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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残响与回音 ...

  •   裴渝的骨灰,我撒进了海里。
      在他最后清醒的那几分钟里,他说过:“如果我死了,别埋我。我在地下待够了。” 所以他化为银色的灰,被海风吹散,融进清晨泛着鱼肚白的浪沫里。
      江屿站在我旁边,骨折的左臂打了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他沉默地看着那片海,看了很久。
      “他会变成雨吗?” 江屿忽然问。
      “什么?”
      “Enigma的腺体有特殊能量场。传说被标记过的Alpha死后,如果Enigma的骨灰撒进海里,会在某个雨天以信息素的形式回到人间。” 江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只是个传说。”
      但那天晚上真的下雨了。
      清越在安全屋的简易病床上躺了七天。
      移植Enigma腺体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更凶险。裴渝的腺体在她体内产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高烧、抽搐、腺体温度一度飙升到四十三度。江屿和我轮流守着,用冰袋物理降温,注射大剂量的免疫抑制剂,强行压制她身体对“异物”的抗拒。
      第七天凌晨四点,烧退了。
      她睁开眼睛时,眼神很陌生。
      “裴渝呢?”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江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清越……”
      “他死了,对不对?” 她打断我,眼睛看着天花板,“我感觉到了。标记消失了,但这里——” 她按住自己后颈,移植的腺体位置微微鼓起,“多了个东西。是他的,对吗?”
      我点头。
      清越笑了,笑得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一路流进鬓角。
      “真是个傻子。” 她说,“自己都快死了,还想着把腺体给我。”
      “他想让你活。” 江屿开口,声音干涩。
      “我知道。” 清越侧过头,看向窗外渐亮的天光,“他一直这样。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傻。”
      她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移植的腺体还在适应期,身体协调性需要时间恢复。
      “苏婉的数据呢?” 她问,语气已经恢复正常,“你们拿到了吧?里面有什么?”
      我把硬盘递给她。
      清越接过来,插入电脑。屏幕亮起蓝光,数据流开始滚动。她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
      房间里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江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破晓的天空。他的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林岚的通缉令已经发到全城了。” 他说,“我们三个,外加一个‘身份不明的Enigma同伙’——指的是裴渝。赏金加起来够在市中心买三套房。”
      “她的动作比我们想的快。” 我说。
      “因为她慌了。” 清越头也不抬,眼睛盯着屏幕,“苏婉的数据里……有她完蛋的东西。”
      她调出一份文件。
      那是潘多拉项目的完整参与人员名单。不止林岚,还有七个名字,每一个都足够在政商两界掀起地震。
      “投资人名单。” 清越放大其中一个名字,“看这个——陈其正,现任国防部高级顾问。二十年前潘多拉项目立项,他是主要推动者之一。”
      “还有这个。” 她切换到下一份文件,“资金流向。过去十年,通过七个离岸账户,累计向‘牧羊人’控制的实验室转账超过二十亿美金。收款方包括德科生物、清屿科技旗下的‘涅槃’实验室,以及……”
      她停顿。
      “以及什么?” 江屿问。
      “以及一家注册在瑞士的医疗基金会。” 清越的声音冷下来,“基金会的主席,是父亲,哥哥。”
      我怔住了。
      “不可能。”
      “你自己看。” 清越把屏幕转向我。
      文件是扫描件,纸质档案的数字化版本。签名栏里,确实是父亲樊振东的笔迹。基金会章程里明确写着:“致力于Enigma及相关性别异常者的医学研究与人道救助”。
      但资金流向显示,这个“人道救助”基金会,过去五年向德科生物支付了超过八千万美金,用于“特殊神经毒素研发项目”。
      那个项目编号,是Alpha-05。
      清越的项目。
      “他在研究解药?” 江屿皱眉。
      “不。” 清越摇头,调出另一份文件,“他在研究如何利用毒素控制Enigma。看这个——‘T-7型神经毒素对Enigma腺体抑制效果的阶段性报告’。结论是:通过调整剂量,可以暂时或永久性压制Enigma的能力,使其‘无害化’。”
      空气凝固了。
      父亲的脸在我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他死的时候我十六岁,车祸,连人带车冲下悬崖。葬礼上,母亲哭晕过去三次,我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一滴眼泪都没掉。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但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死前,已经变成了想要“无害化”自己儿子的人。
      “为什么?” 江屿问出了我想问的问题。
      清越敲击键盘,调出最后一份文件。
      那是一封信,手写,扫描件。日期是父亲去世前三个月。
      「致‘牧羊人’:
      计划已进入最终阶段。ES-01(樊清)的腺体发育超出预期,常规手段无法控制。建议启动B方案:利用ES-05(樊清越)作为诱导媒介。毒素注入后,ES-01会出于保护本能进行标记或腺体移植,届时可趁其虚弱实施控制。
      风险在于,ES-05可能无法存活。但为确保ES-01被成功收容,这是必要牺牲。
      另,关于ES-03(裴渝),他的Enigma能力已证实可用于腺体再生。建议保留,作为备用方案。
      ——樊振东」
      信纸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火漆印章。
      印章图案是:一个牧羊人,手里拿着鞭子,脚下跪着一只羊。
      “牧羊人”的徽记。
      我盯着那个印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所以清越的中毒,是计划的一部分。
      裴渝的标记,是计划的一部分。
      甚至我的存在,我作为Enigma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父亲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护我而研究潘多拉项目。
      他是为了“制造”我,然后“控制”我。
      “他是‘牧羊人’?” 江屿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不。” 清越摇头,“‘牧羊人’是个组织,父亲只是成员之一。但看这封信的语气,他应该是核心成员,甚至可能是……创始者之一。”
      创始者。
      我的父亲,创造了潘多拉项目,创造了八个实验体,创造了我这个“成功品”,然后在发现我可能失控时,计划用我妹妹的命来控制我。
      而这一切,我直到今天才知道。
      “还有更糟的。” 清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看最后一页。”
      文件翻到末尾。
      那是一张照片,很老的黑白照,拍摄于至少三十年前。照片里是六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某个实验室门口。最中间的那个人,我认识——
      是年轻时的父亲。
      而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
      林岚。
      那时的她还很年轻,没戴眼镜,头发扎成马尾,笑得自信而明亮。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潘多拉项目创始团队合影。1989年3月。」
      1989年。
      我还没出生。
      清越还没出生。
      裴渝和江屿也没出生。
      但我们的命运,在那一刻就已经被写好了。
      “所以林岚和父亲从一开始就是同伙。” 我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潘多拉项目,启明星号爆炸,清越中毒,裴渝的死……全都在他们的计划里。”
      “但父亲死了。” 江屿说,“如果他是核心,为什么计划还在继续?”
      “因为他只是核心之一。” 清越调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一张组织结构图,“‘牧羊人’有七个核心成员,父亲是其中之一。他死后,剩下六个人接管了项目。而林岚……”
      她放大组织结构图的一个分支。
      “林岚是执行层,负责‘清理’和‘回收’实验体。但最近三年,她开始试图往上爬,想进入核心圈。所以她才这么迫切地需要裴渝的腺体数据,需要你的完整基因图谱——那是她向其他核心成员证明自己价值的筹码。”
      “所以她把我们当跳板。” 江屿冷笑。
      “对。” 清越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脸色依然苍白,“但现在,她手里最大的筹码——苏婉的数据——在我们这里。而且我们知道了核心成员的身份。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反击。” 我说。
      “不止。” 清越看向我,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我们可以毁了整个‘牧羊人’。”
      计划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成形。
      清越负责整理和备份所有数据,将其加密打包,设置成定时发送模式——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事,或者三天内没有输入安全密码,数据会自动发送给全球七家主流媒体,和三个国际人权组织。
      江屿负责分析林岚的行踪模式,找出她的弱点。调查局副局长的身份让她有很多便利,但也有对应的限制——她的每一个行动都必须有记录,每一个决策都必须有依据。
      而我,负责联系剩下的核心成员。
      清越在数据里找到了他们的联系方式。不是电话号码或邮箱,而是更古老的方式——邮政信箱,分布在六个不同的国家。
      “他们很谨慎,只用最原始的方式联系。” 清越说,“但这也意味着,只要截获一次通信,就能掌握他们的动向。”
      我们选定了第一个目标:陈其正,国防部高级顾问。
      他的信箱在伦敦某邮局,每月15号会有一个戴墨镜的男人来取件。今天13号,还有两天。
      “来得及吗?” 江屿问,“你的手伤还没好,清越的身体也……”
      “必须来得及。” 我说,“林岚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时间越长,她找到我们的可能性越大。”
      清越点头:“我可以远程协助。腺体移植后,我的信息素感知能力变强了,可以短时间屏蔽附近监控。”
      “短时间是多久?”
      “三分钟。” 她顿了顿,“裴渝的腺体……还在适应。但三分钟够你们潜入邮局,截获信件。”
      三分钟。
      又是三分钟。
      上次医院行动,三分钟让我们拿到了数据,也让裴渝付出了生命。
      这次呢?
      “我去。” 江屿说,“你留下保护清越。”
      “不行。” 我摇头,“你手臂骨折,行动不便。而且林岚现在最想抓的人是你——卧底叛变的警察,价值比我这个‘实验体’大。”
      “但她更怕你。” 江屿看着我,“你是Enigma,是‘牧羊人’最想控制的‘兵器’。如果她知道你在伦敦,会把所有资源都调过去。”
      “那就让她调。” 我说,“调得越多,这边越安全。”
      我们争执不下。
      最后清越开口:“你们都去。”
      我们同时看向她。
      “林岚知道我们是一起的,她会认为我们不会分开行动。” 清越平静地说,“所以如果只有一个人出现在伦敦,她会怀疑是陷阱。但如果是你们两个都去……”
      “她会相信这是我们孤注一掷的赌博。” 江屿接上。
      “对。” 清越点头,“她会把主要力量调去伦敦,这边反而安全。而且我可以照顾自己——别忘了,我现在是半个Enigma了。”
      她抬起手,掌心泛起微弱的银光。
      那是裴渝腺体的能量。
      虽然还不稳定,虽然每次使用都会让她剧烈头痛,但确实可以短时间屏蔽电子设备,制造小范围的信号黑洞。
      “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说。
      “那你们留下来,三个人一起等死?” 清越笑了,那个笑容很像裴渝——带着点疯,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坦然,“哥,裴渝用命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她说得对。
      我们没有选择。
      要么主动出击,要么被动等死。
      而被动等死的结局,我们都见过——在裴渝化为灰烬的那一刻。
      出发前夜,清越把我和江屿叫到电脑前。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全是同一个男人——陈其正,六十多岁,花白头发,穿着得体,出现在各种正式场合。
      “他的日程表。” 清越调出一份文件,“后天,也就是15号,他会在伦敦参加一个国防安全论坛。上午十点开始,下午四点结束。取信的时间一般是下午五点,邮局关门前一小时。”
      “论坛地点和邮局距离多远?” 江屿问。
      “十五分钟车程。” 清越调出地图,“但那是正常交通。如果堵车,可能需要半小时。”
      “也就是说,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我说,“论坛全程直播,他不可能中途离开。”
      “所以取信的人不是他本人。” 江屿放大邮局门口的监控截图,“这个戴墨镜的男人,每次来都开不同的车,戴不同的帽子,但步态和身高一致。应该是他的私人助理或保镖。”
      “能查到身份吗?”
      “查不到。” 清越摇头,“所有面部识别结果都是空白,指纹和虹膜数据库里也没有匹配。要么他是个‘幽灵’,要么……”
      “要么他跟我们一样。” 我接上,“是实验体。”
      空气安静了几秒。
      “ES系列还有三个下落不明。” 江屿说,“02、04、06。如果他是其中之一……”
      “那就意味着,核心成员身边都有实验体保护。” 清越敲击键盘,调出另外几个邮局的监控画面,“看这些——每个邮局取信的人,身高、体型、步态都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戴手套,即使在夏天。”
      “为了防止留下指纹。”
      “也为了隐藏手背上的烙印。” 我说。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对的,那么“牧羊人”不仅用实验体做研究,还用他们做工具。活体武器,私人保镖,或者……别的什么。
      “如果是实验体,他能认出我们吗?” 江屿问。
      “不知道。” 我摇头,“记忆清除的效果因人而异。江屿能想起来,裴渝完全没印象,清越只有片段。但如果他是02、04或06,他至少见过我们。”
      “那更麻烦。” 清越皱眉,“一旦认出,他会立刻上报。到时候不止林岚,整个‘牧羊人’都会知道我们在伦敦。”
      “所以不能让他看见我们的脸。” 江屿说,“戴面具,或者……”
      “或者在他看见之前,让他失去意识。” 我说。
      计划再次调整。
      计划再次调整。
      原本只是截获信件,现在变成了抓捕取信人。
      风险翻倍,但收益也可能翻倍——如果能从取信人嘴里问出其他核心成员的信息,甚至“牧羊人”的总部位置。
      “需要更多装备。” 江屿检查他带来的武器箱,“镇静剂,束缚带,还有……吐真剂。”
      “吐真剂对实验体可能无效。” 清越说,“我们的神经系统被改造过,抗药性很强。”
      “那就用物理手段。” 我从箱子里翻出一把□□,“足够电压可以让任何人暂时失能。”
      “但如果他是Enigma呢?” 江屿问。
      我停顿。
      Enigma对电击的抗性确实更强,而且可能触发腺体的应激反应,释放大量信息素,暴露位置。
      “那就赌他不是。” 我说,“七个实验体,只有我和裴渝是Enigma。其他五个,按记录都是Alpha或Omega。”
      “记录可能被篡改。” 清越提醒。
      “我知道。” 我收起□□,“所以做好最坏的打算。”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
      清越在调试她的“能力”——移植的Enigma腺体让她能短暂干扰电子设备,但每次使用都会让她剧烈头痛,严重时甚至会流鼻血。
      “像脑子里有根针在搅。” 她抹掉鼻血,脸色白得透明,“但三分钟……应该撑得住。”
      江屿在保养武器。他拆解又组装那把□□17,动作熟练得像呼吸。骨折的左臂让他有些不便,但他用右手和牙齿配合,完成了所有步骤。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伦敦此刻应该是下午。陈其正在参加论坛,谈笑风生,讨论国家安全和人类未来。他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自己曾经参与的项目制造了多少悲剧。
      父亲的脸又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的男人,那个会在睡前给我读故事的男人,那个在车祸前一天,摸着我的头说“小清,以后要保护妹妹”的男人。
      是真的吗?
      那些温暖的记忆,那些父爱的瞬间,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观察Enigma在“正常家庭环境”下的发育情况?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樊清。” 江屿叫我。
      我回头。
      他递给我一把手枪,已经上膛,保险关着。
      “备用。” 他说,“如果情况失控,至少……”
      他没说完,但我知道意思。
      如果情况失控,至少我们可以选择不落在他们手里。
      我接过枪,别在后腰。
      冰冷,沉重,像一块墓碑。
      凌晨三点,我们出发。
      清越送我们到安全屋门口。她穿着裴渝留下的那件灰色毛衣,袖子很长,盖住了手。脸色还是很苍白,但眼睛很亮。
      “小心。” 她说。
      “你也是。” 我抱了抱她,很轻,“如果三天后我们没有联系,就启动自动发送程序。”
      “我知道。”
      江屿也抱了抱她,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我们转身,走进夜色。
      清越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的背影,很久很久。
      直到我们消失在街角,她才轻声说:
      “都要……活着回来啊。”
      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
      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同时看见我们两个人。
      伦敦的天气糟透了。
      阴雨绵绵,雾气弥漫,整座城市像泡在灰色的水里。我和江屿分开抵达,他在希思罗机场,我在盖特威克。用不同的假护照,住不同的廉价旅馆,像两个真正的、互不相识的逃犯。
      15号下午四点,我们在邮局对面的咖啡馆汇合。
      江屿换了身黑色冲锋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穿着深灰色风衣,围巾裹到下巴,戴着平光眼镜。
      “清越那边怎么样?” 我问。
      “安全屋信号正常,屏蔽系统运转良好。” 江屿看了眼手表,“她会在五点整启动三分钟干扰,覆盖邮局周边所有监控和通讯信号。”
      “取信人一般几点到?”
      “五点十分左右。” 江屿调出手机里的监控截图,“过去六个月,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我们点了咖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街对面的邮局。
      雨还在下,行人匆匆,车辆溅起水花。邮局的绿色招牌在雨幕里显得格外陈旧,玻璃门后能看到柜台和排队的人。
      四点五十。
      清越的消息传来:「准备启动干扰。倒计时十分钟。」
      我回复:「收到。」
      江屿检查了耳内的微型通讯器,确认频率正常。
      四点五十五。
      邮局里的人开始减少。一个工作人员挂出“即将关闭”的牌子。
      五点整。
      街灯亮起,但光线在雨雾里显得朦胧。
      清越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干扰启动。三分钟倒计时开始。」
      几乎同时,邮局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柜台上的电脑屏幕黑屏,工作人员困惑地拍打机器。门口的监控摄像头红灯熄灭。
      “行动。” 江屿起身。
      我们穿过街道,推开邮局的门。
      风铃叮当作响,但没人抬头——工作人员正忙着重启电脑,排队的人抱怨着天气和系统故障。
      我们径直走向后面的信箱区。
      陈其正的信箱编号是704,在第三排最上面。
      江屿从口袋里掏出开锁工具,动作迅速而无声。三十秒,锁开了。
      信箱里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
      他取出信封,塞进怀里。
      “撤。” 我说。
      我们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风铃又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
      是个戴墨镜的男人,黑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雨伞。他低头收伞的瞬间,我看到了他的手背——
      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和江屿记忆里,那个总是站在他旁边的男孩,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样。
      ES-02?04?06?
      男人抬起头。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我和江屿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迈步往里走。
      和我们擦肩而过。
      江屿的身体绷紧了,手摸向腰后的枪。
      我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不能在这里动手。
      邮局里还有其他人,外面街上也有行人。一旦开枪,即使清越的干扰屏蔽了监控,枪声也会引来警察。
      我们走出邮局,快步走进旁边的巷子。
      雨还在下,打湿了头发和肩膀。
      “是他吗?” 江屿低声问。
      “不确定。” 我说,“但手背上的疤……太像了。”
      “如果他是实验体,为什么没认出我们?”
      “也许认出来了,但没动手。” 我回头看了眼邮局方向,“也许他在等更好的机会。”
      巷子很深,两侧是砖墙和高高的铁丝网。我们走到一半,停下了。
      前面有人。
      三个,穿着黑色西装,没打伞,站在雨里,像三尊雕像。
      后面也有脚步声。
      回头,那个戴墨镜的男人正从巷口走进来,手里仍然拿着那把雨伞。
      “樊清,江屿。” 他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把信交出来,可以少受点苦。”
      江屿拔出枪。
      我抬手,释放信息素。
      Enigma的气息在狭窄巷子里炸开,雨幕都为之扭曲。
      但那个男人只是歪了歪头。
      “ES-01。” 他说,语气像在确认标本编号,“腺体活性比记录高百分之三十七。看来林岚的报告有误。”
      他摘掉墨镜。
      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左右,没什么特点,扔进人堆里立刻会消失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是银色的。
      不是裴渝那种因为反噬而产生的银色,而是天生的、像水银一样流动的银色。
      “你是Enigma?” 我问。
      “ES-04。” 他说,“第四个实验体,第一个‘失败品’——他们是这么定义的。因为我的Enigma能力不是标记,而是……”
      他抬起手。
      掌心泛起银光。
      那光不像裴渝的那么柔和,而是尖锐的、充满攻击性的。光所及之处,雨水悬停在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信息素操纵。” 他说,“我可以让任何人的腺体暂时失效,无论是Alpha、Omega,还是Enigma。”
      话音落落,我感觉到自己的信息素在迅速消退。
      像有人掐住了腺体的喉咙,强行切断了能量的流动。
      江屿闷哼一声,手里的枪掉在地上——Alpha的信息素也被压制了。
      “别挣扎。” ES-04说,“越挣扎,腺体损伤越大。林岚想要你们活着,但如果必要,带两具尸体回去也可以。”
      他身后的三个人动了。
      动作快得像猎豹,扑向我和江屿。
      江屿用还能动的右手格挡,但骨折的左臂成了致命弱点。他被一个人按在墙上,另一人给他注射了什么东西。
      “江屿!” 我想冲过去,但另外两个人已经抓住了我。
      针头刺进颈侧。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
      视野开始模糊,四肢失去力气。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ES-04走到江屿面前,弯腰捡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笑了笑。
      “原来如此。” 他说,“陈其正这个老狐狸……”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醒来时,我在一辆行驶的车里。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眼睛蒙着黑布,嘴里塞着东西。能感觉到车的颠簸,能听见雨刮器的规律声响,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
      旁边有呼吸声。
      是江屿。
      他也醒了,正在挣扎。我用手肘碰了碰他,示意他别动。
      车停了。
      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有人把我们拖下车,架着走。地面很滑,应该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然后有电梯下降的失重感,很深,至少地下三层。
      门开,我们被推进一个房间。
      眼罩被扯掉,嘴里的东西也被拿掉。
      是个类似实验室的地方。墙壁是冰冷的白色,有各种仪器和显示屏。房间中央有个透明的隔离舱,里面是……苏婉。
      她还活着,但状态很糟。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灰败,眼睛半睁着,没什么神采。
      ES-04站在隔离舱前,背对着我们。
      “醒了?” 他说,没回头,“比预计早了三分钟。Enigma的代谢能力果然惊人。”
      “你想干什么?” 我问,声音因为麻醉剂而有些沙哑。
      “完成实验。” 他转身,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陈其正的信里说,ES-05(清越)成功移植了ES-03(裴渝)的腺体,产生了‘未预期的进化’。他想让我验证这个现象,并尝试……复制。”
      他走到一个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
      房间里的一面墙滑开,露出后面的空间。
      那是个更大的实验室,中央摆着三个手术台。每个手术台上都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只露出头部。
      第一个是年轻男性,第二个是中年女性,第三个……
      是清越。
      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脸色红润,呼吸平稳。后颈的移植腺体位置,贴着一块银色电极片,连着数据线。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手脚都被铐在椅子上。
      “只是请她来配合研究。” ES-04语气平静,“放心,她很配合。毕竟裴渝的腺体在她体内,她潜意识里对实验环境有……亲切感。”
      亲切感。
      因为裴渝在实验室里度过了大半个人生。
      “放了她。” 江屿嘶声说,“你要实验,用我。”
      “你?” ES-04笑了,第一次露出有温度的表情,“江屿,ES-07,记忆免疫实验体。你的价值在于大脑结构,不在腺体。而且……”
      他停顿,看着江屿。
      “你是‘牧羊人’点名要活捉的人。他们想知道,你是怎么逃过记忆清除的。”
      “我不会告诉你们任何事。”
      “你会的。” ES-04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份文件,“我们有苏婉提供的全部数据,包括她在德科生物做的所有人体实验记录。你知道人脑能承受多少痛苦而不崩溃吗?苏婉知道。她花了十年,测试了二百三十七个实验体,得出了精确的曲线。”
      他按下另一个按钮。
      房间里的屏幕亮起,开始播放视频。
      是苏婉实验室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头上戴着电极帽。电流通过时,那个人剧烈抽搐,发出非人的惨叫。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个视频都不超过五分钟,因为五分钟内,实验体的大脑就会永久性损伤,或者直接死亡。
      “这是为了科学。” ES-04说,语气依然平静,“了解极限,才能突破极限。就像你们,八个实验体,经历了那么多,不也活下来了吗?”
      “我们活下来不是因为你所谓的‘科学’!” 江屿吼道,“是因为我们想活!是因为有人拼命保护我们!”
      “保护?” ES-04歪了歪头,“你是说裴渝?那个为了救清越把自己腺体挖出来的Enigma?还是说樊振东,那个设计了整个潘多拉项目,然后打算用自己女儿来控制儿子的父亲?”
      他笑了,笑得很冷。
      “别天真了。从我们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只是工具。区别只在于,有些工具还有用,有些工具已经废了。”
      他走到清越的手术台前,手指虚悬在她后颈的腺体上方。
      “比如这个,移植腺体。理论上,Enigma腺体不能移植给Alpha,会引发剧烈的免疫排斥。但裴渝的腺体在清越体内存活了,而且开始‘共生’。为什么?”
      他看向我。
      “因为爱?因为执念?还是因为……裴渝在腺体里刻入了某种指令,强制它适应宿主的身体?”
      我不知道。
      我甚至不知道裴渝能做到这种事。
      “我想知道答案。” ES-04说,“所以我要复制这个实验。用你的腺体,樊清,移植给一个Alpha志愿者。看看会不会产生同样的‘共生’现象。”
      他指了指旁边手术台上的那个年轻男性。
      “他是林岚准备的‘容器’。健康的Alpha,基因序列和你高度匹配。手术成功率,按苏婉的计算,是百分之六十三。”
      百分之六十三。
      不到三分之二的概率。
      “如果我拒绝呢?” 我问。
      “那清越就会成为实验体。” ES-04说,“毕竟她体内已经有Enigma腺体了,再做一次移植手术,看看能不能‘叠加’效果,也挺有意思的。”
      疯子。
      这个人,不,这个实验体,已经完全疯了。
      他被“牧羊人”改造成了一个没有感情、只对研究感兴趣的怪物。
      “给你十分钟考虑。” ES-04看了眼墙上的钟,“十分钟后,手术开始。你选——是自己上手术台,还是看着清越上。”
      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落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活人,和屏幕上那些无声惨叫的录像。
      江屿转过头看我,眼睛通红。
      “别答应他。” 他说,“清越不会希望你这么做。”
      “但清越会死。”
      “裴渝已经为她死过一次了。” 江屿声音嘶哑,“你不能……”
      “我能。” 我说,“因为我是她哥哥。”
      我看向隔离舱里的苏婉。
      她还活着,但眼睛已经空了。那些实验,那些痛苦,已经把她彻底摧毁了。
      我不想变成那样。
      但更不想让清越变成那样。
      “江屿。” 我说。
      “嗯?”
      “如果我出事了,带清越走。去瑞士,裴渝在那里存了钱,够你们活一辈子。”
      “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 我看着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动,“是计划。裴渝用命换来的计划,不能断在这里。”
      江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死。”
      “你活着,清越才能活。” 我说,“你活着,才能把‘牧羊人’的罪行公之于众。你活着,才能证明我们存在过。”
      他不再说话。
      只是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十分钟到了。
      门开了。
      ES-04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手术服的人。
      “决定好了?” 他问。
      我点头。
      “我自己上手术台。但有个条件——放了清越和江屿。”
      “不可能。” ES-04摇头,“江屿是重要样本,清越也是。但如果你配合,我可以保证他们活着。作为实验体活着,总比死了强,对吧?”
      他挥了挥手。
      那两个人走过来,解开我的手铐,把我架起来。
      “等等。” 江屿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ES-04。” 他说,“你还记得吗?在实验室的时候,你睡我上铺。你总做噩梦,哭醒。是我爬上去,给你讲故事,哄你睡觉。”
      ES-04愣住了。
      “你记得。” 江屿盯着他,“你记得那些故事。你记得我答应过你,等我们逃出去,一起去看海。”
      ES-04的手指微微颤抖。
      “那些……都是被清除的记忆。” 他声音有些不稳,“不可能……苏婉说过,记忆清除是不可逆的……”
      “但她错了。” 江屿说,“就像她错了那么多事一样。记忆可以清除,但感情不行。感情刻在基因里,刻在腺体里,刻在……灵魂里。”
      他站起来,虽然双手还被铐着,但站得很直。
      “你还记得海的味道吗?咸的,湿的,风很大。我们没看过海,但我们在书里读过。你说,以后要住在海边,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
      ES-04后退了一步。
      他的银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别说了。” 他低声说。
      “为什么不说?” 江屿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但很坚定,“因为你怕想起来?怕想起来自己曾经是个人,不是实验体,不是工具,不是ES-04,而是有名字的、会哭会笑会做梦的人?”
      “闭嘴!”
      ES-04抬手,掌心银光大盛。
      信息素压制再次袭来,但这次,江屿没有倒下。
      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你叫陈念。” 他说,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ES-02的妹妹。你们一起被送进实验室,她死在第三阶段实验里,你活了下来,成了ES-04。”
      ES-04的呼吸变得急促。
      “你恨他们,恨‘牧羊人’,恨所有把你变成这样的人。所以你帮他们做事,不是为了科学,是为了权力——你想爬到足够高的位置,然后毁了整个组织,为你姐姐报仇。”
      “你怎么知道……” ES-04的声音在抖。
      “因为我查过。” 江屿走到他面前,很近,“苏婉的数据里有所有实验体的背景调查。陈念,女,十岁时和姐姐陈情一起失踪。父亲是记者,报道过潘多拉项目的早期丑闻,三个月后‘意外’身亡。母亲精神崩溃,住在疗养院。”
      他停顿。
      “她还活着。在城西的圣玛丽疗养院,靠呼吸机维持生命。她床头柜上,放着你和陈情十岁生日时的合照。”
      ES-04的手垂了下来。
      银光消散。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控制台上,脸色苍白。
      “……妈妈还活着?”
      “活着。” 江屿说,“但如果你继续帮‘牧羊人’,她会死。林岚不会允许任何知情者活着,尤其是实验体的家属。”
      房间里一片死寂。
      那两个穿手术服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良久,ES-04抬起头,看着我。
      “樊清。” 他说,“你真的愿意用自己的腺体,换他们的命?”
      “愿意。” 我说。
      “即使手术失败,你会死?”
      “即使失败。”
      他笑了,笑得很苦。
      “你父亲如果看到你这样,会怎么想?” 他问,“他创造你,是为了控制你。但你却为了救别人,自愿走上手术台。”
      “他不是我父亲。” 我说,“从他在那封信里写下‘必要牺牲’四个字开始,他就不是了。”
      ES-04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控制台前,按下几个按钮。
      清越手术台上的束缚带自动解开。
      隔离舱的门开了,苏婉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
      “带他们走。” ES-04对那两个人说,“从后门出去,有车等着。开去码头,那里有船去法国。”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扶起清越,推着苏婉的隔离舱,离开了房间。
      江屿看着我。
      “走。” 我说。
      “你呢?”
      “我留下。” 我说,“ES-04需要给‘牧羊人’一个交代。如果我跑了,他们会追到天涯海角。”
      “可是——”
      “走!” 我提高声音,“这是命令!”
      江屿看着我,眼睛里有泪。
      然后他转身,跟着那两个人离开。
      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ES-04。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你不怕我真的取你的腺体?” 他问。
      “怕。” 我说,“但更怕他们死。”
      他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
      “你和裴渝真像。” 他说,“明明都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却还相信人性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光。”
      “因为如果我们不信,地狱就真的赢了。”
      ES-04点头。
      然后他抬手,掌心再次泛起银光。
      但这次不是压制,而是……治愈。
      温暖的能量流进我的腺体,修复着之前的损伤。手铐自动解开,掉在地上。
      “这是……”
      “我的能力不只是压制。” 他说,“也可以修复,可以安抚,可以……让人暂时忘记痛苦。”
      他收回手,脸色白了几分。
      “手术台上有具尸体,是之前实验失败的志愿者。我会把它伪装成你,烧毁腺体,制造手术失败的假象。” 他说,“‘牧羊人’会以为你死了,至少一段时间内不会追查。”
      “那你怎么办?”
      “我?” 他笑了,“我有我的计划。陈其正的信里,有‘牧羊人’下个月在瑞士开会的全部细节。我会去那里,完成我该做的事。”
      他走到控制台前,取出一支U盘,递给我。
      “这是苏婉数据的完整备份,包括‘牧羊人’所有核心成员的身份和犯罪证据。拿好,别丢了。”
      我接过U盘,握紧。
      “为什么要帮我?” 我问。
      “因为你说得对。” 他看向屏幕上那些无声惨叫的录像,“如果连我们都不相信光,地狱就真的赢了。”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红色按钮。
      警报响起,红灯闪烁。
      “火灾警报。” 他说,“三分钟后,这里会启动自毁程序。从后门出去,左转,走廊尽头有紧急出口。”
      “你呢?”
      “我还有事要处理。” 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房间,“别回头,樊清。一直往前走,别停下。”
      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身,跑向门口。
      走廊很长,灯光闪烁。警报声尖锐刺耳,像某种哀鸣。
      我跑到尽头,推开紧急出口的门。
      外面是伦敦的雨夜,冰冷,潮湿。
      我冲进雨里,没有回头。
      身后,实验室的方向传来爆炸声。
      火光冲天,映亮了半边夜空。
      我站在雨里,看着那团火,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更深沉的黑暗。
      码头。
      江屿和清越已经在船上了。
      清越醒了,裹着毯子,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到我,她眼睛一亮。
      “哥!”
      我跳上船,船立刻离岸。
      引擎轰鸣,船身划破黑色的海水,驶向英吉利海峡的另一边。
      江屿站在我旁边,看着逐渐远去的伦敦。
      “他呢?” 他问。
      “留在了那里。” 我说。
      江屿沉默,然后点头。
      清越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冷,但握得很紧。
      “裴渝的腺体……” 她轻声说,“刚才爆炸的时候,它突然很烫,像在……告别。”
      我抱住她。
      雨还在下,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服。
      但至少,我们还活着。
      至少,我们还在往前。
      船驶向法国,驶向未知的明天。
      而在我口袋里,那支U盘沉甸甸的,像一块墓碑,也像一把钥匙。
      “牧羊人”的秘密,“父亲”的真相,所有罪行的证据,都在这里。
      战争还没结束。
      但至少,我们拿到了武器。
      “接下来去哪?” 江屿问。
      我看向远方海平线,那里,第一缕晨光正在撕裂黑暗。
      “去该去的地方。” 我说,“做该做的事。”
      船破浪前行。
      身后是燃烧的伦敦,是死去的同伴,是尚未清算的罪孽。
      身前是黎明,是未来,是漫长的、必须走下去的路。
      而我们,终于不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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