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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饵与钩 ...

  •   江屿踏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身上沾着今冬第一场雨的气息。
      雨水顺着他发梢滑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手里抱着文件,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个Omega在陌生Alpha领地里的本能紧张,演得真像。
      “樊总,这是信息安全部的季度报告。”他低头,睫毛垂落的弧度恰到好处。
      我接过文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
      温度很高
      高得不该属于一个温顺的Omega。
      “手这么冷,”我抬眼看他,“淋雨了?”
      “地铁口到公司有一段路没遮雨棚。”他轻声回答,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了点鼻音,像感冒的前兆。
      谎言。
      我今早看过监控,他的车就停在公司地下车库B区,从电梯直达大堂,一滴雨都不会淋到。这个谎撒得不高明,甚至有些刻意——他在试探,试探我到底有没有在监视他。
      有趣。
      “坐。”我示意他对面的椅子,“喝什么?茶还是咖啡?”
      “白水就好。”他坐下,双腿并拢,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又是教科书般的Omega坐姿。
      我按下内线,让助理送水进来。等待的间隙,我翻开那份季度报告——写得漂亮,数据详实,分析到位,连错别字都挑不出一个。完美得就像他这个人。
      太完美了,反而假。
      助理推门进来,放下水杯。江屿接过时说了声谢谢,声音轻软,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等门重新关上,我才开口:
      “报告第27页,关于防火墙漏洞的分析,你少写了一种可能性。”
      他抬眼,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攻击者拥有三级以上权限,完全可以从内部绕过防火墙。”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你觉得,公司里谁有这个权限?”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了三秒。
      “我不知道。”他最终回答,手指蜷缩起来——一个防御性动作,“但如果是内部人员,动机是什么?”
      “可能是商业间谍,”我慢条斯理地说,“可能是竞争对手安插的人,也可能……”我停顿,看着他眼睛,“是警方卧底。”
      他笑了。
      不是惊慌,不是辩解,而是很轻的一声笑,像羽毛擦过耳膜。
      “樊总真会开玩笑。”他说,“警方要查清屿科技,直接上门就是了,何必派卧底?”
      “因为直接上门查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我把报告合上,推回给他,“比如……三年前启明星号科研船的爆炸真相。”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嗡鸣。
      江屿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像冰面下的暗流,像刀鞘里的寒光。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说。
      “你明白。”我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椅背上,俯身,靠近他耳侧,“江警官,八十七天的戏,演够了吗?”
      他的背脊瞬间绷直。
      属于顶级Alpha的信息素——烈酒混着火药的味道——几乎要冲破抑制贴的封锁。但只泄露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快得像个错觉。
      “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他声音依然平稳,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三年前,启明星号爆炸,船上127人全部遇难。”我直起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但事故报告里有一个名字,我一直记得——江屿,24岁,警务学院在读,以实习生身份参与了现场搜救。”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在调查局档案里的照片,和当年那个实习生一模一样。”我转身,看着他,“除了年龄对不上——三年前你21岁,现在应该24岁,可你的入职资料写的是24岁。时间去哪了,江警官?”
      他坐在那里,仰头看我。
      窗外的雨光落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影子。那层温顺的、Omega的伪装,像潮水一样从他身上褪去,露出底下锋利而冰冷的轮廓。
      “原来你早就知道。”他说,声音里没了刻意的轻软,只剩下某种金属般的质感。
      “从你踏进公司第一天就知道。”我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文件夹扔到他面前,“江屿,24岁,调查局特别行动处第七组组长,代号‘孤狼’。擅长潜伏、格斗、信息战。三年前启明星号事故后神秘失踪,再出现时已经‘变成’Omega,以信息安全顾问的身份潜入清屿科技。”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是他的真实档案,每一页都盖着“绝密”红章。
      “你想查什么?”我问,“潘多拉项目?ES系列实验体?还是……”我顿了顿,“我?”
      他合上文件夹,抬眼看我。
      那个眼神,终于对上了。
      像西码头监控录像里,他拧断第三个Alpha脖子时的眼神——冰冷,专注,带着某种非人的精准。
      “我想知道,”他一字一句,“三年前那场爆炸里,你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雨声敲打着玻璃。
      我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没动。
      “怕我下毒?”我问。
      “怕你下药。”他答得直白,“毕竟对一个‘Omega’下药,是很多Alpha喜欢做的事。”
      我笑了,仰头喝掉自己那杯。
      “如果我想对你做什么,”我说,“根本不需要下药。”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释放了信息素。
      不是雪松混冷铁,不是Alpha该有的味道。是更深沉、更古老、更像某种无形压力的东西——Enigma的信息素。
      它像潮水一样漫过房间,填满每一寸空气。
      江屿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瞬间苍白,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节泛白。
      但没倒。
      一个Omega——哪怕是最顶级的Omega——在Enigma信息素的全力压制下,都不可能站着。他们会腿软,会颤抖,甚至会因为腺体过载而昏厥。
      但江屿站着。
      虽然呼吸急促,虽然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站着,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像淬火的刀。
      “果然。”他哑声说,“你不是Alpha。”
      “你也不是Omega。”我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所以,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江警官?”
      他盯着我,许久,慢慢坐回椅子上。
      然后伸手,拿起那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时,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伪装彻底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属于猎食者的模样。
      “ES-01。”他说出我的编号。
      “ES-07。”我回敬他的。
      空气再次沉默。
      这次是另一种沉默——没有试探,没有伪装,只有两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在互相确认身份。
      “潘多拉项目八个实验体,”江屿开口,声音很稳,“官方记录全部死亡。但我知道至少四个活下来了——你,我,裴渝,清越。”
      “还有三个。”我说,“ES-02、04、06,下落不明。”
      “他们在哪?”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爆炸发生后,实验室被彻底摧毁,所有档案要么烧毁要么失踪。我花了三年时间,也只查到我们四个。”
      江屿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所以启明星号爆炸,是为了灭口。”他说,“有人想彻底抹去潘多拉项目的痕迹。”
      “对。”
      “那为什么留我们活下来?”
      我走到窗前,看着雨幕里的城市。
      “因为我们是‘成功品’。”我说,“ES-01,第一个存活的Enigma。ES-03裴渝,第一个完成Enigma标记Alpha的实验。ES-05清越,第一个在Enigma标记下存活的Alpha。还有你,ES-07——”
      我转身看他。
      “第一个对记忆清除剂免疫的实验体。”
      江屿瞳孔骤缩。
      “你想起来了,对吗?”我问,“那些被洗掉的记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握成拳。
      “……一些片段。”他声音发哑,“实验室,编号牌,注射……还有爆炸。”
      “还有呢?”
      “还有一个男孩。”他抬眼,眼神有些空洞,“总站在我旁边的男孩。我记不清他的脸,但记得他手背上有块疤,月牙形的。”
      我卷起袖子,露出手腕。
      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月牙形。
      江屿的呼吸停了。
      “是你。”他说。
      “是我。”我放下袖子,“我们睡在相邻的床位,每天一起被注射,一起做测试,一起挨罚。你总偷藏营养剂分给我,因为我的代谢比你们都快,半夜会饿醒。”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从他眼底涌过。
      我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手指颤抖,看见那层冰冷的、坚硬的外壳裂开缝隙,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伤口。
      “那场大火……”他喃喃,“你拉着我跑,但我们跑散了。我回头找你,只看见天花板塌下来……”
      “我被压在下面。”我接上,“是裴渝把我拖出来的。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窒息了。他用Enigma信息素强行给我做了应急标记,才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那也是历史上第一次Enigma标记Enigma的实验记录。”
      江屿闭上眼。
      许久,他睁开,眼底一片猩红。
      “所以我们都欠裴渝一条命。”
      “不止。”我走回桌前,打开电脑,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
      背景是某家医院的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虽然瘦得脱形,但能认出五官——
      是裴渝。
      江屿猛地站起来:“他怎么了?”
      “标记反噬。”我说,“Enigma强行标记Alpha,是违反生物法则的。他的身体在自我消化,器官一个接一个衰竭。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清越知道吗?”
      “不知道。”我关掉照片,“裴渝不让我说。他宁愿清越恨他,也不想她愧疚。”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里有血腥味。
      “你想要我做什么?”江屿问。
      “合作。”我说,“你查你的,我查我的,情报共享。你要真相,我要活命——裴渝的命,清越的命,我们所有人的命。”
      “条件呢?”
      “第一,撤销对我的调查。第二,把你在调查局查到的所有关于‘牧羊人’的资料给我。第三——”我停顿,“在一切结束前,你留在我身边。”
      江屿挑眉:“当人质?”
      “当盟友。”我纠正,“你比我更清楚,调查局内部有‘牧羊人’的人。林岚副局长,你的直属上司,就是其中一个。”
      他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天前,她约我在港口见面,想用裴渝的命换清屿科技的核心数据。”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林岚的声音流泻出来:
      「樊总,我知道裴渝快不行了。Enigma标记反噬无药可救,除非……用另一个Enigma的腺体做移植。巧的是,我手里正好有一个。」
      「条件?」
      「清屿科技‘涅槃计划’的完整数据。别讨价还价,你兄弟的命,值这个价。」
      录音结束。
      江屿的脸白得像纸。
      “她答应我,只要我配合卧底,就给我启明星号事故的真相。”他声音嘶哑,“原来真相就是……她也是幕后黑手之一。”
      “不止。”我关掉录音笔,“我查过她的资金流向。过去三年,她的账户有七笔不明来源的巨款,全部汇往瑞士同一个匿名账户。那个账户的主人,代号‘牧羊人’。”
      雨声渐密。
      江屿站在灯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许久,他抬眼,看向我。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他问,“也许这一切都是你编的,也许你才是‘牧羊人’,也许你只是在利用我铲除异己。”
      “你可以不相信我。”我说,“但你可以相信这个。”
      我走到他面前,拉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
      那里有一个印记,不是疤痕,不是纹身,而是皮肤下微微凸起的银色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电路图。
      “这是潘多拉项目的烙印。”我说,“八个实验体都有,位置不同。我的是左臂,裴渝的是后颈,清越的是脚踝。而你——”
      我伸手,指尖虚虚点在他锁骨下方。
      “你的在这里,对不对?”
      江屿没说话。
      但他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
      “这是基因锁。”我放下袖子,“一旦实验体试图泄露项目机密,烙印会释放神经毒素,三分钟内致死。唯一的解除方法,是八个烙印持有者的血液样本同时输入主控系统——这也是为什么‘牧羊人’必须让我们全部消失。只要我们中任何一个人活着,这个秘密就有曝光的可能。”
      办公室死一般寂静。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瞬间照亮江屿苍白的脸。
      雷声隆隆滚过时,他开口:
      “你要我做什么?”
      “明天晚上八点,慈善晚宴。”我说,“林岚会出席。我要你在所有人面前,揭穿她的真面目。”
      “证据呢?”
      “你有。”我看着他,“调查局绝密档案库,三级权限可以调阅。那里有林岚和‘牧羊人’的通信记录,虽然加密,但你能破解——因为当年编写那个加密程序的人,就是你父亲。”
      江屿瞳孔地震。
      “我……父亲?”
      “江振锋,潘多拉项目首席程序员。启明星号爆炸那天,他也在船上。”我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他的遗物,我在实验室废墟里找到的。最后一页,他写了一段话——‘如果我死了,小屿会继承我的权限。他是唯一能打开真相之门的人。’”
      江屿拿起文件,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熟悉的字迹时,整个人晃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需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江屿。”我坦白,“三年了,我见过太多冒牌货。有人整容成你的样子,有人模仿你的笔迹,甚至有人植入了你的记忆芯片——但他们都不知道烙印的事。”
      又一道闪电。
      雷声更近了,像在头顶炸开。
      江屿抬起头,雨水和灯光在他眼里交织成某种破碎的光。
      “如果明天失败了呢?”他问。
      “那我们都会死。”我答得干脆,“林岚不会留活口,她背后的‘牧羊人’更不会。”
      “如果成功?”
      “那我们就离真相更近一步。”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掌心向上,“但无论成败,从今天起——”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江屿。”
      他看着我的手,看了很久。
      久到雷声渐歇,久到雨势转小,久到窗外的城市开始恢复宁静。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滚烫,带着薄茧。
      “合作愉快,樊清。”他说。
      “合作愉快。”我收紧手指,“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易感期快到了吧?”我看着他后颈微微鼓起的抑制贴,“顶级Alpha的易感期,抑制剂压不住的。你打算怎么撑过明晚的晚宴?”
      他眼神闪了闪。
      “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他没回答,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时,他停顿,回头看我。
      雨夜的光落在他侧脸,一半明亮一半昏暗。
      “明天晚宴,”他说,“你会穿什么颜色的西装?”
      “黑色。”我说,“怎么?”
      “没什么。”他拉开门,“只是觉得,黑色很适合你。”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我走到窗前,看着他的车驶出车库,汇入街道的车流。
      手机在这时震动。
      裴渝的消息:「清越今晚情况稳定。另外,你要的东西拿到了。」
      附一张照片:一个银色金属箱,箱盖上印着褪色的标志——潘多拉项目的logo。
      我回复:「明晚八点,老地方见。」
      发送。
      然后我打开另一个加密频道,输入:
      「鱼已入网。准备收线。」
      几秒后,回复弹出:
      「饵够甜吗?」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江屿临走前那个眼神——冰冷,锋利,却又藏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热度。
      「够甜。」我打字,「甜到我都想咬一口。」
      发送。
      窗外,最后一滴雨从玻璃上滑落。
      明天晚上。
      一切都会揭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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