什么高官厚禄。平安，比什么都贵重。”

　　正说着，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孩童笑声，皇后领着几位皇子公主进来请安。

　　一时间，慈宁宫内热闹起来。

　　小皇孙、小皇女扑到沈太后膝边，叽叽喳喳地撒娇，有的递上自己画的画，有的捧着刚摘的开得最艳的花，奶声奶气地喊着“皇祖母”。

　　沈太后脸上瞬间漾开最温柔的笑意，伸手一一揽过，眉眼弯弯，满室生辉。

　　新帝与皇后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中皆是暖意。

　　我立在角落，望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御花园被推倒、胎像岌岌可危、连一声哭喊都不敢太大声的小小婕妤，如今会被满堂儿孙环绕，成为这后宫最尊、最安稳、最让人敬服的太后。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血雨腥风。

　　只有茶香、墨香、孩童的笑声、满堂的温情。

　　夕阳西斜，金色余晖铺满整座慈宁宫。

　　沈太后一手抱着最小的皇孙，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目光温柔地望着眼前这一大家子，轻声道：

　　“你看，这样多好。
　　不争，不妒，不怨，不狠。
　　守好心，护好人。”

　　“这深宫里头，
　　真正的富贵，是平安；
　　真正的圆满，是心安。”

　　孩童的笑声在殿内久久回荡，炉中檀香轻烟袅袅，窗外海棠随风轻摇。

　　那些曾经的惊悸、惶恐、暗算、风雨，都已化作过眼云烟，散入岁月深处。

　　贤嫔、柳昭仪、德妃……那些机关算尽的名字，早已被人遗忘，只剩一抔黄土。
　　而沈氏，以一颗善良坚韧的心，活成了这深宫里，最长久、最温柔、最圆满的传奇。

　　风轻轻吹过殿门，带来一阵花香。

　　我垂眸躬身，心中一片安宁。

　　从胎像不稳的惊惶，到母仪天下的威仪，再到如今儿孙绕膝、安然终老的慈宁岁月——
　　这一段后宫浮沉，至此，才算真正尘缘尽了，圆满落幕。

　　长乐未央，岁岁平安。

　　这八个字，从此，刻在这深宫的每一缕风里，每一寸光里，每一段被岁月温柔以待的余生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