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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焰与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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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凯悦酒店三条街后,裴渝猛地打转方向盘,拐进一条没有监控的小巷。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啸。
他把车停在阴影最深处,熄火,关灯。黑暗瞬间吞没车厢,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荧光,和三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手给我。”裴渝说,声音紧绷。
我把还在渗血的掌心摊开。应急灯昏黄的光线下,伤口不深,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色——刀上可能涂了东西。
裴渝从储物箱里翻出医疗包,动作快得带风。酒精棉擦过伤口时,刺痛让我皱了皱眉。
“飞刀是特制的。”他借着车顶灯检查伤口,“刃口有细密的倒刺,上面涂了神经抑制剂。剂量不大,但足以让伤口愈合变慢,持续疼痛。”他抬头看我,“你在流血的同时,她也在定位你。”
我低头,看到伤口边缘确实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荧光粉。
林岚果然留了后手。
“能处理吗?”我问。
“能,但需要时间。”裴渝开始清理伤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清越体内的毒素样本呢?”
我从内袋掏出那支微型冷冻管。管壁冰凉,里面的暗红色液体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裴渝接过,对着光仔细查看标签:“Alpha-05……神经毒素T-7……最后剂量……”他眉头越皱越紧,“只有这一支?”
“苏婉手环里就这一支。”
“不够。”他把冷冻管小心地放回专用保温盒,“清越体内的毒素已经扩散到全身血液,这点剂量只够做分析,不够配解药。”他看向我,“需要原液,或者至少三倍以上的样本量。”
“林岚肯定还有备份。”
“但她现在知道我们盯上了,只会藏得更深。”裴渝处理好我的伤口,缠上绷带,“而且你今晚闹这一出,她不会善罢甘休。天亮之前,通缉令就会发到全城。”
后座传来轻微的呻吟。
清越醒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苍白瘦削的肩膀。后颈的银色瘢痕在昏暗光线下像某种活物,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裴渝……”她声音嘶哑,“我……又发作了?”
“没事了。”裴渝立刻转身,从保温箱里取出一支新的抑制剂,“躺好,我给你注射。”
“不……”清越推开他的手,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闻到血的味道。谁受伤了?”
“我。”我说,“小伤。”
她转过脸来看我。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火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病态的雾。
“你拿到样本了?”她问。
“嗯。”
“能救我吗?”
我沉默。
裴渝替我说:“还需要更多。这一支只够分析毒素成分,配不出完整的解药。”
清越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我还是会死。”她说,“腺体坏死,器官衰竭,慢慢烂掉——就像裴渝一样。”
“你不会死。”裴渝握住她的手腕,强行把抑制剂推进静脉,“我不会让你死。”
清越没有挣扎。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因为标记反噬而日渐浑浊的眼睛,看着那张因为长期熬夜和疼痛而憔悴的脸。
“裴渝。”她轻声说,“放手吧。”
裴渝的手指顿住了。
“我查过了。”清越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刀子,“Enigma强行标记Alpha,反噬是双向的。我会死,你也会死。而且你死得比我更痛苦——因为你的腺体要承担两个人的崩溃。”
“谁告诉你的?”裴渝的声音发紧。
“我自己查的。”清越说,“你书房的电脑,密码是我生日。你藏起来的所有医疗报告,我全看了。”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车外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城市噪音。
“所以你早就知道。”裴渝慢慢松开手,针头从静脉拔出,带出一小滴血珠,“你知道我在骗你,知道抑制剂只能缓解症状,知道我们俩……”
“都在等死。”清越接上。
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裴渝眼下的青黑。
“这三年,你每晚都睡不好,对不对?每次我发烧,你腺体也会跟着疼,对不对?我每次骂你恨你,你心里其实……”
“不疼。”裴渝打断她,抓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一点也不疼。”
清越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骗子。”她哽咽,“你们都是骗子。哥哥骗我说他会找到解药,你骗我说你没事,江屿骗我说他只是个普通的警察……所有人都骗我。”
“因为我们都想让你活着。”我说。
“可我不想这样活!”她突然尖叫,声音在狭窄车厢里炸开,“我不想每天靠抑制剂续命,不想每次发作都像个废物一样躺着,不想看着你们因为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
裴渝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着眼,喉结滚动。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清越……但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你死。”
我转回头,看向车窗外。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贴满了乱七八糟的广告和涂鸦。远处街口的红灯变绿,车流又开始移动。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不会真正沉睡,就像我们这些人,永远在黑暗里挣扎。
手机在这时震动。
江屿的消息,来自加密频道:「安全屋暴露。转移至二号点。坐标已发。」
附着一个定位——城南老工业区,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我回复:「收到。三十分钟后到。」
然后我启动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黑暗。我们驶出小巷,重新汇入城市的血管。
纺织厂比我记忆中更破败。
铁门锈蚀,窗户破碎,院子里长满杂草。但裴渝轻车熟路地把车开到厂房后面,那里有个隐蔽的地下入口——是他三年前准备的“安全屋”之一。
“这里原本是潘多拉项目的一个废弃观测点。”他一边输入密码一边解释,“电力系统独立,有基础生活设施,最重要的是——屏蔽一切外部信号。”
铁门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
我们鱼贯而入,裴渝扶着清越,我拎着医疗箱和样本。楼梯很长,墙壁上还留着当年的涂鸦:一些看不懂的公式,和八个编号——ES-01到ES-08。
我的编号在最前面。
江屿的编号在最后。
裴渝推开最底层的门,里面是个大约五十平米的空间。有简易的床铺,储存的食物和水,还有一台老旧的医疗仪器。
江屿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的折叠床上,正在给自己的手臂注射什么。针管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冷光。
“抑制剂?”我问。
“加强型。”他拔掉针头,棉签按住针孔,“林岚的人在全城搜捕,易感期现在爆发会惹麻烦。”
“你怎么样?”
“死不了。”他站起身,看向我缠着绷带的手,“你呢?”
“小伤。”
我们互相打量,像两只伤痕累累的野兽在确认对方还能不能战斗。
“林岚不会罢休。”江屿走到墙边的白板前,上面已经贴满了照片和便签——全是林岚的关系网,“她在调查局经营二十年,人脉根深蒂固。今晚的事,她会动用一切资源压下去,然后把脏水泼给我们。”
“比如?”
“比如,你绑架研究员苏婉,意图窃取国家机密。我作为卧底叛变,协助你逃跑。裴渝和清越是你的同伙,涉嫌非法人体实验。”江屿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线,“天亮之前,我们会成为全国通缉的要犯。”
“证据呢?”裴渝问。
“她会制造证据。”江屿说,“伪造通信记录,篡改监控录像,买通证人……对她来说不难。”
清越坐在床边,抱着膝盖,小声说:“那我们……该怎么办?”
“反击。”我说。
三个人同时看向我。
“林岚最大的依仗是她在体制内的权力。”我走到白板前,指着林岚的照片,“但如果她的权力基础动摇了呢?如果她做的那些事——潘多拉项目,人体实验,启明星号爆炸——全部曝光呢?”
“谁会信?”裴渝苦笑,“我们四个,一个是Enigma,一个是被标记的Alpha,一个是伪装Omega的Alpha,还有一个……”他看了眼清越,“一个中毒快死的病人。我们的话,谁会信?”
“不需要他们信。”江屿忽然说,“只需要他们怀疑。”
他走到角落,打开一个沉重的金属箱——那是他从调查局带出来的“家当”。里面不是武器,而是一台厚重的军用级笔记本电脑,和几个移动硬盘。
“过去三个月,我利用卧底权限,拷贝了调查局数据库里所有和林岚有关的加密档案。”他连接电脑,屏幕亮起蓝光,“但大部分档案都经过二次加密,需要特殊密钥才能解开。”
“密钥在哪?”我问。
“林岚的私人保险箱里。”江屿调出一张建筑平面图,“她的别墅,地下室,三道生物锁:指纹,虹膜,声纹。”
“也就是说,我们得进去一趟。”裴渝说。
“而且得快。”江屿看向清越,“她的时间不多了,对吧?”
裴渝沉默,默认。
清越却摇头:“我不去。”
我们都看向她。
“我不去。”她重复,声音很轻但坚定,“林岚的别墅肯定有重兵把守,你们去就是送死。我已经拖累你们够多了,不能再……”
“闭嘴。”裴渝打断她,语气很凶,但手指在颤抖,“你不会拖累任何人。你会活着,你会好起来,你会……”
“我会什么?”清越抬头看他,眼泪无声地流,“我会变成一个正常人?会像以前一样飙车、打架、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裴渝,你清醒一点,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樊清越了。”
她扯开衣领,露出后颈那片银色瘢痕。
在昏暗灯光下,那些纹路像有生命一样,微微搏动。
“这东西在吃我。”她轻声说,“也在吃你。我们俩就像两根绑在一起的蜡烛,一头烧完了,另一头也会灭。所以别再为我冒险了,算我求你们。”
裴渝不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我移开视线,看向江屿。
他也在看那对相拥的人,眼神复杂。许久,他低声说:“我有一个办法。”
“说。”
“声纹锁的部分,我可以解决。”江屿说,“调查局有林岚过去十年的会议录音,我可以提取她的声纹特征,合成解锁需要的口令。指纹和虹膜比较麻烦,需要她本人的生物信息。”
“所以还是得抓她。”裴渝抬起头,眼睛通红。
“不一定。”我说,“如果是昏迷状态下的她呢?”
江屿皱眉:“你要硬闯?”
“不。”我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林岚”的名字旁边写下另一个名字:“苏婉。”
“她还在医院?”
“对。凯悦酒店骚乱后,她被送去了最近的私立医院——德康医院,林岚有股份那家。”我在白板上画线,“医院防守比别墅弱,而且苏婉现在昏迷,是最好的突破口。”
“你要用苏婉换林岚的指纹和虹膜?”裴渝反应过来。
“交换不一定成功。”江屿摇头,“林岚很谨慎,不会为了一个研究员暴露自己的生物信息。”
“那如果……”我停顿,“如果苏婉知道一些林岚必须灭口的秘密呢?”
所有人都看向我。
“什么意思?”江屿问。
“我在抢样本的时候,看到了她手环里的其他东西。”我从口袋掏出手机,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在休息室里,趁苏婉昏迷时拍的,“除了毒素样本,她手环里还有个加密分区。我破解了外层密码,看到一张照片。”
我把手机递给江屿。
照片很暗,像是在某个实验室拍的。画面中央是个透明的培养舱,里面漂浮着一个人形——不,不是完整的人,只是一些器官和组织,用管线连接着,浸泡在淡绿色液体里。
培养舱上贴着标签:ES-02 | 腺体培养实验 | 状态:存活
“这是……”裴渝凑过来,脸色瞬间白了。
“ES-02。”我说,“官方记录里,八年前就因为实验失败‘死亡’的ES-02。”
“她还活着?”清越颤抖着问。
“严格来说,不算活着。”我放大照片,“只有大脑和腺体还在维持基础活性。林岚在拿她做实验,研究Enigma腺体的移植可能性。”
江屿盯着照片,呼吸急促:“所以裴渝不是第一个实验品。”
“对。”我收起手机,“苏婉参与了这个项目,她知道所有细节。如果这些照片和资料曝光,林岚不光会身败名裂,还会因为违反国际生物伦理公约被送上审判席。”
“所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封苏婉的口。”江屿接上,“要么救她,要么杀她。”
“而我们,可以给她第三个选择。”我说,“用苏婉,换清越的解药,和保险箱的密码。”
计划在沉默中成型。
江屿负责潜入医院,拿到苏婉手环里的完整数据,并制造苏婉“重伤濒死”的假象。
我负责联系林岚,提出交易。
裴渝负责准备解药配方需要的其他材料——一旦拿到毒素原液,必须立刻开始配制,清越等不起了。
清越……
“我留在安全屋。”她说,“帮你们监控通讯,做后勤。”
“你一个人不行。”裴渝立刻反对。
“我可以。”清越站起来,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神很坚定,“我的腺体是废了,但脑子还没废。三年前我的黑客技术就能攻破军方防火墙,现在虽然手抖,敲键盘还是没问题的。”
她走到那台老旧电脑前,开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亮起,代码如瀑布般滚动。
“看。”她回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还没完全变成废物。”
裴渝还想说什么,但被我拦住了。
“让她帮忙。”我说,“给她点事情做,比让她躺在这里胡思乱想好。”
裴渝沉默,最终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江屿开始收拾装备,“我二十分钟后出发。医院那边凌晨三点换班,是最好的潜入时机。”
“我跟你去。”我说。
“不行。”他拒绝得干脆,“你手上有伤,而且林岚现在最想抓的人就是你。医院里肯定有埋伏,你去太危险。”
“但你需要人接应。”
“裴渝接应我。”江屿看向裴渝,“你熟悉德康医院的布局,三年前你在那里做过半年客座教授。”
裴渝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对,地下二层有个废弃的药品仓库,通风管道直通重症监护区。我可以从那里进去,和你汇合。”
“那我呢?”我问。
“你留在这里,保护清越,同时联系林岚。”江屿把一个小型通讯器递给我,“这是加密频道,随时保持联络。如果情况不对,立刻带着清越转移,不用管我们。”
“江屿——”
“樊清。”他打断我,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很沉,“这是最合理的分工。你是Enigma,信息素太特殊,容易暴露。而且……”
他停顿,看向清越。
“她需要你。”
我没再坚持。
因为他说得对。清越现在很脆弱,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她需要有人陪着,需要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小心。”最后我只说了这两个字。
江屿点头,开始往身上装各种装备:夜视仪,钩锁,微型爆破装置,还有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裴渝也换了身方便活动的黑色衣服,从医疗箱里翻出几支肾上腺素和强效止痛剂,塞进口袋。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他们准备出发。
清越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没看裴渝,只是盯着代码界面,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医院的监控系统已经接管。”她说,“我会屏蔽你们经过的每一个摄像头,但屏蔽时间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内,你们必须到达目标位置。”
“够用了。”江屿检查完最后一件装备,看向裴渝,“走吗?”
裴渝没动。
他走到清越身后,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声音太轻,我没听清。
但清越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
然后她点头,很轻很轻地点头。
裴渝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和江屿一起走向出口。
铁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安全屋里只剩下我和清越,还有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电脑。
时间过得很慢。
屏幕上分屏显示着医院各区域的监控画面,大部分是静止的走廊和空荡荡的护士站。凌晨三点,连医院都陷入半休眠状态。
清越盯着屏幕,手指偶尔敲击键盘,调整摄像头角度。
我坐在她旁边,处理手心的伤口。裴渝留下的消毒药水效果很好,血已经止住了,但疼痛还在,一跳一跳地提醒我今晚发生的一切。
“哥。”清越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我放下纱布:“你不会死。”
“我是说如果。”她转过头,眼睛在屏幕光下亮晶晶的,“如果我死了,你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别埋在地下,我讨厌黑暗。”
我没说话。
“还有裴渝。”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别让他做傻事。我知道他想干什么——如果我真的不行了,他会用自己的腺体给我做移植。但那没用,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知道。”
“但他还是会做。”清越苦笑,“他就是那种人,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固执。”
屏幕上一个画面忽然闪烁了一下。
是地下二层药品仓库的监控。
两个黑影从通风管道滑出,落地无声。是江屿和裴渝。
“他们到了。”清越立刻坐直,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蔽系统启动,倒计时三分钟开始。3、2、1——屏蔽生效。”
屏幕上,药品仓库的画面变成一片雪花。
接下来的三分钟,我们只能等。
清越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按住她的肩膀:“没事的。”
“我知道。”她说,但声音也在抖,“我只是……怕。”
“怕什么?”
“怕他们出事。怕裴渝出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膝盖,“我骂了他三年,恨了他三年,但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失去他,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
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有些痛,只能自己熬过去。
三分钟到。
屏幕上的雪花消失,画面恢复正常。
药品仓库空无一人,江屿和裴渝已经离开了。
清越切换画面,调到重症监护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有一个值班护士在打瞌睡。
“他们应该已经到苏婉的病房了。”清越调出楼层平面图,“病房在走廊尽头,有独立卫浴,窗户封死,只有门一个出入口。走廊两头都有监控,但已经被我屏蔽了。”
“能听到声音吗?”
“可以,但需要靠近病房的麦克风。”清越调出一个音频界面,“我试试从护士站的呼叫系统切入。”
杂音,电流声,然后——
“……手环的加密分区需要生物密钥,苏婉本人的指纹和虹膜。”是江屿的声音,压得很低。
“她昏迷着,可以强行采集。”裴渝说,“但动作要快,麻醉剂的效果只有十分钟。”
“监控屏蔽还剩多久?”
“一分四十秒。”
“够了。”
然后是金属碰撞的轻微声响,应该是他们在解锁手环。
清越屏住呼吸,我也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十七秒,五十六秒,五十五秒……
“解锁成功。”江屿的声音,“正在拷贝数据……百分之三十……六十……九十……完成。”
“撤。”
画面里,两个黑影闪出病房,消失在楼梯间。
清越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他们成功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走廊尽头的防火门突然被撞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人冲进来,直奔苏婉的病房。他们动作迅速,配合默契,一看就是专业团队。
“是林岚的人!”清越猛地坐直,“她料到我们会来!”
“通知江屿和裴渝!”我抓起通讯器,“医院有埋伏,立刻撤离!”
但通讯器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屏蔽了。
医院的信号被全面屏蔽了。
清越疯狂敲击键盘,试图恢复通讯,但屏幕上的所有监控画面开始一个接一个黑屏——对方在反入侵,而且速度极快。
“他们切断了我的控制!”清越的声音带着哭腔,“哥,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上最后一个亮着的画面——那是医院地下停车场的出口。
两辆车正从里面冲出来,后面紧跟着三辆黑色SUV,穷追不舍。
是江屿和裴渝。
他们在逃,但对方咬得很紧。
“能追踪他们的位置吗?”我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清越的手指在键盘上快出残影,“给我三十秒——不,二十秒!”
我看着屏幕。
第一辆车突然急转弯,甩开一辆追兵,但另一辆SUV直接撞了上去。撞击声通过某个还没被屏蔽的麦克风传来,刺耳又沉闷。
“江屿!”清越尖叫。
画面里,被撞的车失控打转,撞上护栏,停了下来。
另一辆车——应该是裴渝——立刻掉头,冲向那辆停下的车。
“不要!”清越捂住嘴,“别回去!快走啊!”
但裴渝的车已经停下,他跳下车,冲向江屿那辆变形的驾驶座。
追兵也停下了,七八个人下车,举枪包围。
完了。
我的心脏沉到谷底。
然后,屏幕彻底黑屏。
所有信号,所有画面,所有声音,全部消失。
安全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我们两个人沉重的呼吸。
清越盯着黑掉的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很久,她轻声说:“哥。”
“嗯?”
“我疼。”
我转头看她。
她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布满冷汗,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节发白。后颈的银色瘢痕像活了一样疯狂搏动,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清越!”我冲过去扶住她。
她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腺体……在烧……”她喘着气,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好疼……哥……我好疼……”
“坚持住,裴渝马上就回来了,他拿到解药了——”
“他回不来了。”清越打断我,声音破碎,“我知道……我感觉到了……标记在消失……他在死……”
她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
我按住她,不让她伤到自己,同时朝通讯器大吼:“裴渝!江屿!回答我!清越发作了!她需要抑制剂!现在!”
没有回应。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清越的抽搐慢慢停止,呼吸变得微弱。她看着我,眼睛渐渐失焦。
“哥……”她用尽最后力气说,“告诉裴渝……别难过……我……不恨他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动了。
“清越?清越!”
我摇晃她,拍她的脸,探她的呼吸——还有,但很弱。
后颈的银色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
标记在消失。
因为另一端的裴渝,生命正在流逝。
我抱着她,感受着她越来越低的体温,听着她越来越弱的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直到铁门被撞开。
江屿冲进来,浑身是血,左臂不自然地垂着,显然是骨折了。但他怀里抱着一个人——
是裴渝。
裴渝浑身是血,胸口有个明显的枪伤,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江屿把他放在地上,撕开他的衣服检查伤口。子弹从后背射入,前胸穿出,擦着心脏过去,但肺肯定被打穿了。
“医院……有埋伏……”江屿喘着气说,“我们中了圈套……裴渝为了掩护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裴渝快死了。
而清越也快死了。
因为标记连接,他们的生命绑在一起。一个死,另一个也活不了。
我放下清越,冲到裴渝身边。
他还有意识,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血从他嘴角流出来,他努力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我按住他的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保持清醒,裴渝,看着我!”
他转动眼珠,看向我。
然后,很慢地,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后颈。
我明白了。
他要我取出他的腺体。
Enigma的腺体含有强大的生命能量,如果移植给清越,也许能暂时续命——但也只是暂时,而且会加速他自己的死亡。
“不行!”江屿抓住我的手,“取出腺体他会立刻死!”
“不取……两人……都死……”裴渝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每说一个字,血就涌出一股,“取……清越……活……”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快……”他说,“没……时间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冷静、总是疏离、总是藏着太多秘密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恳求。
还有爱。
对清越的,深到可以放弃一切的爱。
我点头。
然后我拔出随身带的匕首,对准他后颈腺体的位置。
江屿别过头,不忍看。
手起,刀落。
没有血。
Enigma的腺体取出时,不会流血,只会流出银色的、像水银一样的液体。
我捧住那颗还在微微搏动的银色腺体,它在我掌心发烫,像一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裴渝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光。
我走到清越身边,撕开她后颈的衣服,露出那片暗淡的银色瘢痕。
然后,将裴渝的腺体按了上去。
接触的瞬间,银光大盛。
整个安全屋被刺眼的光芒吞没。
我闭上眼,感到一股强大的能量在掌心下奔涌、冲撞、融合。
清越的身体弓起,发出无声的尖叫。
银色纹路从她后颈蔓延,爬满全身,像一张发光的网。然后,又慢慢缩回,最后全部收进腺体位置。
光芒散去。
安全屋里恢复了昏暗。
清越的呼吸平稳了,脸色恢复了血色,后颈的银色瘢痕变成了淡金色——那是Enigma腺体成功移植的标志。
但她没醒。
而裴渝……
我回头。
地上只剩下一摊银色的灰烬,和几件染血的衣物。
江屿跪在灰烬边,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我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那摊灰烬。
还是温的。
“他……”江屿声音沙哑,“他最后说……对不起……没陪你……更久……”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摊灰烬,看着这个认识了十八年、一起从地狱里爬出来、又为了所爱之人重回地狱的男人,最后留下的东西。
然后我起身,走到电脑前。
屏幕上,因为裴渝的死亡而中断的传输进度条,又开始动了。
是苏婉手环里的数据,已经拷贝了百分之九十八。
还差最后一点。
我坐下来,敲击键盘,手动完成最后的传输。
百分之九十九。
一百。
传输完成。
数据解密,文件展开。
里面不止有ES-02的实验记录,还有更多——
潘多拉项目的完整资金流向。
启明星号爆炸的真正原因。
以及,“牧羊人”的真实身份。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文件,拔掉硬盘,转身。
“江屿。”
他抬头,眼睛通红。
“裴渝死了。”我说,“清越暂时活了。林岚还在逍遥。‘牧羊人’还在幕后。”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
“所以,没时间难过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抓住我的手,站起来。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声音里还有哽咽,但眼神已经恢复锋利。
“做我们该做的事。”我说,“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窗外,天快亮了。
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但黎明还未到来。
而在这场漫长的黑夜里,我们失去了一个同伴,救回了一个亲人,拿到了扳倒敌人的证据。
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