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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血色的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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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在凌晨四点靠岸。
不是预定的法国港口,而是一个废弃的渔村码头。木头栈桥已经腐烂大半,海浪拍打着生锈的铁锚,空气里弥漫着海藻和死鱼的腥气。
“计划有变。”江屿关掉引擎,压低声音,“刚收到消息,法国所有港口都被监控了。林岚动用了国际刑警的关系,发了红色通缉令。”
清越裹紧毯子,脸色在晨曦微光里白得透明:“那我们去哪?”
“往南走。”我扶着她下船,“穿过西班牙边境,去摩洛哥。那里有裴渝早年置办的房产,在撒哈拉边缘,地图上找不到。”
“裴渝准备的?”清越的声音有些抖。
“嗯。”我没多说。
那个房子,是裴渝三年前买的。那时清越刚中毒,他一边寻找解药,一边准备后路。“如果欧洲待不下去,”他说,“就去沙漠。沙子里什么痕迹都留不住。”
现在,我们真的要去沙漠了。
码头尽头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钥匙插在点火器上——是ES-04提前安排的。车里有个背包,装着手枪、现金、假护照,还有几支应急抑制剂。
“他准备得很周全。”江屿检查背包,语气复杂。
“因为他知道‘牧羊人’的手段。”我发动车子,引擎发出老旧的轰鸣,“一旦脱离控制,就是不死不休。”
皮卡驶离海岸线,沿着土路向内陆开去。
天渐渐亮了。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海,灰色的陆地。整个世界像褪色的照片,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是唯一的颜色。
清越在后座睡着了,眉头紧锁,手一直按着后颈。移植的腺体还在排斥期,每一次心跳都牵动那里的神经。裴渝的腺体在她体内像一颗陌生的心脏,努力想要适应,又本能地抗拒。
“她还能撑多久?”江屿问,眼睛看着前方蜿蜒的路。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Enigma腺体移植给Alpha,史无前例。可能几个月,可能几年,也可能……”
我没说完。
但江屿懂。
也可能明天就崩溃。
就像裴渝的腺体突然失去活性,像那颗心脏突然停止跳动,像沙漠里枯死的胡杨,外表还站着,内里已经空了。
“我们需要医生。”江屿说,“专业的,懂腺体移植的。”
“摩洛哥有一个。”我调出手机里存储的信息——裴渝留给我的最后一份文件,“叫萨米尔,法国人,曾在德科生物工作过,因为反对人体实验被开除。裴渝资助他在沙漠开了个诊所,专治‘疑难杂症’。”
“可信吗?”
“裴渝信他。”
这就够了。
皮卡颠簸着驶过坑洼,扬起一路尘土。路两边开始出现仙人掌和低矮的灌木丛,气温在上升,空气变得干燥。
我们已经离开海岸,进入内陆荒原。
清越在后座呻吟了一声。
我立刻减速,回头看她。
她蜷缩着,冷汗浸湿了额发,嘴唇咬出了血。
“又发作了?”江屿探身过去。
“疼……”清越哑声说,手指死死抠着座椅,“像有火在烧……”
是腺体排斥反应。
我靠边停车,从背包里翻出应急抑制剂。淡蓝色的液体,裴渝留下的,标签上写着“紧急情况下使用,副作用强烈”。
“忍一下。”我拔出针头,撕开包装。
“不要……”清越摇头,声音虚弱,“上次打了……我梦见裴渝……梦见他在火里……”
“那是幻觉。”江屿按住她的肩膀,“抑制剂会干扰神经,产生幻觉。但疼是真的,不打你会更难受。”
清越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
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无助和恐惧。
我深吸一口气,将针头扎进她手臂静脉。
液体推入。
清越的身体瞬间绷直,像一张拉满的弓。然后,慢慢松弛下来,眼睛失去焦距,陷入半昏迷状态。
“多久起效?”江屿问。
“五分钟。”我收起注射器,“之后她会睡四到六小时。我们得在那之前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哪里?”
我调出地图,放大。
“这里。”我指着屏幕上一个不起眼的点,“废弃的加油站,离边境还有五十公里。萨米尔在那里等我们。”
“他怎么会知道——”
“裴渝安排了。”我打断江屿的疑问,“如果计划有变,如果伦敦出事,就去那里。萨米尔每三天会去一次,等八小时,没人就离开。”
“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嗯。”
江屿不再说话,只是踩下油门。
皮卡在荒原上疾驰,像一匹受伤的野兽。
加油站比想象中更破败。
生锈的油泵,破碎的玻璃窗,墙上涂鸦着看不懂的文字。但旁边那辆沾满尘土的越野车是新的,车旁站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戴着墨镜,正在抽烟。
听到引擎声,他抬头。
“萨米尔?”我下车,手按在后腰的枪上。
“叫我萨姆就行。”男人扔掉烟,用脚碾灭,摘掉墨镜。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沙漠里的鹰。“你们迟到了两小时。”
“路上有检查站。”我说。
“意料之中。”萨姆走向越野车,打开后备箱,“上车,换车。这辆皮卡太显眼,开不过边境。”
我们扶清越下来,把她安顿在越野车后座。萨米尔检查了她的腺体,皱眉。
“排斥反应很严重。”他拿出听诊器,贴在清越后颈,“裴渝的腺体在试图‘改造’宿主,但Alpha的身体结构承受不了Enigma的能量。就像把飞机引擎装进汽车里,迟早要炸。”
“有办法吗?”江屿问。
“有。”萨姆收起听诊器,“但你们不会喜欢。”
“说。”
“二次手术,把腺体取出来。”萨姆看着我,“你妹妹能活,但会永久失去性别特征,变成Beta。而且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不到三成。”
“如果不做手术呢?”
“腺体会持续排斥,直到宿主器官衰竭而死。”萨姆顿了顿,“或者,宿主身体被迫‘进化’,适应Enigma腺体。但那需要极端的应激刺激,比如濒死体验——成功率更低,大概百分之一。”
百分之一。
和零有什么区别。
“先过边境。”我说,“到了你的诊所再决定。”
“诊所去不了了。”萨姆发动车子,掉头驶上另一条路,“‘牧羊人’的爪子伸过来了。我在摩洛哥的线人传消息,昨天有三架私人飞机降落在卡萨布兰卡,下来的人全是便装的雇佣兵。他们在找一个法国医生,和一个带着病人的亚洲人。”
“他们怎么知道——”
“因为你们不是唯一从伦敦逃出来的。”萨姆从手套箱里拿出一张照片,扔给我。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管子。是苏婉。
“她还活着?”江屿惊讶。
“活着,但不如死了。”萨姆语气平淡,“ES-04把她交给了我,条件是保证她不死。她现在在摩洛哥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大脑损伤不可逆,这辈子都是植物人了。”
我看着照片里苏婉空洞的眼睛,想起她在实验室里的样子,想起她拿着毒酒走向清越的样子。
“她有意识吗?”我问。
“没有。”萨姆说,“脑干还在工作,但高级皮层功能全毁了。就算醒来,也是个没有记忆、没有思维的躯壳。”
“ES-04为什么要救她?”
“因为他需要她脑子里的东西。”萨姆说,“苏婉参与过‘牧羊人’最核心的项目,知道太多秘密。ES-04想用她做筹码,和‘牧羊人’谈判。”
“谈什么?”
“自由。”萨姆看了我一眼,“你以为只有你们想逃离‘牧羊人’?那个组织里,多的是想离开但不敢的人。ES-04只是第一个站出来反抗的。”
车子驶进一片橄榄树林,枝叶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
“我们去哪?”江屿问。
“更南边。”萨姆说,“撒哈拉深处有个柏柏尔人村落,我在那里有间土屋。没电没网,但安全。至少能躲一阵子。”
“然后呢?”
“然后?”萨姆笑了,笑容很苦,“然后看命。看你们的命,看我的命,看这该死的世道还给不给我们活路。”
车子在土路上颠簸。
清越在后座发出梦呓,含糊地叫着裴渝的名字。
萨姆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裴渝那孩子,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才十六岁。”他忽然说,“浑身是伤,腺体发炎,高烧四十度。但他一声不吭,自己给自己缝合伤口,自己给自己注射抗生素。”
“你救了他?”我问。
“不,他救了我。”萨姆说,“当时我在德科生物工作,因为反对一项人体实验被排挤,准备辞职。是裴渝找到我,给我看了潘多拉项目的资料,求我留下来——不是为德科,是为那些实验体。”
他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说,如果我们这些知情者都走了,就没人保护那些孩子了。所以他用自己当筹码,求我继续留在德科,给他当内应。”
烟雾在车厢里弥漫。
“我答应了。”萨姆说,“然后看着他一次次冒险,一次次受伤,一次次差点死掉。但他从没放弃过,从没说过‘算了’。直到三年前,清越中毒。”
他顿了顿。
“那天他来找我,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说他必须标记清越,否则她会死。我说你会死的,Enigma标记Alpha的反噬是致命的。他说他知道,但他必须这么做。”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管。
“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清越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想保护的东西。”
车子驶出橄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是连绵的沙丘,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更远处,地平线模糊在热浪里,天地一色。
“所以他死了。”萨姆踩灭烟头,“为了他唯一想保护的东西。”
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沙地的声音。
很久,江屿开口:“你恨我们吗?”
“恨?”萨姆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恨?”
“因为我们,裴渝才死的。”
“不。”萨姆摇头,“裴渝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信念死的。他保护了想保护的人,做了想做的事,死得其所。这比那些浑浑噩噩活到八十岁的人强多了。”
他看向后视镜,看着昏迷的清越。
“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责,不是难过,是活下去。活到能把‘牧羊人’撕碎的那一天。这才是对裴渝最好的告慰。”
车子驶上沙丘,又滑下。
撒哈拉的风干燥而炽热,卷起沙粒打在车窗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我看向窗外。
无边的黄沙,无边的天空,无边的时间。
我们像几粒微尘,被命运的风吹到这里,不知前路,不知归途。
但至少,我们还在一起。
至少,我们还没放弃。
柏柏尔人的村落比想象中更荒凉。
几间土坯房散落在沙丘之间,屋顶铺着棕榈叶,墙壁被风沙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唯一的活物是几头骆驼,拴在木桩上,懒洋洋地反刍。
萨姆的土屋在最里面,看起来和其他房子没什么区别,但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别有洞天。
简易手术台,冷藏药柜,发电机,净水设备,甚至还有一台卫星电话。
“裴渝三年前置办的。”萨姆打开冰箱,拿出几瓶水,“他说总有一天会用上,没想到是用在这种时候。”
我们把清越安置在里间的床上。她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些,排斥反应似乎被抑制剂暂时压下去了。
萨姆给她做了全面检查,表情凝重。
“情况比我想的糟。”他指着监护仪上的数据,“腺体活性在持续上升,但宿主身体的承受力在下降。最多三天,要么做手术取出腺体,要么……”
“要么什么?”江屿问。
“要么赌那百分之一。”萨姆看着我,“用极端应激刺激,逼她的身体‘进化’。”
“怎么刺激?”
“让她濒死。”萨姆说得很直白,“把腺体活性推到极限,同时降低她的生命体征,制造‘要么进化要么死’的极端环境。成功的话,她会成为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Alpha-Enigma混合体’。失败的话……”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成功率真的只有百分之一?”江屿问。
“理论上。”萨姆顿了顿,“但实际上,没人试过。这是我从德科生物的绝密档案里看到的设想,连动物实验都没做过。”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档案里有计算模型。”萨姆走到电脑前,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输入清越的基因数据和裴渝腺体的参数,模型给出的成功率是百分之一点三。”
百分之一。
比俄罗斯轮盘赌的死亡率还高。
“让我想想。”我说。
“你只有二十四小时。”萨姆关掉电脑,“二十四小时后,排斥反应会进入不可逆阶段。到时候,连手术都救不了她。”
我走出土屋。
外面是撒哈拉黄昏。太阳正沉入沙丘,把天空染成血红和金黄。风小了些,但依然热,像烤炉里最后一点余温。
江屿跟出来,递给我一瓶水。
“你在犹豫。”他说。
“我不该犹豫吗?”我接过水,没喝,“百分之一点三的概率,等于送她去死。”
“但不做,她也是死。”
我知道。
我都知道。
但知道和决定是两回事。
“裴渝把腺体给她的时候,知道她会这样吗?”江屿忽然问。
“他知道。”我说,“Enigma腺体移植给Alpha,理论上是自杀式行为。他比谁都清楚后果。”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我看向远处最后一抹落日。
“因为爱到极致,就是盲目。”我说,“明知道是绝路,也要走。明知道是深渊,也要跳。明知道会死,也要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往岸上推一把。”
江屿沉默。
我们并肩站着,看太阳彻底沉没,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撒哈拉的星空很壮阔,像黑色的天鹅绒上撒满了碎钻。没有光污染,没有云层,只有纯粹的、浩瀚的宇宙。
“我小时候,”江屿忽然开口,“在实验室里,唯一能看到外面的地方是通风口。很小一个口子,但晚上能看到星星。裴渝总把我举起来,让我看。他说,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到我们眼里,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很久以前的星星。”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能逃出去,一定要去一个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
“现在看到了。”
“嗯。”他仰头,“但代价太大了。”
是啊。
代价太大了。
裴渝的命,清越的未来,我们所有人的自由。
还有那些死在实验室里的孩子,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实验体,那些被“牧羊人”碾碎的、微不足道的人生。
“我想赌。”我说。
江屿转头看我。
“赌那百分之一。”我看着星空,声音很轻,“因为如果裴渝在,他也会赌。他赌上命,换清越活。那我们就赌上一切,换她好好活。”
“你确定?”
“不确定。”我诚实地说,“但我确定,如果清越醒着,她会选这条路。她宁可死在手术台上,也不愿意变成一个没有性别的Beta,浑浑噩噩过完下半生。”
江屿笑了,笑得很苦。
“你们兄妹俩,真是一模一样的倔。”
“因为我们都流着一样的血。”我说,“疯子血。”
我们回到土屋。
萨姆正在准备手术器材,看到我们,抬了抬眼皮。
“决定了?”
“嗯。”我说,“赌。”
“好。”萨姆放下手里的东西,“但有个条件。”
“什么?”
“赌注不能只压在清越一个人身上。”他看着我,“你是Enigma,你的腺体和裴渝同源。如果手术过程中出现意外,我需要你的信息素支持——用你的腺体能量,强行稳定她的身体状态。”
“怎么做?”
“临时标记。”萨姆说,“不完全标记,只是短时间的信息素链接。但风险很大,如果清越的身体崩溃,会反向冲击你的腺体。轻则信息素紊乱,重则腺体坏死。”
“成功率?”
“加上你,能提到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
二十选一的概率。
“可以。”我说。
萨姆盯着我看了几秒,摇头:“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要命。”
“要命就不会在这里了。”我说。
手术定在第二天凌晨。
萨姆需要时间准备器材和药物,我和江屿负责警戒——虽然这地方荒无人烟,但“牧羊人”的爪牙无处不在,小心为上。
清越在午夜时分醒了。
她睁开眼,看到土屋的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转头看我。
“哥。”
“嗯。”
“我们还在逃吗?”
“嗯。”
“裴渝呢?”
我沉默。
她懂了,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他留在了火里。”我轻声说,“但走之前,他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清越的哭声很低,像受伤的小兽。
我抱住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做噩梦时那样。
哭了很久,她终于停下来,眼睛肿得像桃子。
“手术吧。”她说,“百分之一就百分之一,我赌。”
“你确定?”
“确定。”她擦掉眼泪,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狠,“裴渝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要么活,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我看着她。
这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丫头,这个飙车打架无所不能的小疯子,这个被命运撕碎又强行拼起来的女孩。
她长大了。
在血和泪里,被迫长大了。
“好。”我说,“我们陪你赌。”
手术在凌晨三点开始。
萨姆给清越做了全身麻醉,她沉沉睡去,表情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江屿守在门口,手里握着枪,眼睛盯着外面的沙漠。
我躺在旁边的床上,手臂上连着输液管——里面是高浓度的信息素诱导剂,用来增强我的腺体活性。
“准备好了吗?”萨姆戴好手套,看向我。
“嗯。”
“那就开始。”
手术刀划开皮肤的声音,在寂静的土屋里格外清晰。
萨姆的动作很快,很稳。他切开清越后颈的皮肤,露出底下银色的腺体——那是裴渝的腺体,已经和清越的组织长在了一起,像一棵寄生的树。
“排斥很严重。”萨姆皱眉,“腺体在试图‘吞噬’宿主组织,建立新的神经网络。但宿主的免疫系统在疯狂抵抗。”
“能分离吗?”
“不能。”萨姆摇头,“强行分离会导致大出血。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切除整个腺体区域,让她变成Beta;要么推她一把,帮助腺体完成‘共生’。”
“推。”
萨姆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然后他拿起一个奇怪的仪器,有点像电击器,但电极更细。
“这是德科生物研发的‘神经桥接器’,本来是用来治疗脊髓损伤的。”他说,“我会用它强行刺激腺体和宿主的神经连接,同时用你的信息素做‘粘合剂’,把两者强行融合。过程会很痛苦,清越可能会醒,你要按住她。”
“她不是麻醉了吗?”
“这种程度的刺激,麻醉没用。”萨姆把电极贴在清越后颈,“她的意识会清醒,但身体动不了。就像……活体解剖。”
我握紧拳头。
“开始吧。”
萨姆按下开关。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清越的身体猛地弓起,像被电击的鱼。她眼睛睁开了,瞳孔放大,嘴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麻醉剂让声带麻痹了。
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
“坚持住。”我对着她的耳朵说,“清越,坚持住。裴渝在看着你,他在等你。”
她听不见。
她的意识被疼痛撕碎了。
但她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嵌进肉里。
萨姆盯着监护仪,额头冒汗。
“腺体活性在上升……宿主体征在下降……不好,心跳停了!”
“什么?!”
“室颤!准备除颤!”
萨姆扔掉仪器,抓起除颤器,涂抹导电凝胶,贴在清越胸口。
“清场!”
我松开手,退后一步。
除颤器放电,清越的身体弹起,又落下。
监护仪上,心跳线依然是一条直线。
“再来!”
第二次放电。
还是直线。
“该死!”萨姆调整能量,“第三次!”
“等等!”我按住他的手,“用我的信息素。”
“什么?”
“Enigma信息素可以刺激心脏。”我说,“裴渝做过类似实验,记录在他的笔记里。用高浓度的信息素直接冲击腺体,可以诱发心脏重新起搏。”
“但那是在动物身上——”
“没时间了!”我吼道,“她快死了!”
萨姆看着我,又看看清越苍白的脸,一咬牙。
“做!”
我俯身,额头抵在清越的腺体上。
然后,释放了全部的信息素。
不是压制,不是攻击,而是最纯粹、最原始的能量输出。像洪水决堤,像火山喷发,像把整个生命都灌注进去。
我的腺体在尖叫。
血管在崩裂。
眼前开始发黑。
但我没停。
清越,活下去。
裴渝用命换来的你,不能死在这里。
活下去,替我看看沙漠的日出,替我吹吹海边的风,替我把那些该死的人全都送进地狱。
活下去——
“心跳恢复了!”
萨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监护仪上,那条直线重新开始跳动。
一下,两下,三下……
虽然微弱,但确实在跳。
清越的眼睛半睁着,瞳孔还是散的,但呼吸有了。
“她……活了?”我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暂时。”萨姆快速检查她的生命体征,“但腺体融合还没完成。你的信息素只是强行激活了她的心脏,治标不治本。”
“那怎么办?”
萨姆看向我,眼神里有种我不愿看懂的东西。
“需要持续的信息素输入。”他说,“像人工心脏一样,用你的腺体能量,维持她的生命,直到她的身体和裴渝的腺体完全融合。”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小时,可能几天,可能……”萨姆顿了顿,“直到你的腺体衰竭。”
我懂了。
这是一场接力。
裴渝用命给了她前半程,我用命给她后半程。
“成功率?”我问。
“加上你的持续输入,能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比百分之一高多了。
“做。”我说。
“樊清——”
“做。”
萨姆不再劝我。
他拿来另一套仪器,把电极贴在我的后颈,另一端连接清越的腺体。仪器启动时,我感觉到一种诡异的抽离感——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我身体里被强行抽走,灌进另一个人体内。
“信息素桥接建立。”萨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量稳定。清越的生命体征在回升,腺体融合进度……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
进度条缓慢爬升。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江屿。”我叫他。
江屿从门口冲进来,看到我的样子,脸色变了。
“你怎么样?”
“还死不了。”我扯出一个笑,“听着,如果……如果我撑不住了,清越还没醒,你就带她走。萨姆知道去哪,裴渝安排好了。”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我看着他的眼睛,“是计划。我们三个,至少要活一个。你活着,才能把真相公之于众。”
江屿的眼圈红了。
这个从认识以来就冷硬得像块石头的男人,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表情。
“你不会死的。”他说,更像在说服自己。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有些承诺不能给。
仪器在嗡嗡作响。
我的意识在一点点下沉。
像沉入深海,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
但我能感觉到,清越的呼吸在变稳,心跳在变强,生命在回归。
这就够了。
裴渝,你看到了吗?
你护着的小丫头,活下来了。
虽然是以这种方式。
虽然代价是我。
但至少,她活下来了。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听到萨姆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面:
“融合进度百分之八十……八十五……九十……樊清,坚持住!马上就成功了!”
我想说好。
但发不出声音。
只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滴在我脸上。
是江屿的眼泪吗?
还是清越的?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沙漠的夜晚真冷啊。
冷得像那场大火之后,我和裴渝躺在废墟里,看星星的夜晚。
他说,星星的光要走很多年才到我们眼里。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很久以前的星星。
那么,我们此刻的光,要多久才能传到彼此眼里?
也许永远传不到。
但至少,我们曾并肩看过同一片星空。
这就够了。
黑暗。
然后,光。
我睁开眼,看到土屋简陋的天花板。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金色的条纹。
我还活着。
“醒了?”萨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转过头,看到他正给清越换输液瓶。清越还睡着,但脸色红润了很多,呼吸平稳。
“她……”
“活了。”萨姆说,“腺体融合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适应。但命保住了,性别特征也保住了——她现在是个货真价实的Alpha-Enigma混合体,史上第一个。”
我尝试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
“你昏迷了两天。”萨姆扶我,“信息素透支严重,腺体有轻微损伤,但休养几个月能恢复。”
“江屿呢?”
“在外面警戒。”萨姆顿了顿,“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
萨姆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个U盘,和我从ES-04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
“昨天收到的,卫星信号传输。”他说,“发信人自称ES-04,说要给你一份‘临别礼物’。”
我接过U盘,插进电脑。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
画面里是ES-04,背景是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他看起来更憔悴了,眼睛深陷,但眼神很平静。
“樊清,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死了。”他说,声音有点哑,“‘牧羊人’在瑞士的会议是陷阱。他们知道你会来,所以设了局。别去。”
画面晃动了一下,像是远处传来爆炸声。
“我把所有能收集到的资料都上传到了这个U盘,包括‘牧羊人’七个核心成员的真实身份,他们在全球的实验室位置,还有……你父亲的完整研究笔记。”
他又咳嗽了几声,嘴角有血丝。
“你父亲不是坏人。”他说,“至少一开始不是。潘多拉项目最初是为了治疗腺体疾病,救那些因为性别分化而痛苦的人。但后来,资金和权力让项目变了味。你父亲试图阻止,所以他死了。”
画面外传来枪声,很近。
ES-04看了一眼,又转回头。
“我的时间不多了。最后两件事:第一,清越体内的毒素,解药配方在资料里,编号T-7-Antidote。第二,‘牧羊人’的最终目标不是控制Enigma,是利用Enigma腺体进行‘人类进化筛选’。他们在策划一场全球性的腺体瘟疫,只有‘合格’的人才能获得解药——而解药的核心成分,就是Enigma的腺体提取物。”
他笑了,笑得很嘲讽。
“所以他们才这么想要你,樊清。你是最完美的样本,是他们计划的关键。”
枪声更近了,夹杂着呼喊和奔跑声。
“我要走了。”ES-04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去我该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们赢了,替我看看海。我姐姐说过,海是蓝色的,像天空倒过来。”
视频到这里结束。
屏幕黑下去。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直到江屿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卫星电话。
“刚收到的消息。”他脸色凝重,“‘牧羊人’的七个核心成员,昨晚在瑞士的私人庄园里聚会。凌晨三点,庄园发生爆炸,无人生还。”
“谁干的?”
“不知道。现场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为了所有死在实验室里的孩子。’”
ES-04。
他完成了他的复仇。
用最极端的方式,和敌人同归于尽。
“七个都死了?”我问。
“六个当场死亡,一个重伤送医,但今天早上也死了。”江屿说,“林岚不在其中。她因为伦敦的事被暂时停职,躲过一劫。”
“所以她还活着。”
“而且会反扑。”江屿把卫星电话递给我,“最新情报,她接任了‘牧羊人’临时首领的位置,正在集结剩余力量。她的第一个命令是:不计代价,活捉樊清。”
我看向床上还在昏睡的清越。
然后看向窗外。
沙漠的日出很美,金光洒满沙丘,像流动的黄金。
但我知道,这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林岚不会放过我们。
只要她还活着,只要我们还在呼吸,这场战争就还没结束。
“收拾东西。”我说,“准备转移。”
“去哪?”萨姆问。
我看向南方。
撒哈拉的更深处,更荒凉的地方。
“去一个她找不到的地方。”我说,“然后,等她来找我们。”
因为这一次,我们不再逃了。
然后,做一个了断。
用血,用命,用所有还未偿还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