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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热那亚的休止符 ...

  •   热那亚的港口在暮色里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锈蚀的集装箱堆成沉默的山峦,起重机的剪影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腥,还有远处渔船引擎的嗡鸣。我们把车停在第三号码头的废弃仓库区,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萨姆的朋友叫恩佐,是个五十来岁的船医,在港口开了间不起眼的诊所。招牌上的字已经剥落大半,只勉强能认出“诊所”两个字。窗户用木板封着,但从缝隙里透出暖黄的光。
      江屿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在阴影里打量我们,然后门完全打开。恩佐是个矮壮的男人,花白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海风和酒精刻下的深纹。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身上有消毒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
      “进来。”他侧身让开,“快。”
      诊所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前厅是简陋的诊疗区,后面是个仓库改造成的居住空间。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图,架子上堆着医疗器材和零件,空气里飘着意面酱的香气。
      “萨姆呢?”恩佐问,眼睛扫过我们身上的伤。
      “在医院,苏黎世。”江屿说,“枪伤,肺叶穿透,但抢救过来了。”
      恩佐沉默了几秒,从柜子里拿出医疗箱:“我先给你们处理。谁最严重?”
      “她。”我指着清越。
      清越坐在一张破旧的折叠椅上,脸色依然苍白。登山时的体力透支加上腺体的异常消耗,让她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后颈的疤痕颜色又深了些,边缘有细微的银纹在皮肤下若隐若现。
      恩佐检查她的瞳孔、心跳、腺体温,动作熟练而轻柔。
      “移植腺体?”他问,没抬头。
      “嗯。”
      “多久了?”
      “一个多月。”
      恩佐皱眉,用听诊器贴在她后颈听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表情凝重。
      “排斥反应本该在第三周达到峰值,之后慢慢平息。但她的腺体活性还在上升,像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刺激它。”他看着清越,“你最近有没有使用能力?过度使用?”
      清越点头,声音很轻:“在山上,为了自保。”
      “具体做了什么?”
      “我……弄乱了别人的信息素线。”
      恩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信息素线?”他重复,“你能‘看见’腺体之间的连接?”
      “偶尔能。”清越说,“很模糊,像雾里的蜘蛛网。但那天在山上,特别清楚。”
      恩佐走到墙边的柜子前,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卷曲。他快速翻阅,停在其中一页。
      “Enigma腺体移植给Alpha,理论上会激活宿主的潜在感知能力。”他念着笔记上的字,“包括对信息素流动的视觉化感知,以及对腺体连接的微弱影响。但这种能力极不稳定,且消耗巨大,可能引发腺体过载甚至……”
      他抬头看我们。
      “甚至什么?”我问。
      “甚至激活腺体深层的‘记忆烙印’。”恩佐合上笔记本,“移植的腺体不仅带来能力,也带来捐赠者的一部分深层记忆。如果宿主频繁使用能力,这些记忆可能会渗透进宿主的意识,造成……身份认知混淆。”
      清越的脸色更白了。
      “你是说,我会变成裴渝?”
      “不,是你会同时是你和他。”恩佐说,“像两杯水倒进一个杯子,混合,但界限模糊。最终你会分不清哪些记忆是你的,哪些是他的。哪些情绪是你的,哪些是他的。”
      他顿了顿。
      “最终,你可能会忘记自己是谁。”
      诊所里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港口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像某种哀鸣。
      “有办法阻止吗?”江屿问。
      “停止使用能力。”恩佐说,“但她的腺体已经被激活了,就像已经点燃的导火索,你只能看着它烧,没办法掐灭。而且……”
      他看向清越。
      “而且你体内,可能有不止一个人的烙印。”
      “什么意思?”
      恩佐翻开笔记本另一页,上面是手绘的腺体结构图,旁边有密密麻麻的注释。
      “Enigma腺体在移植过程中,会吸收宿主的部分神经信息,形成‘共生烙印’。但如果在移植前,捐赠者的腺体已经接触过其他Enigma的信息素,甚至……被其他Enigma临时标记过,那烙印就会更复杂。”
      他看向我。
      “你哥哥,是Enigma吧?”
      我点头。
      “他有没有在紧急情况下,用信息素稳定过你的腺体?比如在你移植后,排斥反应严重时?”
      我想起在撒哈拉,清越腺体排斥,我用信息素强行激活她心脏的那晚。
      “有过。”
      “那就对了。”恩佐叹气,“临时标记。虽然不完全,但足以在他的腺体和你妹妹的腺体之间,建立微弱的连接。现在你妹妹的腺体里,至少有三个人的烙印:捐赠者裴渝的,她自己作为宿主的,还有你作为临时标记者的。”
      他看向清越。
      “你现在是一栋住了三个人的房子。如果安静还好,一旦动用能力,三个人就会同时醒来。而你的意识,只是其中一间房的门。”
      清越抱着手臂,身体在轻微发抖。
      “我会疯掉吗?”她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不一定。”恩佐说,“但你会很痛苦。就像同时做三个人的梦,过三个人的人生。而且腺体在持续过载状态下,寿命会大大缩短。保守估计,如果继续这样使用能力,你最多还能活……”
      他犹豫了一下。
      “说。”清越看着他。
      “两年。”恩佐说,“最多两年。腺体会逐渐衰竭,器官会跟着衰退。过程会很痛苦,像从内部慢慢烧光。”
      两年。
      七百三十天。
      听起来很长,但一想到这是终点前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像沙漏里坠落的沙,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有办法治吗?”我问。
      恩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但你们不会喜欢。”
      “说。”
      “二次移植。”恩佐看着清越,“把裴渝的腺体取出来,换一个全新的、干净的Enigma腺体。用新腺体覆盖旧烙印,重建神经连接。但手术风险极高,成功率不到百分之十。而且……”
      “而且需要另一个Enigma的腺体。”我接上他的话。
      “对。”恩佐点头,“而且必须是活体移植。捐赠者需要在手术过程中保持清醒,用信息素引导新腺体与宿主融合。这意味着捐赠者会在手术中承受极大的痛苦,且术后腺体会永久损伤,甚至……死亡。”
      诊所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港口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潮湿的玻璃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用我的。”我说。
      “不行。”清越立刻反对。
      “没有别的选择。”
      “有!”她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我扶住她。“我可以不用能力。我控制住,我不再动用腺体,我能——”
      “你不能。”恩佐打断她,语气严厉,“腺体一旦被激活,就像打开了的水龙头。你可以暂时关小,但无法彻底关上。尤其是在应激状态下,它会自动启动,保护宿主。就像在山上,你为了自保,无意识使用了能力。以后每一次遇到危险,它都会这样。”
      他看向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且,就算她真的能控制住,腺体的过“载也不会停止。烙印的融合是自主进行的,像癌细胞的扩散。你妹妹现在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拆不掉,只能看着它倒计时。”
      我握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心里那股钝痛。
      “手术成功率,真的只有百分之十?”江屿问。
      “百分之十是理想情况。”恩佐说,“实际可能更低。因为需要找到基因高度匹配的Enigma捐赠者,需要顶尖的医疗团队和设备,还需要在手术中维持捐赠者和宿主的信息素同步——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清越轻声说,“如果我不做手术呢?两年,够了。足够我们做完该做的事。”
      “什么事?”
      “去峰会,公开证据,让‘牧羊人’付出代价。”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然后剩下的时间,我想去海边。裴渝说过,海是倒过来的天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我心上。
      “不行。”我说。
      “哥——”
      “我说不行。”我打断她,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裴渝用命换你活下来,不是为了让你再去送死。我也一样。”
      “那你就让我看着你去死?”清越的眼睛红了,“用你的腺体换我的命,然后让我余生都活在愧疚里?裴渝已经这样做了,我不能再看着你也——”
      她说不下去,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
      江屿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示意我冷静。然后他走到清越身边,把一条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别急着做决定。”他说,“我们先在这里休整,等萨姆的消息。恩佐,你能联系上苏黎世那边吗?”
      恩佐点头:“有加密频道。但需要时间建立连接,港口信号不好。”
      “尽快。”江屿说,“另外,我们需要新的身份文件,还有去日内瓦的路线规划。峰会还有五周,时间不多了。”
      恩佐打量了我们一会儿,然后叹气。
      “你们惹的麻烦不小。”他说,“今天早上,港口的巡警收到协查通报,在找三个‘持械危险分子’,两男一女,亚洲面孔。描述和你们很像。”
      “有照片吗?”
      “没有,只有文字描述。但意大利全境的交通枢纽都加强了检查,你们开来的那辆车不能再用了。”
      “我们需要新车,还有假护照。”
      “给我三天。”恩佐说,“这期间,你们就住在这里。别出门,别开灯,别弄出大动静。港口鱼龙混杂,但眼线也多。被谁盯上都不好。”
      他指了指后面:“仓库最里面有间暗室,以前用来藏走私货的。有床,有食物,有独立通风。你们待在那儿,等我消息。”
      我们跟着他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走到最深处。恩佐挪开几个木箱,露出墙上一扇不起眼的铁门。门后是间大约十五平米的房间,墙壁是混凝土的,头顶有盏昏暗的灯泡。有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角落堆着罐头和水。
      “条件差,但安全。”恩佐说,“厕所和淋浴在外面,但尽量少用。我会每天送一次食物和水。有任何需要,敲墙,三长两短,我听到会过来。”
      “谢谢。”我说。
      恩佐摆摆手:“萨姆救过我的命,这是还他的。但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等你们离开热那亚,是死是活,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他关上门,从外面锁上。
      暗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头顶那盏嘶嘶作响的灯。
      清越坐在下铺,抱着膝盖,盯着地面。江屿检查房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监控或窃听设备。我走到墙边,透过铁门上方的透气孔看向外面——只有一片黑暗,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先休息。”江屿说,“我守第一班。”
      “我守吧。”我说,“你开车累了。”
      “我肋骨没事,你肋骨裂了,需要休息。”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按在椅子上,“别逞强。接下来还有硬仗,我们需要每个人都保持状态。”
      我没再争。
      清越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体力透支加上情绪波动,她确实撑不住了。江屿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枪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铁门。
      我坐在桌边,看着昏睡的清越。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会抽搐一下,像在做噩梦。
      也许真的是噩梦。
      梦里可能有裴渝,有实验室的大火,有雪山上飞溅的血,还有那个只剩两年的倒计时。
      我拿出裴渝留下的那个U盘,插进恩佐给的旧笔记本电脑。文件已经全部解密,但我之前只看了关于“造物主”的部分。现在,我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标签是“潘多拉项目·完整记录”。
      里面是上千份文件,按时间顺序排列,从1975年项目立项,到2005年最后一个实验体“死亡”,整整三十年。
      我点开最早的一份。
      是份手写的项目提案,字迹工整有力:
      「致尊敬的委员会:
      随着腺体疾病发病率的逐年攀升,传统治疗手段已显乏力。我们急需一种全新的、革命性的疗法,从根本上解决腺体功能失调问题。
      为此,我提议启动‘潘多拉项目’——通过基因编辑与干细胞技术,培育具有自我修复能力的‘完美腺体’。该腺体将能够适应任何宿主,治愈包括信息素紊乱、性别分化异常在内的所有腺体疾病。
      这不仅是医学的突破,更是对人类进化的一次伟大探索。
      恳请批准。
      ——陈其正,1975年3月」
      很官方,很冠冕堂皇。
      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伟大的、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项目。
      但往下翻,文件的性质开始变化。
      1980年的一份内部备忘录:「样本死亡率过高,已引起伦理委员会注意。建议将实验转移到境外进行,并加强对知情者的管控。」
      1985年的实验记录:「ES系列前六个样本全部失败。死因:腺体排斥、多器官衰竭、神经崩溃。建议调整基因剪接顺序,引入更稳定的载体。」
      1988年,林岚加入项目后的第一份报告:「现有样本潜力已尽。建议引入极端刺激,激发腺体潜能。必要时可使用濒死体验作为诱导手段。」
      然后是1995年,我出生的那一年。
      「ES-01号样本存活。腺体发育正常,信息素水平稳定。这是首个成功存活的Enigma样本,证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建议加大投入,培育更多Enigma,为人类进化铺路。」
      署名:樊振东。
      我的父亲。
      我盯着那个名字,很久。
      然后继续往下翻。
      2000年,清越出生那年。
      「ES-05号样本存活。Alpha,但腺体有先天缺陷,对青霉素类物质高度过敏。可作为对照组,观察Enigma腺体对缺陷腺体的修复效果。」
      2002年,裴渝和江屿被送进实验室。
      「ES-03、07号样本存活。均为Enigma,但腺体特性不同:03号具有强大的修复与共生能力,07号对记忆清除剂免疫。建议将二者作为重点观察对象。」
      然后是2005年,那场大火的前一个月。
      一份标着“绝密”的文件,标题是「清理计划」。
      「鉴于项目已引起国际关注,且部分样本出现不稳定迹象,建议启动清理程序。方法:实验室事故。目标:销毁所有实验记录,处理掉不合格样本。保留样本:ES-01、03、05、07。其余样本,按‘实验损耗’处理。」
      下面有七个签名。
      陈其正,林岚,樊振东,还有四个陌生的名字。
      我的父亲,签下了杀死其他四个孩子的命令。
      为了“保护”我,保护清越,保护他所谓的“研究成果”。
      我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温和的,总是带着疲惫的笑,会在睡前给我读故事,会因为我发烧而整夜不眠,会在每次出差回来给我带小礼物。
      那些温暖,那些爱,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也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观察Enigma在“正常家庭环境”下的发育情况?
      我不知道。
      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睡不着?”江屿的声音传来。
      我睁开眼,他还在门边坐着,但转头看着我。
      “嗯。”我说。
      “看完了?”
      “一部分。”
      “有什么发现?”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父亲签了清理计划。他同意杀死那些孩子,只留下我们四个。”
      江屿没说话。
      “你说,”我看着他,“一个人怎么能同时是慈父,又是刽子手?”
      “人本来就很复杂。”江屿说,“好人会做坏事,坏人也会做好事。区别只在于,他们最终选择了站在哪一边。”
      “那他选了哪边?”
      “他选了保护你。”江屿说,“用他最错误的方式。但这不代表他就是完全的坏人,也不代表你就该原谅他。有些事,没有对错,只有结果。”
      结果就是,八个孩子,死了四个,剩下的四个,也活得支离破碎。
      “你呢?”我问,“恨你父母吗?他们把你送进了实验室。”
      江屿想了想,说:“不恨。因为他们不知道。他们以为送我去的是特殊教育学校,为了治疗我的‘腺体发育迟缓’。直到我逃出来,找到他们,他们才知道真相。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他们自杀了。留下一封信,说没脸见我。”
      暗室里很安静,只有清越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对不起。”我说。
      “不用道歉。”江屿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不是清越的错,不是裴渝的错。错的是那些自以为能玩弄人命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递给我。
      “所以别想了。过去的已经过去,我们只能往前看。看怎么在峰会上撕碎他们,看怎么救清越,看怎么……活下去。”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很凉,但让人清醒。
      “谢谢。”我说。
      “又谢。”他扯了扯嘴角,“说了不用。”
      我们没再说话。
      他回去守门,我继续看文件。
      但这次,我不再看那些令人窒息的过去,而是看未来——关于峰会,关于“造物主”,关于我们可能的机会。
      凌晨三点,清越醒了。
      她坐起来,揉着眼睛,看到我还在桌边,愣了一下。
      “哥,你还没睡?”
      “马上。”我说。
      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看着电脑屏幕。
      “在看什么?”
      “峰会的安保方案。”我调出恩佐给的资料,“日内瓦国际会议中心,三层地下结构,五个出入口,三百个监控摄像头,还有至少五十个便衣安保。林岚和陈砚的演讲在主会议厅,能容纳两千人。但‘造物主’如果现身,可能不会在公开场合。”
      “你认为他会在哪里?”
      “3301套房。”我说,“裴渝记忆里,那是陈其正的房间。但陈其正已经‘死’了,所以现在住在那里的人,可能就是‘造物主’本人,或者他的替身。”
      “我们要进去吗?”
      “江屿会进去安装监控。”我说,“我和你在外围接应。但如果情况有变,可能需要你使用能力。”
      清越的脸色变了变。
      “我……不一定控制得住。”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所以这是最后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她点头,但手指在轻微颤抖。
      “哥。”她轻声说,“如果……如果手术真的只有百分之十的成功率,你会让我做吗?”
      我没立刻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百分之十,太低了。低到像在赌命,而且赌输的可能性太大。
      但如果不做,两年后,我会看着她死。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陪你。”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做手术呢?”她看着我,“如果我说,我想用这两年,做完该做的事,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你会尊重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和裴渝很像的眼睛,清澈,坚定,又藏着深深的疲惫。
      “会。”我说,“但我会想办法让你活得更久。一年,一个月,哪怕一天,我都会争取。”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那就够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小时候的事,关于裴渝的糗事,关于那些在实验室里苦中作乐的瞬间。那些记忆很碎,很痛,但至少证明,我们曾经活过,曾经笑过,曾经在黑暗里,给过彼此一点微弱的光。
      天快亮时,江屿换我守夜。
      我躺在上铺,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脑海里是父亲的脸,是裴渝化为灰烬的画面,是清越只剩下两年的倒计时,是峰会上可能发生的种种变数。
      最后,是恩佐那句话。
      “你妹妹现在就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拆不掉,只能看着它倒计时。”
      我在心里默默数。
      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小时。
      每一秒,都在流逝。
      而我,能做的太少。
      太少。
      在暗室的第三天,恩佐带来了消息。
      萨姆苏醒了,但还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恢复期。他通过加密频道传来一句话:“别回头,往前走。”
      警察的协查通报还在,但热度已经降了。恩佐弄到了新的身份文件和三本假护照,还有一辆二手的面包车,车窗贴了深色膜,适合长途行驶。
      “去日内瓦的路线,我建议走法国。”恩佐摊开地图,“虽然绕远,但检查站少。意大利和瑞士边境查得太严,你们过不去。”
      “什么时候出发?”江屿问。
      “今晚。”恩佐说,“凌晨两点,港口最安静的时候。我会送你们到热那亚郊外,之后的路,你们自己走。”
      “车上有装备吗?”
      “基本的。”恩佐说,“两把手枪,四个弹匣,一把□□,还有医疗包和应急食物。够你们用到日内瓦。”
      “钱呢?”
      “后备箱有个铁盒,里面是现金,欧元和瑞士法郎都有。够你们在日内瓦住一个月,只要别太招摇。”
      “谢谢。”江屿说。
      恩佐摆摆手,看向清越:“小姑娘,你过来,我再检查一下腺体。”
      清越走过去,恩佐用便携仪器做了简单的扫描。屏幕上,腺体的三维图像旋转着,那些银色的纹路比三天前更清晰了,像树根一样,从后颈向周围蔓延。
      “扩散速度在加快。”恩佐皱眉,“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记忆混淆?或者,梦见一些你没经历过的事?”
      清越迟疑了一下,点头。
      “我梦见……在一个实验室里,给一个孩子缝合伤口。那孩子哭得很厉害,但我很冷静,手很稳。醒来后,我记得针穿过皮肤的感觉,记得血的味道,记得……那个孩子后颈的编号,是ES-02。”
      裴渝的记忆。
      他在给陈念缝合伤口。
      “还有呢?”恩佐问。
      “还梦见……大火。不是实验室那场,是更早的。一个女人抱着我,说‘快跑,别回头’。然后她把我推进通风管道,自己转身往回跑。我看见她后背中枪,倒下,但她的脸……我看不清。”
      “可能是你母亲的记忆。”恩佐说,“移植的腺体在吸收宿主深层记忆的同时,也会把捐赠者的记忆反哺回来。但通常不会这么清晰……除非捐赠者在死前,经历了极大的情绪波动,把记忆深刻烙印在了腺体里。”
      裴渝死前,在想什么?
      在想清越,在想那些没救出来的孩子,在想这场没有尽头的战争。
      他把这些都刻进了腺体,像一份遗嘱,交给了他最爱的人。
      “你能分辨吗?”我问,“哪些是她的记忆,哪些是裴渝的,哪些是她自己的?”
      “很难。”恩佐说,“就像三杯不同颜色的水倒在一起,混合后,你再也分不清最初的颜色。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记忆融合越深,她的‘自我’就越模糊。最终,她会分不清自己是谁。”
      他看向我。
      “手术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还没决定。”我说。
      “那就尽快。”恩佐说,“以这个扩散速度,最多再有一个月,手术的成功率会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到时候,想做也做不了了。”
      一个月。
      峰会在五周后。
      时间刚好卡在临界点上。
      是先去峰会,还是先做手术?
      没有两全的选择。
      “我们先去日内瓦。”清越忽然说,“做完该做的事,再考虑手术。”
      “但一个月后,可能就来不及了。”恩佐说。
      “那就来不及。”清越很平静,“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
      恩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气。
      “萨姆说得对,你们都是疯子。”他摇摇头,开始收拾仪器,“今晚两点,码头西侧第七个仓库,车在那里等你们。我会在仓库门口放一盏绿灯,看到灯就过来。记住,别带太多东西,轻装简行。”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江屿问。
      “我还有事要处理。”恩佐说,“而且,我得给萨姆一个交代。告诉他,我把你们安全送出去了。”
      他背上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保重。”他说,“希望还能再见。”
      门关上,锁落。
      暗室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和头顶那盏嘶嘶作响的灯,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
      “最后检查装备。”江屿说。
      我们开始收拾。枪,弹匣,匕首,现金,假护照,还有裴渝留下的U盘和文件备份。清越只带了一个小包,里面是抑制剂和止痛药,还有裴渝留下的那个银色吊坠——里面有一小撮裴渝的头发,是清越从移植前偷偷藏起来的。
      “这个,我想带着。”她说。
      “嗯。”
      晚上十一点,我们吃完了最后一顿罐头晚餐。
      十二点,熄灯,在黑暗里等待。
      凌晨一点半,江屿轻轻敲墙,三长两短。
      几分钟后,外面传来回应,也是三长两短。
      是恩佐。
      “走。”江屿低声说。
      我们悄悄推开铁门,溜出暗室,穿过堆满杂物的仓库,来到外面。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港口的几盏孤灯,在浓雾里晕开模糊的光晕。海风很大,带着咸湿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们贴着仓库的阴影移动,朝着西侧第七个仓库走去。
      很远就看到了那盏绿灯,在浓雾里像一只诡异的眼睛,一闪,一闪。
      突然,清越停下脚步,抓住我的手臂。
      “哥……”她声音发紧,“不对。”
      “怎么了?”
      “信息素……”她指着绿灯的方向,“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带着敌意的信息素。”
      江屿立刻拔枪,示意我们蹲下。
      但已经晚了。
      绿灯突然熄灭。
      然后,所有的港口照明灯,同时亮起。
      刺眼的白光,把整个码头照得亮如白昼。
      我们暴露在空地中央,无处可藏。
      四周的仓库顶上、集装箱后、阴影里,站起来至少二十个人。全副武装,枪口齐刷刷对准我们。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林岚。
      她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在强光下冷得像冰。
      “晚上好,孩子们。”她微笑着说,声音在空旷的码头回荡,“这么急着走,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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