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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沙海囚笼 ...

  •   撒哈拉深处没有路。
      只有无尽延展的沙,被风塑造成流动的山峦。白天太阳烤得沙粒滚烫,夜晚温度骤降到冰点。我们在沙丘间跋涉了三天,靠着萨姆的导航仪和柏柏尔向导的指引,抵达地图上不存在的地方。
      一座废弃的绿洲。
      干涸的泉眼,几棵枯死的枣椰树,还有半埋在沙里的土坯废墟。萨姆说,这里六十年前还有部落居住,后来井水枯竭,人便迁走了。
      “但地下有暗河。”他跺了跺脚,“裴渝三年前雇人挖了蓄水池和过滤系统,储备了够四个人用一年的水和食物。”
      废墟深处有扇铁门,藏在倒塌的土墙后。萨姆输入密码,门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里面别有洞天。
      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分成生活区、医疗区和储备区。发电机嗡鸣,冷光灯照亮白色墙壁,空气循环系统送进干燥却洁净的风。储备架上码放着罐头、瓶装水、药品,甚至还有几箱子弹和一把狙击步枪。
      “末日堡垒。”江屿评价。
      “裴渝总有最坏的打算。”萨姆检查设备,“这里屏蔽一切外部信号,能源自给,甚至有自己的水循环系统。只要不出去,能躲到天荒地老。”
      “但清越需要更好的医疗环境。”我看着监测仪上的数据。她还没醒,生命体征平稳,但腺体融合进度卡在百分之九十七,像一扇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推开的门。
      “她需要时间。”萨姆调整输液速率,“身体和异体腺体的融合是场战争,免疫系统和神经脉络都在重新适应。我们能做的只有维持她的生命体征,等她自己打完这场仗。”
      “要等多久?”
      “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萨姆顿了顿,“也许永远卡在这里,成为医学上的特例——活着的植物人,腺体存活的尸体。”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江屿拍拍我的肩:“她会醒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樊清越。”江屿说,“她从来没输过,无论是赛车还是打架。这次也不会。”
      他说得笃定,但我看见他眼底同样的忧虑。
      我们安顿下来。
      日子在绿洲地下变得模糊。没有日出日落,只有计时器冰冷的数字跳动。我守在清越床边,江屿负责警戒,萨姆研究ES-04留下的资料。偶尔,我们会坐在一起吃饭,罐头加热后的味道千篇一律,但至少能维持体力。
      第七天,清越的手指动了。
      像蝴蝶振翅,轻微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我握住她的手,轻声唤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
      但监测仪上的脑电波出现了新的波动——不再是昏迷的平直线,而是有了微弱的起伏。
      “她在做梦。”萨姆盯着屏幕,“深度睡眠中的快速眼动期。好事,说明大脑功能在恢复。”
      “梦到什么?”
      萨姆调出另一个界面,上面是跳动的波形图。
      “信息素水平在波动……是Enigma腺体在释放记忆片段。她在体验裴渝的记忆。”
      我怔住:“她能看见裴渝的过去?”
      “腺体不只是腺体。”萨姆解释,“Enigma的腺体存储着部分深层记忆和情感。移植后,这些记忆可能会以梦境或幻觉的形式传递给宿主。就像……继承了他的部分人生。”
      那天晚上,清越第一次说梦话。
      声音很轻,像耳语。
      “……不要……别过来……”
      我凑近听。
      “……实验台……冷……”
      她在发抖,额头渗出冷汗。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冰冷。
      “……裴渝……快跑……”
      梦境似乎在变化。
      她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焦急,又变成某种决绝。
      “……我挡住他们……你快走……”
      然后她哭了。
      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浸湿枕头。
      “清越?”我轻声叫她。
      她没醒,但抓住了我的手,抓得很紧。
      “……别死……求你……”
      我不知道她梦见了什么,是裴渝记忆里某个惨烈的片段,还是她自己在濒死边缘的挣扎。
      但我知道,她正在经历一场我们看不见的战争。
      第十天,江屿在例行巡逻时发现了异常。
      他趴在绿洲边缘的沙丘上,用高倍望远镜观察地平线。中午十二点,烈日当空,沙海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小黑点,在热浪里若隐若现。
      “车。”他通过无线电报告,“一辆,从北边来。距离二十公里,速度不快,像是在搜索。”
      萨姆调出监控——绿洲外围的沙地里埋着传感器,能探测到五公里内的震动。
      “只有一辆车,没有后援。”萨姆皱眉,“不像林岚的风格。她如果要来,一定是大军压境。”
      “也许是迷路的探险者。”我说。
      “在撒哈拉深处?开着经过改装的越野车?”江屿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接过,调整焦距。
      看清了。
      那是一辆墨绿色越野车,车顶架着天线和太阳能板,车门上有个不起眼的标志:一只鹰,爪子里抓着DNA双螺旋。
      德科生物的标识。
      “是他们的人。”我放下望远镜,“但不是林岚的。林岚习惯用雇佣兵,开全黑的无牌车。这辆车太显眼了。”
      “德科生物有自己的人马。”萨姆调出资料,“苏婉出事后,德科被调查,但核心研究部门被一个叫‘黑鸢’的私人安保公司接管。这些人可能是‘黑鸢’的侦察队。”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卫星热成像,或者……”萨姆看向清越,“她的腺体。Enigma腺体移植后会有独特的生物信号,如果德科有追踪技术……”
      他没说完,但我们都明白了。
      清越成了信标。
      只要她还活着,还带着裴渝的腺体,就随时可能被定位。
      “转移她?”江屿问。
      “来不及了。”萨姆看着监控屏幕,“车已经进入十公里范围,以他们的速度,最多半小时就能到。”
      “那就打。”江屿检查枪械,“我们有地形优势,他们不知道地下结构。”
      “但一旦交火,位置就暴露了。”我说,“林岚会像嗅到血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我们陷入沉默。
      只有发电机的嗡鸣,和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
      “我去引开他们。”江屿忽然说。
      “不行。”
      “这是最好的办法。”他看着我,“我开车往东走,制造动静,把他们引开。你和萨姆带清越转移,去裴渝准备的第二个安全点。”
      “他们会追上你。”
      “那就让他们追。”江屿扯了扯嘴角,“在沙漠里,谁死谁活还不一定。”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江屿是特种部队出身,沙漠生存和追踪反追踪是他的强项。如果只有一辆车,他有七成把握甩掉甚至反杀对方。
      但还有三成可能,他会死。
      “我和你一起去。”我说。
      “清越需要你。”江屿摇头,“而且你的腺体还没恢复,高强度战斗会加重损伤。”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
      “樊清。”他打断我,语气平静,“从伦敦到现在,一直是你在保护所有人。这次让我来。”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伪装成Omega潜入我身边的男人,这个在实验室废墟里和我一起爬出来的兄弟,这个为了真相可以放弃一切的同路人。
      他的眼神很坚定,像沙漠里亘古不变的岩石。
      “活着回来。”最后我说。
      “当然。”他背上枪,检查弹药,“我还要看着清越醒来,还要把‘牧羊人’的罪行公之于众,还要……”
      他停顿。
      “还要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只是拍了拍我的肩,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铁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消失在阶梯尽头。
      萨姆调出绿洲外的监控画面。
      江屿开走了我们那辆越野车,在沙地上扬起长长的烟尘,朝着东边疾驰而去。几分钟后,德科生物的车改变了方向,追着烟尘而去。
      “他会成功吗?”萨姆问。
      “他必须成功。”我说。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医疗设备,药品,食物,水。还有萨姆的笔记本电脑和所有研究资料。我们需要轻装简行,只能带必需品。清越还在昏睡,但监测仪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很平稳。萨姆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和营养剂,保证在转移过程中不会出现意外。
      “第二个安全点在哪?”我问。
      “往南一百公里,有个柏柏尔人的古代墓穴。”萨姆在地图上标出位置,“裴渝五年前买的,说是‘最后的退路’。里面改造过,条件比这里差,但更隐蔽。”
      “怎么过去?”
      “地下有通道。”萨姆敲了敲墙角的一块地砖,“裴渝挖的,连通绿洲和墓穴。大概三公里长,狭窄,但能过人。”
      他撬开地砖,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有风吹上来,带着土腥味。
      “你先下,我抬清越。”
      我们花了半小时把清越固定在担架上,然后一前一后钻进地道。
      地道很窄,只能匍匐前进。萨姆在前面拉,我在后面推,担架擦着土壁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空气混浊,呼吸艰难,唯一的光源是萨姆头上的矿灯。
      三公里,爬了整整两小时。
      当我从地道另一端钻出来时,浑身都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沙。
      墓穴比想象中大。
      穹顶结构,墙壁是古老的岩石,刻着看不懂的象形文字。中央有口石棺,但已经被改造成手术台。角落堆着储备物资,发电机和净水系统在另一个隔间。
      “这里曾是柏柏尔贵族的墓室,后来被盗墓贼洗劫一空。”萨姆把清越安置好,接上设备,“裴渝买下来,改造成安全屋。他说,死人不会告密。”
      确实。
      这里安静得像时间尽头,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我们自己的呼吸声。
      萨姆打开卫星通讯器——这里虽然深埋地下,但裴渝安装了信号增强装置,能接收微弱的外界信号。
      没有江屿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小时,十小时,一天。
      萨姆每隔六小时尝试呼叫一次,但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第二天傍晚,通讯器终于响了。
      不是江屿的频道,而是公共广播频段。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用英语和法语重复播放:
      “……呼叫代号‘孤狼’。如果听到,请前往坐标32.7157° N, 112.0721° W。有紧急情报交换。重复,有紧急情报交换……”
      坐标指向撒哈拉中部,一片没有任何特征的沙海。
      “陷阱。”萨姆说。
      “但江屿可能在他们手里。”我盯着通讯器,“如果他们活捉了他,用他做诱饵……”
      “那更不能去。”萨姆按住我的手,“江屿宁可死,也不会让我们去送死。”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那天晚上,清越醒了。
      不是慢慢睁开眼,而是突然坐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梦里拽出来。
      她大口喘气,瞳孔放大,浑身被冷汗浸透。
      “清越?”我冲到床边。
      她转头看我,眼神茫然,像不认识我。
      然后她捂住后颈,那里,移植的腺体位置,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
      “裴渝……”她喃喃,“裴渝在火里……”
      “什么火?”
      “实验室……”她声音发抖,“大火……他在里面……叫我快跑……”
      她看见了。
      裴渝记忆里最惨烈的那部分——三年前实验室大火,他把我从废墟里拖出来,然后转身冲回火海,去救另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没救出来。
      裴渝被掉落的横梁砸中,后背烧得皮开肉绽。但他还是爬出来了,拖着那个孩子烧焦的尸体,爬了三十米,爬出火场,爬到我面前。
      他说:“还有三个……里面还有三个……”
      然后昏死过去。
      这些事,我从来没告诉过清越。
      “那不是你的记忆。”我握住她的手,“是裴渝的腺体传递给你的。忘掉它,清越,那不是你该承担的。”
      “但他很疼……”她眼泪掉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背在烧,皮肤在裂开,但他还是往回爬……为什么?”
      “因为他傻。”我擦掉她的眼泪,“傻到以为能救所有人。”
      清越靠在我肩上,哭了很久。
      哭累了,又沉沉睡去。
      但这次,她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开,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萨姆检查了她的腺体数据,表情惊讶。
      “融合进度……百分之九十九了。”他盯着屏幕,“刚才的情绪波动刺激了神经连接,加速了融合过程。照这个速度,最多再有一天,就能完全融合。”
      “好事?”
      “天大的好事。”萨姆难得露出笑容,“一旦完全融合,她的身体就会彻底接受这颗腺体,排斥反应消失,生物信号也会趋于稳定。到时候,德科就追踪不到她了。”
      希望。
      这个词太久没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以至于听起来有些陌生。
      但清越确实在好转。
      那天深夜,通讯器又响了。
      这次是江屿的加密频道。
      信号很差,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和引擎声。
      “……甩掉了……但车坏了……我在……绿洲东南方……大概二十公里……有栖身点……安全……”
      然后是一串坐标。
      萨姆立刻定位。
      “在移动。”他看着屏幕,“速度很慢,像是在步行。方向……往我们这边来。”
      “能联系上吗?”
      “信号太弱,只能单向接收。”
      我抓起装备包:“我去接他。”
      “你腺体还没恢复——”
      “死不了。”我打断萨姆,“清越交给你。如果二十四小时后我没回来,带她走,按裴渝的计划去瑞士。”
      萨姆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头。
      我钻进地道,原路返回绿洲。
      出口在枯死的枣椰树下,我扒开伪装用的沙土,爬出来时正是凌晨。沙漠的夜晚冷得要命,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我启动藏在废墟里的沙地摩托——裴渝准备的另一件“末日装备”,加满油能跑三百公里。
      按着坐标,一路向东。
      沙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冻结的海。摩托引擎的轰鸣是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声音,惊起几只夜行的沙狐。
      开了大概半小时,我看见前方有火光。
      很小的火光,像篝火。
      我熄火下车,徒步靠近。
      是江屿。
      他坐在一小堆篝火旁,正在处理手臂上的伤口。越野车翻在不远处的沙沟里,已经烧得只剩骨架。
      “你来了。”他头也不抬,“比我预计的快。”
      “伤怎么样?”
      “擦伤。”他撕开绷带,露出深可见骨的伤口,“翻车时被玻璃划的。但运气好,没伤到动脉。”
      我蹲下,接过绷带帮他包扎。
      “德科的人呢?”
      “死了。”江屿语气平淡,“六个,全埋在沙里了。车是他们打爆的,我跳车快,没死。”
      他说的轻松,但我知道过程一定凶险。
      “他们怎么找到绿洲的?”
      “不是找到,是碰巧。”江屿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他们车上有这个。”
      是个手掌大小的仪器,屏幕碎了,但还能看出轮廓——生物信号追踪器,屏幕上最后锁定的坐标,正是绿洲。
      “他们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江屿说,“是在执行常规巡逻任务,仪器偶然捕捉到清越的腺体信号。我看了他们的任务日志,原本是要去西南方两百公里处的德科前哨站。”
      “前哨站?”
      “嗯。”江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位置,“我拷问了一个活口。德科在撒哈拉有七个前哨站,这是最近的一个,负责监控北非地区的‘异常生物信号’——也就是Enigma和特殊Alpha。”
      我盯着地图。
      红圈的位置,离我们现在的直线距离不到一百五十公里。
      “里面有什么?”
      “实验室,关押设施,还有……”江屿顿了顿,“一个‘样本库’。”
      “样本库?”
      “保存着所有已知Enigma和特殊Alpha的腺体组织样本。”江屿看着我,“包括你的,裴渝的,清越的,甚至……你父亲的。”
      我愣住了。
      “你父亲没死在那场车祸里。”江屿声音很轻,“他被德科救走了,秘密关押了三年。直到三年前,他‘自然死亡’——实际上是腺体被完整切除,做成标本,存放在样本库最深处。”
      血液在耳边轰鸣。
      父亲还活着?活了三年前,然后被……做成标本?
      “那个活口说,样本库的负责人是林岚的得意门生,叫陈砚。”江屿继续,“就是他发明了T-7毒素,也是他主持了清越的中毒实验。”
      陈砚。
      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ES-04留下的资料里,他是“牧羊人”的第七个核心成员,也是最年轻的一个。痴迷于腺体研究,认为Enigma是人类进化的下一个阶段,而Alpha和Omega都是“应该被淘汰的劣等品”。
      “他在前哨站?”
      “常驻。”江屿说,“而且,根据活口的供述,他最近在准备一个‘大项目’——用样本库里的Enigma腺体,制造一种‘信息素武器’。具体是什么,那人级别不够,不知道。”
      信息素武器。
      我想起ES-04视频里的话:“‘牧羊人’的最终目标是利用Enigma腺体进行‘人类进化筛选’。”
      如果陈砚真的造出了那种武器……
      “我们必须毁掉样本库。”我说。
      “我知道。”江屿包扎好伤口,站起来,“所以我才发信号叫你。我一个人搞不定,需要帮手。”
      “清越和萨姆——”
      “留在墓穴最安全。”江屿说,“前哨站守卫森严,有雇佣兵,有自动防御系统,还有至少三十个研究人员。强攻是送死,得智取。”
      “怎么智取?”
      江屿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熟悉的、属于“孤狼”的锋利。
      “他们不是在找Enigma吗?”他说,“我们就送一个过去。”
      计划在篝火旁成形。
      我伪装成在沙漠里迷路的探险者,被德科巡逻队“发现”并“救助”。进入前哨站后,制造混乱,江屿从外部潜入,里应外合,炸毁样本库。
      “太冒险。”我说,“如果你潜入失败,或者我被识破——”
      “那就死在一起。”江屿打断我,“反正我们已经死过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我看着他。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眼里的血丝还没退,但眼神很亮,像沙漠夜空里的星。
      “好。”我说。
      他伸出手。
      我握住。
      手掌相贴的温度,比篝火更烫。
      凌晨四点,我们抵达前哨站外围。
      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建筑,表面看像普通的沙漠研究所,但卫星图像显示地下有三层,总面积超过五千平米。外围有铁丝网,岗哨,甚至有两座瞭望塔。
      “标准军事配置。”江屿用望远镜观察,“四个入口,两个明,两个暗。暗入口在这里和这里——”他在地图上标记,“通风管道和货运通道。我走货运通道,你走正门。”
      “你怎么进去?”
      “德科每天凌晨五点有补给车送货。”江屿指向前哨站西侧,那里隐约可见车灯,“我混进去。”
      “被发现呢?”
      “那就杀进去。”江屿检查弹匣,“反正最后都要打,早打晚打都一样。”
      我无言以对。
      五点整,补给车准时出现。
      江屿像幽灵一样摸过去,在车子经过沙丘阴影时攀上车底,消失不见。
      我则走向正门,故意弄出动静,踢翻了一个空罐头。
      瞭望塔的探照灯立刻打过来。
      “谁在那里?!”喇叭里传来呵斥。
      “救……救命……”我用英语喊,声音虚弱,“水……给我水……”
      两个持枪守卫走过来,用枪口指着我。
      “什么人?”
      “探险者……迷路了……”我瘫坐在地上,表演脱水濒死的状态,“车坏了……走了三天……”
      他们检查我的背包——里面只有空水壶和破烂的地图。
      “没有身份证明?”
      “被偷了……在卡萨布兰卡……”
      他们交换眼神,然后其中一个按住耳机:“发现不明身份男性,自称迷路探险者。请求指示。”
      耳机里传来模糊的回应。
      片刻后,那人说:“带进来。陈博士要见他。”
      我被架起来,拖进前哨站。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白色走廊,荧光灯,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我被带到一间类似审讯室的房间,铐在椅子上。
      等了大概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很老,像沉淀了很多年的阴谋。
      陈砚。
      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坐下,打量我。
      “姓名。”
      “约翰·史密斯。”我用假护照上的名字。
      “来撒哈拉做什么?”
      “地质勘探。”
      “为什么独自一人?”
      “队友死了,沙暴。”
      对答如流,因为这些问题裴渝早就帮我们设计过,演练过无数遍。
      陈砚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演得不错。”他说,“脱水症状很逼真,瞳孔收缩也很自然。但有一个破绽——”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俯身,鼻子凑近我的脖颈。
      “你身上的信息素,太干净了。”
      我身体一僵。
      “正常Alpha在沙漠里跋涉三天,信息素会紊乱,会混杂沙尘和汗液的味道。”陈砚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但你的是纯粹的雪松和冷铁,像刚从实验室里提取出来的标准样本。”
      他后退一步,按下桌上的按钮。
      审讯室的门锁死,天花板降下透明的隔离罩,像玻璃棺材把我罩在里面。
      “樊清,ES-01,第一个成功存活的Enigma。”陈砚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林岚找了你三个月,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计划败露了。
      但没关系,这也在预料之中。
      “陈砚,第七核心成员,专攻腺体武器化。”我看着他说,“你父亲陈其正死在瑞士的爆炸里,你有什么感想?”
      陈砚的表情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
      “为科学献身,是他的荣幸。”
      “真孝顺。”我讽刺。
      隔离罩开始注入气体,无色无味,但我的腺体立刻开始刺痛——是信息素抑制剂,高浓度。
      “别挣扎了。”陈砚说,“这个浓度,足以让一头大象的腺体瘫痪。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再来招待你。”
      他转身要走。
      “你在造什么武器?”我问。
      陈砚停步,回头,眼里闪过一丝狂热。
      “不是武器,是‘净化’。”他说,“人类进化了几十万年,却卡在Alpha、Beta、Omega这种原始的性别分化里。Enigma是钥匙,是打开下一阶段大门的钥匙。我要用这把钥匙,净化那些不合格的基因,创造新的人类。”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会失败的。”我说。
      “不,我已经成功了。”陈砚笑了,“样本库里有十二个Enigma腺体,加上你的,十三个。足够制造一场覆盖整个北非的信息素雨。到时候,所有Alpha和Omega都会‘退化’成Beta,而Enigma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墙壁滑开,露出后面的观察窗。
      窗后是个巨大的实验室,中央有个圆柱形的透明容器,里面浸泡着十二个银色腺体——大小不一,但都散发着微弱的生物荧光。
      “看,多美。”陈砚痴迷地看着那些腺体,“每一个都是完美的艺术品,都是进化的里程碑。而你,将是第十三个,也是最完美的那个。”
      他转身离开,门关上。
      隔离罩里的抑制剂浓度越来越高,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腺体像被千万根针扎,疼得我想嘶吼,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视野边缘开始变暗。
      要……昏过去了……
      就在这时,爆炸发生了。
      从地下传来,沉闷而巨大,整栋建筑都在摇晃。天花板的灯闪烁,隔离罩的玻璃出现裂痕。
      江屿得手了。
      警报凄厉地响起,走廊传来奔跑和呼喊声。
      隔离罩因为断电自动升起。
      我挣脱手铐——刚才趁陈砚不备,我用藏在袖口的铁片锯开了锁扣——冲出门。
      走廊里一片混乱,烟雾从通风口涌出,自动灭火系统喷出水雾。研究人员和守卫乱成一团,没人注意到我。
      我按记忆中的方向冲向样本库。
      那里是江屿的目标,也是我的。
      穿过三道门,下一个楼梯,再右转——
      样本库的门敞开着,里面火光冲天。
      江屿站在门口,正在安装炸药。他脸上有血,左臂的伤口又裂开了,但他动作很快,很稳。
      “搞定了?”我问。
      “搞定了。”他把最后一个炸药贴在门框上,“三十秒后引爆,足够我们撤到安全距离。”
      “陈砚呢?”
      “跑了。”江屿咬牙,“那混蛋有紧急逃生通道,炸实验室时他就溜了。但他带不走样本——”
      他指向火海中央。
      那些浸泡在容器里的腺体,正在高温中融化、沸腾,像十二颗正在死去的心脏。
      “可惜了。”我说。
      “不可惜。”江屿拉起我,“这些东西不该存在。”
      我们往外跑。
      身后传来连绵的爆炸声,气浪把我们掀翻在地。我护住头,感觉有碎片擦过肩膀,火辣辣地疼。
      爬起来继续跑。
      穿过燃烧的走廊,跨过倒塌的门框,撞开一扇又一扇门。
      终于,看到出口的光。
      我们冲出去,扑进沙地里。
      身后,前哨站像被巨兽啃了一口,塌陷,燃烧,爆炸声此起彼伏。
      沙漠的黎明正在降临,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和江屿躺在沙地上,大口喘气,看着黑烟升上天空。
      “结束了?”我问。
      “暂时。”江屿坐起来,检查伤势,“陈砚跑了,但样本库毁了,他的研究数据也完了。至少几年内,他造不出那种‘净化武器’。”
      我撑起身体,肩膀的伤口在流血,但不算严重。
      “接下来去哪?”
      “回墓穴,接清越和萨姆。”江屿说,“然后离开非洲,去一个‘牧羊人’找不到的地方。”
      “有那种地方吗?”
      “总有。”江屿站起来,对我伸出手,“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我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
      朝阳跃出地平线,金光洒满沙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回到墓穴时,清越已经醒了。
      她坐在床上,正和萨姆说话。看到我们,眼睛一亮。
      “哥!”
      声音有点哑,但眼睛很亮,像以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
      我冲过去,抱住她。
      她瘦了很多,骨头硌人,但身体是温热的,心跳是真实的。
      “你醒了。”我说,声音哽住。
      “嗯。”她把脸埋在我肩上,“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裴渝,梦见大火,还梦见……你们在沙漠里打架。”
      “不是梦。”我松开她,检查她的身体,“感觉怎么样?”
      “饿。”她老实说,“还有,后颈有点痒。”
      萨姆笑了:“那是腺体在愈合。恭喜,融合完成了,你现在是史上第一个Alpha-Enigma混合体。”
      清越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疤痕。
      “裴渝的腺体……还在?”
      “永远在。”萨姆说,“它现在是你的一部分了。”
      清越低头,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抬头,看向江屿:“谢谢你。”
      江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去救我哥。”清越说,“我知道是你引开了追兵。”
      江屿别过脸:“职责所在。”
      “才不是。”清越笑了,笑容里有泪光,“你是为了我哥。”
      江屿没接话,耳朵尖有点红。
      萨姆咳嗽一声,打断这微妙的气氛:“好了,叙旧以后再说。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前哨站爆炸会引来德科和‘牧羊人’的搜查队,这里不安全了。”
      “去哪?”我问。
      “瑞士。”萨姆调出地图,“裴渝在那里存了足够我们生活一辈子的资产,还有一套加密的身份文件。我们可以换个名字,换个国家,重新开始。”
      “能逃掉吗?”
      “总要试试。”萨姆看着我们,“难道你们想一辈子躲在地下?”
      不想。
      没有人想。
      我们收拾了最后的行李,销毁所有痕迹,然后钻进地道。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墓穴。
      古老的石壁,沉默的棺椁,还有角落里裴渝留下的记号——一个小小的、刻在石头上的字母“P”。
      再见了,裴渝。
      你的债,我们替你讨回了一部分。
      剩下的,等我们安顿下来,再慢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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