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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雪国暗涌 ...

  •   瑞士的冬天冷得像凝固的玻璃。
      我们住在因特拉肯附近的一个小镇,阿尔卑斯山麓的木屋,是裴渝六年前以化名购置的财产之一。三层楼,带壁炉,落地窗外是终年积雪的山峰。邻居都是些退了休的老人,不问世事,只关心明天的天气和超市的折扣。
      萨姆给我们弄了新的身份:我成了“林远”,华裔登山向导;江屿是“吴峰”,我的合伙人兼登山教练;清越是“林越”,我的妹妹,因为“腺体疾病”需要静养。
      很俗套,但有效。
      小镇的平静有种不真实感。早上被教堂钟声叫醒,下午去湖边散步,晚上围着壁炉看书。萨姆在镇上的小诊所挂职,顺便收集情报。江屿每天晨跑、练枪、研究地图,像随时准备重返战场。清越在适应她的新身体——Alpha-Enigma混合体带来的变化,远比想象中复杂。
      她开始“看见”颜色。
      不是普通的颜色,是信息素在空气中的流动轨迹。
      “你的现在是深蓝色,像暴风雨前的海。”她指着我说,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那是裴渝腺体的颜色,“江屿的是暗红色,混着铁锈的味道,像……旧伤。”
      她甚至能短暂影响他人的腺体状态。
      有一次萨姆偏头痛发作,清越只是把手搭在他额头,几秒后疼痛就缓解了。萨姆检查她的腺体数据,发现她无意识释放了一种“安抚性信息素”,能调节他人神经递质。
      “这能力很危险。”萨姆警告,“如果被‘牧羊人’知道,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你。”
      “我知道。”清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所以我会小心。”
      但她眼里的茫然骗不了人。
      她怕的不是被追捕,而是身体里这个陌生的、强大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裴渝的腺体在她体内生根发芽,带来能力的同时,也带来他的记忆碎片。她常在夜里惊醒,说梦见裴渝站在雪地里,背对着她,一直走,一直走,不回头。
      “他在等什么?”她问我。
      “等你好好活。”我说。
      但这答案显然不够。
      抵达瑞士的第三周,江屿在阁楼整理裴渝遗留的箱子时,发现了夹层。
      一个老式的军绿色铁皮箱,锁已经锈死,江屿用撬棍才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沓沓泛黄的文件、照片、和几十个微型胶卷。
      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还能看见这封信的人」。
      江屿拿下来,我们围在壁炉旁拆开。
      是裴渝的字迹,日期是他死前一个月。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死了,而你们到了瑞士。
      首先,对不起。我知道清越会恨我,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救她的方法。Enigma腺体移植给Alpha理论上不可能,除非捐赠者在移植时仍然活着,用最后的信息素强制融合。所以我必须死在她面前,必须让她亲眼看着,才能激活腺体的‘认主程序’。
      很残忍,我知道。但这是我从德科的绝密档案里找到的、唯一的可行方案。
      其次,关于‘牧羊人’。
      我查了三年,最后发现这个组织的核心不是七个人,而是一个‘理念’——净化人类,淘汰‘劣等性别’,创造由Enigma主导的新世界。林岚和陈砚是执行者,但不是真正的首领。真正的首领,代号‘造物主’,身份成谜,但我怀疑……
      他就在我们身边。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身边。可能是邻居,可能是医生,可能是某个看似无害的普通人。‘造物主’从不出面,只通过加密频道下达指令,连林岚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最后,我留了份礼物。
      三个月后,日内瓦将举办第30届全球腺体健康峰会。林岚和陈砚都在特邀嘉宾名单上。我联系了国际腺体权益组织的负责人,约定在峰会第三天下午三点,公开所有‘牧羊人’的犯罪证据。
      如果那时我已经不在了,请替我去。
      箱子里有完整的证据链:从潘多拉项目的启动文件,到启明星号的爆炸报告,到清越中毒的实验记录,再到‘牧羊人’在全球的实验室位置。胶卷里是偷拍的视频,足够把他们送上国际法庭。
      但我需要你们做一件事——
      在公开证据前,找到‘造物主’。
      否则即使林岚和陈砚倒了,还会有下一个‘牧羊人’。只要‘造物主’还在,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
      祝好运。
      裴渝」
      信纸末端,有一个小小的手绘图案:一把手术刀,刺穿一只羊的心脏。
      江屿放下信,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
      “三个月后。”萨姆打破寂静,“现在是十二月初,峰会三月初。我们有时间准备。”
      “但‘造物主’……”清越抱着膝盖,声音发紧,“如果真像裴渝说的,在我们身边……”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那种被无形眼睛盯着的感觉,比明刀明枪更可怕。
      “先看证据。”我说。
      我们花了三天时间整理箱子里的一切。
      潘多拉项目的原始设计图,签名栏里有七个名字:樊振东(我父亲)、林岚、陈其正(陈砚的父亲),还有四个我们从未听过的名字——分别来自美国、俄罗斯、日本和瑞士。
      启明星号的爆炸报告,附有法医鉴定:死者中有三人腺体被完整切除,尸体被调包。真正的腺体去向成谜,但其中一颗的基因序列,与裴渝的Enigma腺体高度匹配。
      清越的中毒记录,详细到令人发指。从毒素配方,到剂量计算,到预期反应时间,甚至包括“如果ES-03(裴渝)进行标记,预计反噬周期为三年”。
      还有更可怕的——全球腺体异常事件统计表。过去十年,十七个国家报告了“不明原因腺体退化”案例,患者全是Alpha或Omega,退化后变成Beta。所有案例发生地附近,都有德科生物或“牧羊人”关联实验室的记录。
      “他们在做实验。”萨姆脸色铁青,“用活人做‘净化’实验。”
      “而且成功了。”江屿指着表格最后一栏,“最近一年,案例数量激增。尤其是非洲和东南亚,有些村庄整个村子的Alpha和Omega都‘退化’了。”
      “陈砚说的‘净化武器’……”清越声音发抖,“他已经用过了。”
      “但规模还不大。”我翻到另一份文件,“这里写着:‘试验阶段,仅限偏远地区。大规模应用需等待‘造物主’的最终授权’。”
      “所以‘造物主’才是关键。”江屿总结,“找到他,阻止他授权,才能阻止大规模‘净化’。”
      “怎么找?”萨姆问,“裴渝查了三年都没找到。”
      “也许他找到了,但没来得及说。”清越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后颈的疤痕,“或者……他留下了线索,但我们没发现。”
      线索。
      我们在箱子里翻找,每一张纸,每一张照片,甚至胶卷的轴心都拆开看。
      最后,在箱底的内衬里,江屿摸到了一个硬物。
      薄薄的,金属质感。
      他用刀划开内衬,取出来——
      是一枚芯片。
      比指甲盖还小,银色,表面刻着微小的编号:ES-03。
      裴渝的芯片。
      “这是什么?”清越凑过来。
      “记忆存储芯片。”萨姆接过,对着光看,“Enigma腺体的附属产物,能记录宿主的深层记忆和腺体数据。通常植入在腺体内部,宿主死后可以取出读取。”
      “裴渝的腺体已经移植给我了……”清越脸色白了,“那这芯片……”
      “是备份。”萨姆走向他的医疗包,“他可能在移植前,偷偷取出了自己的记忆芯片,藏在这里。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芯片需要特殊设备读取。萨姆从诊所借来了神经信号解码仪,连接电脑。
      数据加载时,屏幕一片漆黑。
      然后,出现了画面。
      是裴渝的第一视角。
      第一段记忆:三年前,实验室大火之后。
      画面晃动,浓烟刺眼。裴渝背着我,在燃烧的走廊里奔跑。我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喘得很厉害,后背的烧伤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停。
      “还有三个……”他喃喃,“ES-02、04、06……还在里面……”
      他把我放在安全处,转身要往回冲。
      一只手拉住了他。
      是年轻的林岚,穿着白大褂,脸上有烟灰,但眼神冷静。
      “别去,裴渝。”她说,“火太大了,你进去也是死。”
      “但他们还活着!”
      “所以呢?”林岚语气冰冷,“他们已经没用了。实验数据都备份了,活体样本有你和樊清就够了。那三个……就当实验损耗处理。”
      裴渝甩开她的手:“他们是人,不是损耗!”
      “在这个项目里,没有‘人’,只有‘样本’。”林岚后退一步,露出身后的两个守卫,“按住他。”
      守卫上前,裴渝挣扎,但烧伤让他无力反抗。
      他被按在地上,看着林岚走向火海,按下手中的遥控器。
      爆炸。
      更猛烈的火,吞没了整个实验室区域。
      裴渝的嘶吼被爆炸声淹没。
      画面在这里中断。
      第二段记忆:两年前,某私人医院病房。
      裴渝坐在病床前,床上躺着昏迷的清越。成人礼中毒后的第七天,她刚脱离危险期,但还没醒。
      他握着她的手,很轻地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门口传来声音。
      裴渝回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五十岁左右,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得像大学教授。
      “陈教授。”裴渝站起来。
      陈砚的父亲,陈其正。
      “听说你标记了她。”陈其正走到床边,看着清越,“Enigma标记Alpha,史无前例。感觉如何?”
      “她在好转。”
      “我在问你的感觉。”陈其正转过头,目光如手术刀,“腺体反噬,器官衰竭,每天像被活活烧死——感觉如何?”
      裴渝沉默。
      “很疼,对吧?”陈其正笑了,“但值得,对不对?因为你在救她,你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一件‘爱情’让你做的事。”
      他拍了拍裴渝的肩膀。
      “记住这种疼,裴渝。这是Enigma的诅咒——你们天生就会为了所爱之人牺牲自己,像飞蛾扑火,像信徒献祭。这是写在你们基因里的程序,是‘造物主’最精妙的设计。”
      “造物主是谁?”裴渝问。
      陈其正的笑容加深。
      “你会知道的。”他说,“当你疼到极致,当你恨到极致,当你终于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时——‘造物主’会来找你。”
      他留下一个牛皮纸信封,离开了。
      裴渝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站在实验室里,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脖子上挂着编号牌:ES-01。
      是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完美的开始,需要完美的结束。」
      第三段记忆:一年前,德科生物的地下实验室。
      裴渝伪装成清洁工潜入,在陈砚的办公室里安装窃听器。他翻看桌上的文件,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人类进化筛选计划”的草案。
      计划分为三个阶段:
      ①试验阶段:在偏远地区小规模测试“净化武器”,收集数据。
      ②扩散阶段:在发展中国家推广,制造社会恐慌。
      ③全球实施阶段:在峰会上公布“研究成果”,宣称Enigma是“进化方向”,号召全球接受“净化”。
      实施时间表上,最终阶段被标红:第30届全球腺体健康峰会,日内瓦,3月15日。
      裴渝用微型相机拍下所有文件。
      正要离开时,门开了。
      陈砚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不是守卫,而是穿白大褂的研究员。他们推着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人。
      老人很瘦,几乎皮包骨,身上连着各种管线。眼睛浑浊,但眼神锐利,像淬毒的针。
      裴渝躲在文件柜后,屏住呼吸。
      “父亲,您怎么来了?”陈砚恭敬地问。
      父亲?
      裴渝的视线穿过缝隙,看清了老人的脸。
      虽然苍老变形,但五官轮廓……像极了照片上年轻时的陈其正。
      不,不是像。
      他就是陈其正。
      “计划进展如何?”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按部就班。”陈砚调出屏幕,“‘净化武器’已经完成第七次迭代,有效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八。峰会上的演示方案也准备好了。”
      “演示对象呢?”
      “选好了。”陈砚微笑,“林岚推荐的,一个‘完美’的Enigma样本——樊清。他妹妹是第一个成功移植Enigma腺体的Alpha,如果我们能在峰会上‘净化’他,就能向全世界证明,Enigma不是终点,只是通往‘无性别新人类’的跳板。”
      老人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狂热的光。
      “很好。”他说,“这一天,我等了四十年。”
      陈砚推着轮椅离开。
      裴渝从藏身处出来,手心全是冷汗。
      他看向老人刚才坐的位置,地上掉了一张卡片。
      弯腰捡起。
      那是一张酒店房卡,上面印着名字和房号:日内瓦洲际酒店,总统套房,3301。
      卡片背面,有个手写的单词:Creator(造物主)。
      记忆到这里结束。
      屏幕变黑,数据流停止。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清越颤声开口:“陈其正……就是‘造物主’?”
      “但他不是死在瑞士爆炸里了吗?”江屿皱眉。
      “尸体烧焦了,无法辨认。”萨姆回忆新闻,“官方确认身份是通过DNA比对,但如果‘牧羊人’有能力伪造……”
      “他诈死。”我说,“金蝉脱壳,从明处转到暗处,更方便操控一切。”
      “所以他一直活着,看着我们逃,看着我们挣扎,像看一出戏。”清越捂住脸,肩膀颤抖,“裴渝知道,但他来不及告诉我们……”
      “不,他告诉我们了。”江屿指着屏幕,“他留下了记忆芯片,留下了酒店房卡的信息。他在告诉我们:‘造物主’会在峰会期间,住在日内瓦洲际酒店3301套房。”
      “他想让我们去?”萨姆问。
      “他想让我们做个了断。”我说,“在全世界面前,揭穿‘造物主’,毁掉‘净化计划’,终结这一切。”
      壁炉的火小了,萨姆添了根柴。
      火光跳跃,在我们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峰会还有两个月。”江屿看着日历,“我们需要计划,需要装备,需要……赴死的决心。”
      “我不怕死。”清越抬起头,眼睛红着,但眼神很坚定,“但我怕白死。如果我们在峰会上失败了,就再没有人知道‘牧羊人’的真相了。”
      “所以我们不能失败。”我说。
      计划从那天晚上开始制定。
      萨姆负责联络裴渝生前的盟友——国际腺体权益组织,确保在峰会上有内应。
      江屿负责潜入准备:伪造证件,规划路线,收集日内瓦洲际酒店的平面图和安保信息。
      我负责研究“净化武器”的可能形式,以及如何防御或破坏它。
      清越……
      “我做什么?”她问。
      “你最重要。”我看着她,“你的能力,能‘看见’信息素流动,能影响他人腺体。在峰会上,你可能能提前发现‘净化武器’的启动,甚至干扰它的效果。”
      “但我不确定我能控制……”
      “我教你。”萨姆说,“从明天开始,每天两小时,学习控制你的能力。我们需要你在峰会上,成为我们的‘眼睛’和‘盾牌’。”
      清越点头,手按在后颈,像在对裴渝的腺体许诺。
      训练很艰难。
      清越的能力不稳定,时强时弱,且消耗巨大。每次使用后,她都会头痛欲裂,甚至流鼻血。萨姆调整了抑制剂配方,加入了神经保护成分,但副作用依然明显。
      “像脑子里有根针在搅。”她每次训练完都脸色苍白,但从不喊停。
      江屿的潜入准备进展顺利。他通过黑市弄到了酒店员工的工作证、制服,甚至拿到了酒店安保系统的漏洞报告。
      “峰会的第三天下午,所有嘉宾会在大会议厅参加圆桌讨论。”他在地图上标出位置,“林岚和陈砚的演讲安排在三点,裴渝和国际腺体权益组织的约定也是三点。如果‘造物主’要现身,大概率是在那个时间。”
      “3301套房呢?”我问。
      “在顶层,有私人电梯直达。安保级别最高,需要三重生物验证:指纹、虹膜、声纹。”江屿调出照片,“但酒店每周三上午有例行维护,安保系统会短暂关闭十分钟。我们可以利用那个时间潜入。”
      “十分钟够吗?”
      “够安装窃听器和微型摄像头。”江屿说,“如果能拍到‘造物主’和林岚、陈砚会面的画面,就是铁证。”
      计划分三步:
      ①峰会前一周,江屿潜入酒店3301套房安装监控。
      ②峰会第三天,我们分头行动:我进入主会场,伺机公开证据;江屿在后台控制监控;清越和萨姆在外围接应,同时准备紧急医疗支援。
      ③一旦证据公开,立刻撤离——裴渝在苏黎世准备了安全屋和私人飞机,直飞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
      听起来完美。
      但我们都清楚,变数太多。
      林岚会不会提前发现我们?
      陈砚的“净化武器”会不会在峰会前启动?
      “造物主”会不会根本不在酒店?
      太多未知。
      但我们别无选择。
      圣诞前夜,小镇的雪把世界裹进一片柔软的寂静里。
      我在厨房帮清越打下手时,她盯着烤箱的玻璃门发呆,侧脸被暖黄的光晕勾勒得很柔和。苹果派的焦香混着些许糊味悄悄弥漫开来,她却像没闻见,只是轻声说:“哥,裴渝以前总嫌圣诞太吵。”
      她没说下去。但我看见她指尖无意识地擦过围裙边缘——那里还留着去年裴渝溅上的油渍,洗淡了,却还在。
      壁炉的火光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萨姆倒酒的动作很慢,红酒在杯子里荡出深红的旋涡。清越接过酒杯时,指尖碰了碰他的,很轻的一个停顿。
      “他的腺体还在‘看’着。”她说这话时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火焰,仿佛那里面藏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我能感觉到……他舍不得错过这个。”
      窗外的雪扑簌簌地落在玻璃上,又滑下去。江屿问起“之后”的时候,我看见萨姆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他说要回摩洛哥开诊所时,声音里有种小心翼翼的向往,像是怕说大声了,那个画面就会碎掉。
      清越说要去海边时,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久到我们还相信未来是件理所当然的事——裴渝指着地理课本上的照片,说海是倒过来的天空。那时清越皱着鼻子笑他比较烂,现在她却用这个比喻,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没说出口的那部分也带走。
      轮到我时,我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不是没有想过。深夜守岗时,黎明前最冷的那段时间里,那些零碎的、不成形的念头会悄悄爬上来——一间有窗的房间,早晨能被阳光叫醒;一本可以从头读到尾的书,不用担心中途要扔下它逃亡;一顿不用计算卡路里和营养配比的、简单的饭。
      但这些念头太轻了,轻得我不敢握紧。我们活得太久了,久得像在刀刃上长出了茧。平坦的地面对我们来说,反而成了需要重新学习行走的陌生境域。
      “为了结束。”江屿举起酒杯。
      玻璃相碰的声音清脆而短暂。我喝下那口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我想:或许“之后”不是某个遥远的终点。
      或许它已经开始了——在这个飘雪的夜晚,在这个有暖光和焦苹果派气味的房间里,在我们小心翼翼交换着那些脆弱愿望的时刻。
      雪还在下,把所有的足迹都覆盖成一片干净的白。
      仿佛这个世界,愿意给我们一次重头来过的机会。
      圣诞夜的钟声敲过十二下后,萨姆第一个起身告辞。他说诊所明早还有预约——一个患腺体热的老太太,每次来都坚持要给他带自家烤的姜饼人。
      “她说我太瘦了。”萨姆穿上外套时笑了笑,那笑容在门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好像给我两块饼干,就能把过去三十年的亏空都补回来似的。”
      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小股凛冽的风雪。壁炉里的火晃了晃,又稳住了。
      清越开始收拾杯盘,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个盘子的弧度都摸清楚。水流声、瓷器轻碰的声音、她偶尔哼起的那段没有词的调子——所有这些细碎的响动,在这个被雪包裹的夜晚里,都变得格外清晰。
      江屿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已经全白了,路灯的光晕在纷飞的雪片里模糊成毛茸茸的几团。
      “雪会下到明早。”他说,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天气。
      “那刚好。”我把最后一块木柴添进壁炉,“明天不用出门了。”
      他转过头看我,侧脸在跳动的火光里半明半暗:“裴渝留下的那些文件,还有几份加密等级最高的没破译。雪天正好干活。”
      他说“干活”的语气,和说“吃饭”“睡觉”没什么两样。好像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破译一个可能藏着惊天秘密的加密文件,而是修理漏水的龙头,或者整理阁楼的旧箱子。
      也好。
      把生死攸关的事,变成日常的一部分。这样,恐惧才会被稀释成可以承受的重量。
      “我去拿电脑。”我说。
      “等等。”清越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擦了一半的盘子,“先吃苹果派。虽然焦了,但……毕竟是圣诞。”
      她端出来时,派皮边缘确实有些发黑。但切开后,里面是金黄色的苹果馅,肉桂的香气混着一点焦糖的苦,在空气里暖融融地化开。
      我们坐在壁炉前的地毯上,用叉子分食那盘卖相不佳的派。谁也没提味道,只是安静地吃着。火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三个挨得很近的黑色轮廓,在木头纹理上轻轻摇晃。
      吃到一半,清越忽然说:“裴渝不会烤东西。”
      我和江屿都停下来看她。
      “有一次我生日,他非要自己烤蛋糕。”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最后一点馅料,嘴角弯了弯,“结果把烤箱烤炸了。不是比喻,是真的炸了,厨房的警报响了十分钟。”
      “后来呢?”江屿问。
      “后来他买了全市最贵的蛋糕,说这样就算补偿了。”清越把叉子放下,“但我知道,他偷偷在厨房练习了好几天。我闻到过焦糊味,看见过他手上的烫伤。他只是……不想让我觉得他失败了。”
      壁炉里,一块木柴“噼啪”裂开,溅出几颗火星。
      “他总这样。”清越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觉得什么事都该自己扛着,觉得示弱就是认输。连标记我那晚也是——他明明手抖得针都拿不稳,还非要装得游刃有余,好像一切都在他计算之内。”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可我知道他怕。我能闻到……他信息素里那股铁锈味,那是他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味道。但他还是做了,而且做完之后,还能笑着对我说:‘看,没事了’。”
      她没哭,但眼眶红了。
      我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很冷,指尖在轻微地颤抖。
      “他不后悔。”我说。
      “我知道。”她反握住我的手,很用力,“所以我也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喝下那杯酒,他还是会标记我。因为那是我们……唯一能一起走下去的路。”
      江屿沉默地起身,去厨房倒了三杯热水。他把杯子递给我们时,指尖碰了碰清越的手背,一个很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接触。
      “谢谢。”清越说。
      他没应声,只是坐回原位,打开了电脑。
      加密文件是裴渝用三重算法锁住的,最后一层需要生物密钥——Enigma腺体的特定信息素频率。我的腺体还没完全恢复,试了几次都失败。清越放下水杯,走过来。
      “用我的试试。”她说。
      “但你的腺体——”
      “裴渝的腺体也是Enigma。”她打断我,语气很平静,“如果这是他留下的锁,那这把钥匙,应该在我这里。”
      她把手指按在扫描仪上。仪器亮起微弱的蓝光,开始读取她的腺体信息。清越闭上眼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在努力控制那股还不完全属于她的力量。
      几秒后,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移动。
      百分之十,三十,七十……一百。
      锁开了。
      文件自动解压,弹出一份标注着“绝密:造物主档案”的PDF。
      我们屏住呼吸,凑近屏幕。
      第一页是张老照片,拍摄于四十年前。七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站在某栋建筑的台阶上,对着镜头微笑。最中间的那个,年轻时的陈其正,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图纸。他左边是林岚,右边是另一个陌生的亚洲面孔——资料显示,那是日本某财团的继承人,十年前死于游艇事故。
      但吸引我目光的,是站在最边缘的那个人。
      很高,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比其他人年轻至少十岁。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脸,望向画面外的某个地方。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把眼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
      照片下方有一行手写注释:「潘多拉项目创始团队,1979年摄于苏黎世。右二为Dr. K,理论奠基人,后退出。」
      “Dr. K……”江屿放大那个模糊的面容,“没有全名?”
      “往下翻。”清越说。
      第二页是份手写的实验日志,日期是1985年。字迹很工整,用的是德语:
      「第七次融合实验失败。ES系列前六个样本均出现不可逆的腺体崩溃。陈认为问题出在基因剪接顺序,林提议引入哺乳动物胚胎干细胞。但我觉得方向错了——我们试图‘制造’完美腺体,却忽略了腺体本质是信息素与神经系统的共生体。或许应该从‘共生’入手,而非‘制造’。」
      署名:K.
      第三页是封辞职信,1988年。简短,直接:
      「鉴于项目已偏离最初的人道主义目标,本人即日起退出潘多拉项目。所有研究资料已销毁,望不再联系。」
      没有署名,但信纸的抬头印着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的徽标。
      “他是学院的教授?”我问。
      “查一下。”江屿开始搜索。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生物工程系,1975年至1988年间,确实有一位姓Keller的教授,全名Klaus Keller。1988年秋突然辞职,之后下落不明。公开资料显示他于1992年死于登山事故,尸体未曾找到。
      “假死。”清越说。
      “而且时间对得上。”我指着屏幕,“潘多拉项目在1988年进行了重大方向调整,从‘治疗腺体疾病’转向‘探索性别进化’。如果Keller是理论奠基人,他的退出可能是导火索。”
      “但他为什么后来成了‘造物主’?”江屿皱眉,“一个因为理念不合退出的人,怎么会在二十年后,主导一个要消灭所有性别的极端计划?”
      “除非他改变主意了。”我说,“或者……从一开始,他的理念就和陈其正他们不一样。
      我们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零散的笔记、草图、公式。有些是德文,有些是英文,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页,日期是2005年,只有一行字:
      「Enigma不是进化终点,而是钥匙。用钥匙打开的门后有什么,取决于谁握着钥匙。」
      下面有个手绘的图案:一把钥匙,正在插入一扇门的锁孔。钥匙的齿是双螺旋结构,门板上刻着八个编号:ES-01到ES-08。
      “他在说我们。”清越的声音发紧。
      “不止。”我放大图案,“看这里——”
      钥匙插入锁孔的位置,有个极小的标记:一个∞符号,无限。
      “他想用我们……打开什么?”江屿问。
      没人能回答。
      文件到这里结束了。后面几十页都是乱码,像是被强行损坏的数据碎片。萨姆留下的设备里有数据恢复软件,但进度缓慢,预计需要至少二十四小时。
      “等吧。”江屿合上电脑,“急也没用。”
      壁炉的火小了些,我起身添柴。清越蜷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眼睛盯着火焰,不知道在想什么。江屿坐在地毯上,开始检查明天要用的装备——手枪、弹匣、匕首、绳索,一样样摊开,擦拭,又收好。
      那些金属部件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和我们刚才吃的苹果派、喝的热水、还有空气里残留的肉桂香,构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哥。”清越忽然叫我。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峰会之后,我们真的能重新开始。”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你想做什么?说实话。”
      我添柴的手顿了顿。
      实话。
      我想了想,说:“找个有窗的房间,早上能被阳光叫醒,不用定闹钟。然后……学做饭。不是罐头加热那种,是真的做饭,从洗菜切菜开始。”
      很平凡,平凡得像个笑话。
      但清越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那我给你打下手。”她说,“虽然我可能还是会烤焦。”
      “我负责吃。”江屿头也不抬地说,手里正给弹匣压子弹,“只要别毒死我就行。”
      清越扔了个靠枕过去,被他轻松接住。
      火光里,有那么一瞬间,我们像三个普通的、在雪夜闲谈的普通人。
      然后,江屿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眼屏幕,表情瞬间严肃。
      “萨姆的消息。”他说,“林岚的人到瑞士了。”
      凌晨两点,萨姆冒着雪回到木屋,肩头落满了来不及拍掉的雪花。
      “在苏黎世机场拍到的。”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五个人,清一色的黑色羽绒服,背着登山包,正从到达口走出来。虽然戴着帽子和墨镜,但其中一个人的步态,江屿一眼就认出来了。
      “代号‘灰狼’,前特种部队,擅长追踪和丛林战。”江屿放大那个人的侧影,“三年前在东南亚的交手中,我差点死在他手里。”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清越问。
      “不确定。”萨姆摇头,“但时间太巧了。峰会前两个月,林岚最得力的雇佣兵小队出现在瑞士,不可能只是观光。”
      “有多少人?”
      “目前确认的就这五个。但以林岚的风格,肯定有后手。”萨姆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机场停车场的监控,“他们开了两辆车,都是本地牌照,应该是提前准备好的。往伯尔尼方向去了。”
      伯尔尼离我们不到一百公里。
      “他们在缩小包围圈。”江屿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外面依然是大雪纷飞,能见度很低。“这种天气,不利于追踪,但也不利于撤离。雪会留下脚印,车会留下轮胎印。”
      “而且镇上人少,生面孔太显眼。”萨姆补充,“今天下午,已经有邻居问我,你们是不是来滑雪的远方亲戚了。”
      小镇的善意,成了此刻最大的风险。
      “我们不能等他们找上门。”我说。
      “但也不能现在走。”清越按住后颈,那里又开始发烫——腺体在应激状态下会释放更强的生物信号,更容易被追踪。“我的腺体还没稳定,长途移动可能会引发排斥反应。”
      “而且峰会还有两个月。”江屿走回来,手指在地图上滑动,“如果现在暴露,之前的准备就全白费了。”
      我们陷入沉默。
      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风雪声。
      良久,萨姆开口:“有个地方,或许可以躲一阵子。”
      “哪里?”
      “山上的气象站。”他指着地图上某个点,“海拔两千八百米,冬天封山,只有护林员偶尔会去。裴渝三年前租下了那里的使用权,说是‘备用安全屋’。有独立的太阳能供电,储备了食物和药品,最重要的是——那里有个铅板屏蔽室,能隔绝生物信号。”
      “多远?”
      “开车到缆车站一小时,缆车上山半小时,然后步行两公里。”萨姆顿了顿,“但大雪可能会封路,缆车也可能停运。”
      “总比坐以待毙强。”江屿开始收拾装备,“什么时候出发?”
      “天亮前。”我说,“趁雪还没停,能掩盖痕迹。”
      计划很简单:我和江屿开一辆车,制造往德国方向逃跑的假象,引开追兵。萨姆和清越开另一辆车,绕小路去缆车站,先上山。等我们甩掉尾巴,再上山汇合。
      “太危险了。”清越反对,“如果你们被追上——”
      “那就打。”江屿打断她,语气平静,“五个对两个,胜算不小。”
      “但林岚不可能只派五个人。”清越抓住我的手臂,“哥,我们一起走。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清越。”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发抖,“听着,我们现在不能一起死。你得活着,把裴渝留下的证据带到峰会。你得让全世界知道,那些死在实验室里的孩子,不是‘损耗’,是人。”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
      “那你呢?”
      “我会去找你。”我说,“我答应过裴渝,要照顾你。我不会食言。”
      她还想说什么,但萨姆拍了拍她的肩。
      “走吧,孩子。”萨姆的声音很轻,“他们比你想象中能打。”
      清越咬着嘴唇,最后用力抱了抱我,又抱了抱江屿。她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然后她转身,跟着萨姆走向后门。
      门打开时,风雪涌进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会记很久。
      门关上了。
      木屋里只剩下我和江屿,还有一屋子的寂静,和渐渐冷却的壁炉余温。
      “后悔吗?”江屿忽然问。
      “什么?”
      “当初让我住进你家。”他看着我,“如果那时候你把我交出去,现在可能已经是个‘合法公民’了,在哪个海边晒太阳,而不是在这里计划怎么跟五个职业杀手玩捉迷藏。”
      我想了想,说:“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如果那样,我就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了真相,陪我到这个地步。”我看着他,“谢谢你,江屿。”
      他愣了下,然后别过脸,耳根有点红。
      “肉麻。”他嘟囔一句,开始检查手枪的保险,“走了,再不走天亮了。”
      我们熄灭所有灯,锁上门,钻进停在屋后的越野车。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雪夜里格外清晰。江屿开车,我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渐渐变小的木屋轮廓。
      那里有过温暖的壁炉,有烤焦的苹果派,有我们小心翼翼交换的脆弱愿望。
      而现在,我们要把它留在身后,重新钻进风雪里。
      车子驶上公路,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车灯切开黑暗,照出漫天飞舞的雪片,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告别。
      “往东开。”江屿说,“进山区,地形复杂,容易甩掉他们。”
      “嗯。”
      车子加速,驶入更深的夜色。
      后视镜里,小镇的最后一盏灯,也熄灭了。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场大雪里,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只有我们,还在醒着。
      还在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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